良妃望著我的目光中滿是羨慕之色,我不禁有些羞怯,心想自己也著實有些大膽,這麼大大咧咧的把對阿真和四爺的愛講給別人,就算放在現代,至少也應該矜持一下才對。忍不住又說道:「讓你見笑了,實在是不好意思。」
「瞧你說的,這本就是人之常情,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她微微笑著,輕柔如夏夜的蒲公英,「不過你既知道四爺早晚是要做皇帝的,可還願意一輩子留在這深宮之中?」
「這...」以前只顧著品味愛情的挫折與甜蜜,這個問題倒是從來沒有仔細想過,總覺得愛上四爺與作雍正皇帝地妃子似乎還是兩回事兒。又想起當初在永和宮門外被十四偷聽到的那句話,自己怎麼就忘了嫁給四爺其實是要做皇帝的老婆?心中不禁大樂,一臉傻笑地說道;「如玉曾經發過誓,是一定要嫁給四爺的。如果能和自己喜歡的人相守終生,什麼寂寞芳華、深宮孽海的,也就湊合著將就了吧。」
良妃先是「撲嗤」一笑,可聽到後半句,臉上的表情卻添了幾分幽怨。她站起身來,緩步踱到窗前,輕輕的吟道:「伯兮朅兮,幫之桀兮。伯也執殳,為王前驅。焉得諼草,言樹之背。願言思伯,便我心痗。」
這是詩經衛風中《伯兮》的句子,講的本就是閨中之怨,由她娓娓到來,更是徒增傷感。我很想問問她心中所思之人是否正是康熙皇帝,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清咳了一聲,小心地問道:「徒步尋芳草,忘憂自結叢。這滿院的萱草,可否能化解娘娘的相思之苦?」
她並不回頭,窗外似有一幅攝人心魄的畫卷牢牢鎖住了她的視線,過了良久,她那婉轉的聲音又傳入耳中:「在英文裡,萱草的名字叫‘daylily’,所謂一日百合,指的就是它。花開花謝,只在一夕之間。憂者,何其綿長也,豈能輕易忘懷?」
一日百合,如此美麗卻又淒涼的名字,似在有意無意間傳遞著一種悲寂的況味。而眼前的女子,也恰似那隨風搖曳的萱草,只在靜默中悄然無聲的盛放。而那一顰一笑,一抬手一回眸,卻又讓我想起那些永遠活在唐詩宋詞裡絕色女子,迎著輕柔細膩的微光,以憂傷作筏,終日遊弋於無愛的彼岸。
於是,在她的世界裡,希望與等待,註定是遙遙無期的。
我忽然生出一種想要逃離的感覺,這樣的美,或許是我所不能承受的。心中一陣抽搐,似被一隻無形的手牢牢抓住,卻在猛然間又被放開。抬頭看看良妃,卻也正望向我。對視之間,她彷彿已發現了我心中的隱憂,聲音變得淡然而堅定:「勇敢地去愛吧,就像從來沒有受過傷害。人的命運早在出生的時候就已註定了,無論你做了什麼,它終究都是不會改變的。」
我木然的點了點頭,轉身向樓梯走去,而那隱約間的壓抑,依舊縈繞在心頭。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重重的呼了出去,一股芳香滲入心脾,人覺得也清爽了許多。突然想起那個在御花園初遇時便令我疑惑的問題,不禁回頭問道:「徽音,我可以這樣叫你吧?你的那瓶channelfive怎麼能存了這麼久?」
一個輕快的笑容終於躍上她的臉龐:「這本是個秘密,不過可以告訴你。其實很簡單,當初穿越的時候恰好把包裡的那瓶打碎了,等到了這裡就變成了現在的樣子,而我們也只好永遠的融為一體了。」
沿著樓梯緩緩走到院中,仰頭望望湛藍的天空,有些慶幸,卻也有些茫然。
我不知道會讓徽音留下如此刻骨銘心思念的男人是誰,但卻能把她臉上心上那無法掩飾的憂愁看得明明白白。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如果真的能夠生死相許,或者也算得上是人生一件樂事;而那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的苦楚,卻猶如情花之毒,滲入靈魂的每一個角落,時時的讓人痛徹心肺。
「是如玉姑娘吧?」一個相極了良妃的男中音在身後響起。
我心中自然猜到了是誰,悠悠的轉回身恭敬的施禮:「八阿哥吉祥!奴婢給八阿哥請安!」
「不必多禮,起來吧。」他明亮的眼睛裡含著一絲溫馨的笑意,彷彿隨時隨地都能讓人跌入春天的懷抱,「上次在十三弟府上,是九弟太唐突了,沒嚇到你吧?」
「多謝貝勒爺費心了,託您的福奴婢的小命兒總算是保住了。」一提起那個格格巫一般的九爺,我就氣不打一處來。
「看來九弟還真是把你給得罪了!」他輕笑了一聲又問道,「剛才額娘喚你來,可有什麼事情交待?」
「嗯,也沒說什麼,聊聊天,敘敘舊罷了。」我想也沒想,便隨口答了一句。
「看來還真像碧心說的那樣,額娘與你竟有些淵源?」他的眼神中多了幾分探究。
「奴婢豈敢,只不過在御花園碰到了良主子,碰巧投了娘娘眼緣罷了。」看來剛才是有些大意了,在這位八爺面前,說話可不能不經大腦。
「即是如此,有空兒就多過來陪陪娘娘吧。這座徽音閣,額娘還從沒讓外人上去過。」
柔弱的萱草在風中擺動著婀娜的腰肢,望著他的背影,我的心中湧起點點的酸楚。君臨天下本是每一位皇子畢生的渴求,如同相愛不渝也是每一個女人心中的夢想。而那唯一的位子、唯一的男人,卻讓這人之常情演變成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溫潤的八阿哥,歷史上的廉親王,當他志得意滿的向著那最高的寶座攀巖的時候,是否想到有一天會重重的摔在地上,而親手將自己推下來的那個人,便是那高高在上的父皇。而他背後那個不幸的女人,明知道結果,卻仍要看著自己的兒子走上一條不歸之路,她心中的痛,又有誰能體味呢?
忽然發現站在樓梯上的八阿哥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盯著我,我心中一凜,才想起自己的臉上一定寫滿了傷懷憂鬱之色。趕忙低下頭胡亂的福了福,然後匆忙跑出了延禧宮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