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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夢外繁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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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雅閣正位於廊亦舫的一角,兩面皆是窗子。屋子一側的條案上方掛著唐伯虎的《落霞孤鶩圖》,雖是贗品,卻也有幾分風韻。而牆角的另一側,桃葉臨渡3的屏風後面,映著昏黃的燈影,卻見一個淺色的人影長身而立,背對著門口,說不出的寂寥落寞。

呼吸一滯,彷彿心跳也漏掉了半拍,回首呆望著十三道:「你,你不是說只有我們兩個?」

十三眸色一亮,衝著屏風裡面的人道:「你倒來得早,不過驚了貴客,還不趕緊來賠個不是?」

「你!」我立時後悔了起來,那哥倆本就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看如今這情形,自然是把我匡出來跟他相見。轉身要走,卻被十三高大的身形擋在了門口,腳步一頓,心中湧起點點的酸楚,難道我就真的不想再見他嗎?

「格格怎麼剛來就要走呀?」背後傳來的一個聲音把我嚇了一跳。迷茫的轉回身,卻是孫太醫一臉溫和的笑容。

竟然是他!以前每次見面都是一絲不苟的朝服打扮,從沒見過他便裝的樣子。可眼前這一身白衣皂靴,竟是像極了那個人。一絲苦澀的笑意劃過嘴角,原來我的心,竟是從來沒有真的去忘記。抬頭看了看十三,依舊沉著臉道:「不是說好了請我喝酒,難不成要請我看病?」

「格格定是有所不知,這座廊亦舫,正是下官的產業。」又是孫太醫不緊不慢的聲音,儼然一幅大老闆的態度。

「是呀,是呀,聽說雍王府的玉格格大駕光臨,孫老闆當然要親自迎接了。」十三也在一旁敲著邊鼓。

「官商,典型的官商...」我禁不住撇了撇嘴,小聲的嘟囔了一句,不過如此一來,我自然沒了離開的理由,只好象徵性的笑了笑道:「是嗎,勞二位如此費心,小女子真是感激不盡。」

「這不算什麼,費心的還在…」十三突然吞了半句話,有些神秘的眨了眨眼睛。

剛想要追問,孫太醫淡淡的聲音再次響起:「格格客氣了。既是如此,下官就先告退了。」說完看了十三一眼,便走了出去。我有些不捨的回望了過去,怎麼以前從沒發現,他們的背影竟會是如此的相似呢?

蟹粉獅子頭、燴竹蓀、椒鹽豬手、貴妃滑豆腐…很久以前就喜歡淮揚菜,可當時還在上學,只能站在豪華飯店的門口,很阿q地說:等咱有了錢,開兩個包間,吃一桌,倒一桌。可如今這一道一道精緻的菜式擺滿了桌子,卻似根本沒有動過。

窗外的明月如水銀瀉地,照見桌上空空如也的酒罈。我和十三相視一笑,似乎都有了些醉意。

「對了,你還記不記得那一年的中秋,在你屋子裡吃螃蟹?」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問。

「當然記得,堂堂十三阿哥,為了一個螃蟹,還非要和我爭!」我眯著眼睛嘲弄的笑了笑。

「那是誰說這吃螃蟹,奴婢就喜歡這種手嘴並用風捲殘雲的方式,然後看著剝下的殼堆起一座小山,就會很有成就感。」十三並不示弱,竟然伸手颳了刮我的鼻子。

我抬手推開了他,理直氣壯地問:「哪裡不妥?難道女人就該扭扭捏捏的,就算有多喜歡,也不敢開口說出來?」

「你呀!自己倒是明白。」十三的樣子有些漫不經心,舉起手裡的酒杯,一口灌了下去,悠悠的道,「既然放不下,那為何偏偏要說已經忘記?」

手腕一抖,那琥珀色的液體便快速的溢了出來。忘記!難道是我真的願意?只是傷心了太久,不願意再去面對。

順著他的眼神望向窗外,銀白色的月亮通透明亮,一如那個中秋的晚上,一道銳利的目光直直的射入我的眼底。

「咱們就在這汾水岸邊,席地而坐,舉杯懷古,夫人意下如何?」

「這樣好,陪著你一塊疼,我心裡也舒坦些。」

「玉兒,給我生個孩子吧,我想跟你一起看著他長大。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天申,你說好不好?」

……

擱淺了很久的記憶頃刻間如潮水一般奔湧而來,卷著一波波的鈍痛,襲上了心頭。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可淚水卻依舊毫無徵兆的下落。

「你知道的,我有多愛他,你知道的。」我終於不能自已,抱住十三的胳膊痛哭起來。

「我知道,我知道。這世上,沒人比我知道得更清楚…」十三的聲音遙遠得有如月亮的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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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陽光透過柔暖的窗紗,照在了我的臉上,彷彿還帶著幾分清冽的香氣。拍了拍額頭,感覺有些昏沉的大腦還殘留著昨夜酒醉後的微痛。廊亦舫,所有的記憶似乎還停留在那月空如水的雅閣裡,只是後來,後來,好像什麼都不記得了。

伸出手去撩窗幔,可卻撲了個空。睜開眼一看,啊?!怎麼會是這樣?屋子裡香樟木的大床,花梨木的書案,竟全都不見了。更確切的說,是房間裡所有的日常擺設全都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只有花,各種各樣的鮮花,如燦爛的朝霞,圍繞在我的四周。

我的心裡有些混亂,彷彿當初剛剛降落在清朝的時候,無從知曉自己到底又碰到了怎樣的際遇。於是再一次閉上眼,默默的祈禱。

一百年之後的格林先生,讓沉睡的阿芙羅拉公主得到了親吻她的王子,而我只希望,希望睜開眼睛的時候,可以知道自己到底是在那裡。

一絲熟悉的氣息掠過我的面頰,讓我不由自主地又想起那個中秋的晚上,我曾經緊張的閉上眼睛,悄悄的墊起腳尖,等待著夢中的那個吻。只是如今,還未等我從回憶中醒來,閉緊的雙唇已經毫無防備的失陷了。冰冷的唇,火熱地吻,從下頜一直蔓延到脖頸。我還來不及反應,就已跌入了這措手不及的激情中…

推開他,這是我最初的想法,可雙手卻為何捨不得從他的背上挪開?這個冷漠的男人,為何傷了我的心,卻讓我依舊迷戀他堅實的懷抱?

一滴殘存的淚水順著臉頰無聲的滑落,他的身子一顫,抬起頭,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迷亂。

我負氣的偏過頭,避開了他的視線。

良久,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暮雲收處染秋霜,相思似夢長。愁悵此情無寄處,徒共落花黃。人盡寐,獨憂傷。清歌枉斷腸。與君別時淚千行,紅塵莫相忘。」

我一怔,萬分驚愕的看了過去。當初隨意塗抹的句子,怎麼會到了他的手裡?正想開口,對面的男子卻伸出手指輕放在我的唇上,一字一頓地說:「不要問為什麼,也不要解釋,我只想你告訴我,你真的—可曾忘記嗎?」

毫無商量的語氣,咄咄逼人的氣勢,一切的一切都是老樣子,我很想毫不猶豫的給他一個肯定的答覆。可我的唇,為何又會閉得緊緊地?我的心,為何又會使勁的左右搖擺?難道…

一個冰涼的東西突然套上了我的手指,低頭一看,竟然是那枚羊脂玉的扳指,正在我左手的無名指上打轉。我本能的想要摘掉,卻被他一把攥住了,「這玉最通人性,你若是一直帶著它,自然就不會這麼冷冰冰的。」

撇了撇嘴,彷彿挑釁似的對上他的目光道:「這算什麼,拿我的東西收買我,王爺也太小氣了吧?」

「很好,你還知道到這東西是你的。」他的口氣倒是輕鬆,俄而,臉上突然躥出一個很狡猾的笑容,「那就是說,什麼不認識、記不得,都是你變出來騙我的鬼話!」

「嗯…」這下我的舌頭當真有些不聽使喚了,雖說當初當初的話並沒指望他相信,但被他如此認真地當面拆穿,還真是讓人覺得彆扭。只好低著頭輕聲囁嚅,「我只說東西是我的,又不是人…」

「那也無妨。」他似乎早有準備,拉起我走到屋角的一架百花洋鏡前面。

平滑的鏡面裡映出一個亭亭玉立的女子,披散的長髮隨意的傾瀉在肩頭,彷彿一溪蜿蜒的流水。雪白的婚紗襯著她玫瑰色的肌膚,把她修長的身材勾勒得恰到好處,微微卷曲的睫毛,略帶憂鬱的眼神,彷彿匆匆而逝的時光在青春的河流裡悄悄沉積。如果,能把那雙眸子裡的沉鬱一甩而掉,再注滿天真的隨意,我會認得出,那是二十一歲的小雨,正站在婚紗店的櫥窗前,憧憬而甜蜜的笑著。

「玉兒,嫁給我,作我的女人。我無法保證你是我唯一的妻子,但至少,我會一輩子愛你,保護你。」眼前的男子依舊一副篤定的神色,只是那至誠至深的話語,發自肺腑,竟讓我毫無招架之力。我知道自己的心已經徹底的被俘虜了,即使前途兇險,孤苦無依,也不願再與他分離。

垂著頭走到他的跟前,拈起他的一絲髮辮,與自己的長髮仔細的系在一起,低聲道:「儂既剪雲鬟,郎亦分絲髮。覓向無人處,綰作同心結。」

他一把把我摟在懷裡,輕齧著我的耳垂說:「始知結衣裳,不如結心腸。坐結行亦結,結盡百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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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年十月二十日,徽音閣中那株憂鬱的萱草終於永遠的凋謝了。宮裡傳出來的說法是良妃娘娘久病不治,可沒過幾天,延禧宮裡所有的宮女太監卻也都無聲無息的消失了。

也許,她也是厭倦了這裡的一切,只想回到來時的地方?如果是這樣,我倒希望她真的可以心含諼草,忘掉所有的憂傷,包括那個令她心痗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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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年十一月二十七日,隨著一聲嘹亮的啼哭,我和阿禛的孩子終於出生了。沒想到他還記得當初說過的話,一邊拍著這個淘氣小子的屁股,一邊笑著說「五阿哥就叫天申吧」。

假樂君子,顯顯令德。宜民宜人,受祿於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我沒有問他為什麼會想到這個名字,只在心裡默唸著詩經大雅中的這一段。「自天申之」,是天命之意,意喻帝王受命於天。呵呵,寶寶雖然當不了皇帝,但至少可以過過嘴癮。

幾個月之後,內務府送來了老康同志親自給雍親王府的新出生的小阿哥賜的名字:弘晝。

世宗第五子和恭親王弘晝,康熙五十年辛卯十一月二十七日未時生,母純愨皇貴妃耿氏。

難道,我竟是那個一直活了九十幾歲的長壽老人?看著眼前明黃色的聖旨,我的心不知道該喜悅還是悲哀。原來命運早已為每個人鋪就了前方的路,如果,我註定要看著一個個我愛的人先我而去,我又該用什麼樣的方式去面對生活?

1廊亦舫:上海的一家飯館,在黃浦江邊上。

2傅壽清歌沙嫩簫,紅牙紫玉夜相邀:出自清代王士禛的《秦淮雜詩》第十首,後兩句是:而今明月空如水,不見青溪長板橋。詩中感嘆昔時繁華之消失。其中傅壽、沙嫩皆為明末秦淮舊院名妓。傅壽能絃索,喜登臺演劇。沙嫩,名宛在,字嫩兒,善吹簫,為曲中第一。紅牙:紅牙拍板,唱曲用以整飭節奏。紫玉:簫。簫多用紫竹製成,故多稱「紫玉簫」。

3桃葉渡:渡口名,地在江蘇省南京市秦淮河畔,為「十里秦淮」的一個古渡口,曾是六朝時期金陵一處著名的送別點。桃葉渡之名的由來,要追溯到六朝東晉時代,大書法家王羲之的七子王獻之,他常在這裡迎接他的愛妾桃葉渡河。那時內秦淮河水面闊,遇有風浪,若擺渡不慎,常會翻船。桃葉每次擺渡心裡害怕,回此王獻之為她寫了一首《桃葉歌》:「桃仙復桃葉,渡江不用楫,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後人為了紀念王獻之,遂把他當年迎接桃葉的渡口命名為桃葉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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