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野小調,怎登大雅之堂?沒得汙了三爺的視聽。」我嘴上推辭著,心裡卻一個勁的想著該如何脫身才好。
三阿哥今天的心情好像特別好,竟然沒有堅持:「好,好,就依你,改天吧,我親自撫一曲《高山流水》給你。」
我朝他點點頭,咧了咧嘴道:「什麼都好,只要不是《十面埋伏》就行。」
「哈哈哈哈…」他開心的一笑,頓了頓,又開口道:「你怎麼不問問我來幹什麼?」
「難不成爺還是來給奴婢送禮的?」我也陪笑著哂了一句。
「咦,還真是奇了,你怎麼會知道?」他的神情略顯詫異,回手把藏在身後的一個盒子遞到我跟前。
真不知道今天到底是什麼好日子,長這麼大我還沒同時收過這麼多的禮物。不禁下意識的把盒子又推向了他:「奴婢只是混說的,爺可別當真呀!」
「怎麼,我的東西就這麼不入眼,你連看都不看一下?」他的語氣沉了下來。抓住我的手把那個盒子重重的放在裡面。
「三爺哪裡話,只是奴婢不值得爺這麼破費罷了。」我不想太掃他的面子,順著收回的手臂把盒子舉到了眼前。白色的盒子在月光下透著淡淡的光澤,看上去有些像藤條,但我卻有些驚訝的認出那是用白茅編成的,透過茅草間的縫隙,裡面似有微光一閃一閃的。解開盒子側面一個精緻的草結,頂上的蓋子就被開啟了。起先沒有什麼動靜,過了一會兒,幾顆亮光從盒子裡浮了出來,輕巧的飄蕩在空氣中。慢慢的,閃亮的小星越聚越多,彷彿一條蜿蜒的銀練,正照見他臉上的笑容,溫馨而明亮。
「啊,螢火蟲!」
我一邊驚詫著,一邊從紛雜的詞條中把它擇了出來。生長在三百年後的我,對這種奇妙的小宣告並沒有太多的印象。而眼看著它們閃爍著圍繞在身旁,那種快樂卻是陌生而新奇的。我攤開掌心,讓他們靜靜地落在手心裡,再輕輕呵一口氣,看著那飛翔的流星四處飄散。然後它們再次聚攏,一點一點地向上升起,這秀野亭的頂棚,便被裝扮成了夏夜明亮的星空…
一低頭,正對上三阿哥期待的目光,我的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感動,怔怔的望著他,竟有一點捨不得把眼光移開。他向前一步,握住了我的雙手,柔聲道:「白茅純束,有女如玉。我的這份心意,你不會再說不明白了吧?」
心,忽然有些微微的迷醉,我彷彿看見自己茫然的樣子,正倒映在他的瞳孔裡。曖昧的光影裡,他的眼神又是那樣的熾熱,彷彿要將自己也一併融化在裡面…恍惚之間,他竟已把我摟在了懷裡,托起我的下巴,狂熱的便要吻了下去。我的神志似有片刻的混亂,手臂下意識的摟上他的肩膀,卻被一個東西狠狠的硌了一下…
一瞬間,我清楚地感覺到玉鐲內沿的那行字真真地刻入了我的手腕中,彷彿燒紅的烙鐵火辣辣的熨燙而過,留下一道永久的烙印,把我的心死死的封存了。我猛地一下子推開了他,身子也靠緊了旁邊的石柱。三阿哥冷不防被我推的一個趔趄,晃了晃收住步子,臉上的神情陷入一片迷茫。
我撫摸著手臂上的玉鐲,彷徨間想給自己尋找一點堅定的力量。深深地吸了吸氣,重重地又把鐲子按入了肉裡。然後對這三阿哥道:「謝三爺的賞賜。這禮物,奴婢收了;但爺的一片心意,奴婢萬萬領受不起。」
「為什麼?我的心意怎麼就讓你領受不起?」三阿哥的面孔漲得通紅,嘴裡撥出的氣息也更沉重了。
我的心中有些害怕,但還是壯著膽子對上他憤恨的目光:「承蒙貝勒爺錯愛,可奴婢的心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給了別人。」
「混帳!」三阿哥的臉上怒氣大盛,一向溫和的聲音竟然變得氣急敗壞,「同是皇阿瑪的兒子,到底四弟有什麼好,就讓你這麼痴情一片,死心塌地?」
「貝勒爺既然早就知道了,又何必多此一問呢?」聽他提到四爺,我惴惴不安的心反倒安定了幾分,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答道:「他是不是你的兄弟,是不是你皇阿瑪的兒子,都與我無關。我願意死心塌地,願意痴情一片,也只是我自己的事情。」
「你…」三阿哥半張著嘴,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悚然。
我也懶得再多看他一眼,回過身便向山下跑去。眼看著在轉過一個彎就回到住處了,可眼角的餘光卻突然瞥見一個黑影正跟在我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不會是三阿哥不死心又跟了來吧?難不成他還想效仿香港電視劇裡的變態色魔情急之下就先奸後殺?心裡情不自禁的浮現出三阿哥獰笑著向我逼近的樣子,幾乎嚇得自己絆倒在地上,上下的牙齒也忍不住開始打架,一狠心脫了腳下的花盆底,抱著鞋子撒腿就往屋子裡跑。
終於進了屋,跳動的燭火讓我的心稍稍安定了幾分。側耳聽聽窗外,卻似有腳步聲越來越近,匆忙的關上大門,緊緊地倚上了門板。後背只覺得一陣冰涼,原來是衣服已被汗水溼透了。
我定了定神兒,心道這下終於安全了,憑他皇子的身份,總不至於撞門吧。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滑進嘴裡,有些鹹鹹的,我剛剛伸出舌頭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冷不丁卻被身後的門板撞了出去…
「哎呦!好痛呀!」我揉了揉被撞到的額頭,心中一陣憤然!緊爬兩步靠上炕邊,拿起枕頭便朝身後扔了過去,還壯膽似的嚷嚷著:「貝勒爺不要逼人太甚,你要是再不出去,我可要叫人了…」
原以為會迎來三阿哥疾風暴雨般的怒火,可屋子裡卻靜悄悄的,沒有一絲響動。試探著張開眼,對面一個人正蹲在地上,瞬也不瞬的看著我。
四阿哥!我差一點驚叫了出來,怎麼會是他?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可眼前依舊是他微翹的嘴角,清晰的眉目。我覺得自己,像是被法師下了催眠的符咒,就這樣目不轉睛的盯著他,胸膛裡一束跳動的火焰,一直向上升騰著,將四周的空氣也撩撥得好似岩漿般蔓延開來。
「告訴我,剛才為什麼不答應三哥?」他的聲音不冷,卻有些惡狠狠的味道。
「不答應他,啊…難道你…」我猛然一愣,難道,他一直就在附近,而我和三阿哥所說的話,他都聽見了?
「回答我!」他的腔調較真得有些滑稽,但我卻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
「你,你既然都聽見了,怎麼還問我?」我一向靈敏的舌頭糾結著,幾乎已經不受大腦的控制。
他又向前湊了湊,一個微不可見的笑容從唇邊一閃而過:「可是我,還想聽你親口說一次。」
「你…」真的有點過分。我使勁的咬了咬嘴唇,只覺得雙頰彷彿是火燒一般。沒辦法,對著他半是玩笑半是期待的表情,囁嚅著道,「誰讓你,你先拿這個,收買人心來著?」
他終於輕聲地笑了出來,眼神變得既溫柔又帶著幾分憐愛,牢牢盯在我的臉上,讓我幾乎可以甜蜜的溺斃在裡面…
這一刻,沒有一絲風聲,就連窗外樹上的知了也靜悄悄的停止了鳴叫,靜謐得我只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
而接下來的一秒,我已跌入他的懷抱。無數個吻落上我的眼睛、眉毛和嘴唇,我下意識地想要掙扎,但卻更深的陷入其中。我們兩個人的愛情終於交纏著燃燒在一處,再也理不清、分不開了。
朦朧中,他輕輕的問道:「如果我真的只是個普通的百姓,你也會依舊如此?」試探的語氣中彷彿還含著一絲絲質疑。
我向前蹭了蹭,趴在他的耳邊,篤定的答道:「惟願長無別,合形作一身。生有同室好,死成併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