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語:兩心同,相思還相憶。對酒觀花燭影下,小玉窗前卻來時。夢長君不知。
康熙五十七年夏
「天申寶貝!藏好了嗎?額娘來了!」我一邊象徵性的喊話,一邊伸手向下拽著眼前的絲帕,偷眼觀瞧。
「額娘耍賴皮,不許偷看!」一個狡猾的聲音從花叢中探了出來。
「好!好!額娘不偷看就是了。」話音剛落,我就朝著那叢豔麗的牡丹花撲了過去,不過可惜,耳輪中只聽見花瓣噗噗墜落的聲音,而被我追逐的那個小目標卻在一串笑聲中跑開了。
又耐著性子翻了幾處花叢,卻依舊沒有收穫。直起腰喘了口氣,心中暗叫可惡!這個淘氣的孩子,大下午的被他拉出來玩什麼捉迷藏,還真是考驗我這比他老了二十年的身子骨。看著他在陽光下那燦爛的笑臉,再想想他老爹那一副畏暑如虎的樣子,真不曉得這孩子是隨誰?
忽然,身後幾聲若有若無的腳步聲響起,頓了頓,又向前幾步,終於停在了我的身後。小鬼,竟然想繞到後面嚇我,看我怎麼收拾你!我故意擺出一副渾然不知道樣子,站在原地,四下裡隨意的摸索了幾下,然後猛地一回身,一把抱住了身後的人,嘴裡興奮得哂道:「寶貝,看你這下往哪逃?」
本以為會有一張柔嫩的小臉貼上我的面頰,可耳邊怎麼會是紗質的朝服窣窣作響?扯掉眼前的帕子一看,老天啊!金黃色的貝子朝服,紅寶石的孔雀翎頂子,久未謀面十四貝子正如那耀目的日光一般瞬也不瞬地瞧著我…
心中一愣,身子卻以最快的速度站了起來,側身避開他的目光,低聲道:「十四爺今兒怎麼得空過來坐坐?」
十四咧嘴一笑,那曖昧的目光自然也隨著展開的笑意收回到眼底,「這麼久沒見,怎麼還是這麼冒冒失失老樣子?」
我臉一紅,有些氣惱的哂道:「咱們哪能和十四爺相比,到底是在豐臺大營、西山銳健營歷練過的,這樣貌、氣勢都不可同日而語呢。」
「你…」十四的眉毛一擰,轉瞬又鬆了開來,「你呀,就是嘴上不肯服輸。這幾年帶兵慣了,還真沒人敢這麼跟爺說話。」
看著他那認真的樣子,我禁不住取笑道:「那十四爺這淮揚菜見多了,偶爾換換口味,吃點川菜,也還受用吧?」
十四看了我一眼,然後一本正經的答道:「都說女人多了必成醋罈,醋缸,照我看這四哥的府上,倒是連買辣椒的銀子也省了呢。」
「哈哈哈…」我們一同笑了出來,彷彿時間退回到了十幾年前的時候,我們站在永和宮的迴廊上,無憂無慮的一起聊天、玩笑...
可心裡卻是同樣明白,消逝而去的時光,總會在不經意間留下各種各樣的痕跡。無論是額間淺淺的皺紋,還是嘴角新蓄的那抹髭鬚,彷彿都在時刻提醒著,沒有人會再是曾經天真的年紀。
「對了,四哥在嗎?」十四止住笑聲,終於言明瞭他的來意。
「啊!」我著意的愣了一下,「王爺這回子還沒到家呢。十四爺沒在朝上遇見嗎?」
「見,是見到了,不過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所以就又從府裡過來了。」十四支吾著,眼光也不自覺地看向了別處。
「這樣吧,十四叔先去書齋坐坐,估摸著王爺也快回來了。」
「也好,我也順便看看四哥打理的園子。」十四的眼神有些閃爍,竟沒有注意到我話中稱呼的變化。
「小喬,帶十四爺去書齋,好生伺候著。」我輕瞄了他一眼,大約已經猜出了他的來意。
「那…」十四一愣,似乎終於留意到了自己待遇上的變化。
「噢,我還真是差點忘了,十四叔難得來一次,晚上就別走了,我去叫廚房炒幾個好菜,你們哥倆兒好好喝兩盅。」
「那,那可是給嫂子添麻煩了。」十四黑著臉,有些不大情願的答應著。
看著十四挺拔的背影消失在一片赤霞燦燦的牡丹叢中,我竟有些無奈的笑了出來。剛才不得以才騙了他,四爺在家,只不過是還抽不出時間見他。
自從五月丁巳,傳來策旺阿拉布坦率6000人馬攻陷拉薩城,拉藏汗被殺身亡,□□、□□被拘禁的訊息,就開始有人陸續到府遊說四爺出征或是支援其他的皇子出征。平常那些個不相干,都被他的一幅冷麵孔倔了出去,可今天,他人還留在杏花春館裡勸慰一門心思想要出征的十三,王掞師傅就已經找上門來了,再加上個十四,真是哪一個都不好打發呀!
可話又說回來,平藏建功,收復拉薩,如此誘人的功勞放在這樣的節骨眼上,本就不同於以往,自然也難怪後人會把大將軍王那頂帽子看得如此之重。只要能等得凱歌奏響,無論是為爭儲大業添磚加瓦,還是重拾昔日的輝煌,應該都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冷不丁一個胖胖的小臉從旁邊竄了出來,抱住我的大腿笑嘻嘻的說:「大灰狼終究還是沒抓住聰明的小豬。」
我放下煩亂的思緒,沒好氣的道:「小豬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聰明,所以才沒被大灰狼抓到?」
他咬著手指煞有介事的想了想,然後很馬屁地說:「不對,是大灰狼很仁慈的放過了小豬。」
這小子,倒還識相。我很滿意的拍了拍他的腦袋,然後一把抱起他,一邊走一邊說:「不過現在我改主意了,準備和狼爸爸好好商量一下,到底晚餐是紅燒小豬還是清蒸小豬。」
過了石橋便是梧桐院,未及走近,就遠遠瞧見門口的一個小太監飛快地進了院子。不覺一笑,原來今天是又有人來「探子」了。自從弘曆兩歲的時候,四爺就叫奶媽子帶著他搬到我的院子裡,與弘晝一同撫養。也自打那一天起,每當我帶著弘晝出去的時候,就會有人悄悄走進元壽阿哥的小跨院…
記得當初想過很久,想過製造一個出其不意的機會「碰到」她,奚落她;想過吩咐所有的下人,不允許她再踏入院子一步;或者,我應該故作大方的去說服四爺,擺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樣子,講幾句阿哥還小,親孃又是多麼的不可替代...等等諸如此類的道理。
但最終的結果,卻是什麼都沒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