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您別淨顧著拿我老婆子打趣,」身前的大嬸似乎對我們出場效果感到嚴重不滿,一把把我推到桌子前面道,「您也不快看看,是誰回來了?」
桌子對面一個高高胖胖的中年男人,很慢的放下手裡的牌,走到我的面前,從上到下、從左到右的在我的臉上巡視了一遍,然後,身子向前微傾,一對圓圓的小眼漸漸的擠成一條縫隙,就在我以為他馬上要激動萬分的把我抱在懷裡的時候,一聲悶雷在頭頂炸開了:「你個小死丫頭,還知道回來啊?」
真是奇了!不知道為什麼,竟沒有恐懼的堵上耳朵,也沒有害怕得心跳過速,只是突兀的回想起上高中的時候在操場上打排球忘了時間,瘋狂的飆車到家,卻在樓門口正對上爸爸陰鬱的臉色,記得當時他拍著我的臉蛋,說的好像也是這句話。
難不成這天底下的爸爸都是一個想法?不對,不對,一定還有一個人例外,估計至少,俺老公的爹肯定不會雷同…
「怎麼,王府的日子過膩歪了,終於有空兒想起咱們家了?還是花光了自己的梯己銀子,走投無路才回來打饑荒的?」
還沒等我對諸多男性同胞的思維方式得出最終的結論,頭頂的雷聲又開始繼續響起,不過這一次卻並非是乾打雷,還不時的伴隨有雷陣雨。我怒,我氣憤,可表現在行動上,卻只能尷尬的向後退了退。突然感覺身子一暖,才發現有一雙柔軟的小手抱住了我的肩頭。
「老爺,我好像記得,你不是發誓說就算她再回來也不跟她說一句話,也不認她這個女兒嗎?」那雙小手的主人站在我的背後,異常溫柔的聲音,怎麼會說出這麼狠毒的話?難道是後媽?
「嗯…」對面的機關槍一般的聲音霎時便矮了下去,那攢了一肚子的話,也只化作幾個依稀可辨的尾音,從嘴角溜了出來,「自家的女兒,難道還不能罵兩句?!」
「自然是,不行!」耳邊溫柔的聲音陡然變得高亢,心裡一陣迷惑,悄悄的轉回頭,一個容貌秀麗的中年婦人正得意洋洋的輕笑著道,「我閨女好不容易才回來一趟,要是被你罵跑了,我找誰去?再說,你那些車軲轆話,等她回了京,再說上幾天幾夜也不遲。」
在對面兩道明顯心有不甘的目光的注視下,我已經被人一把塞到了懷裡,甜膩膩的調子,滑不留丟的綢緞衣裳,讓我的毛孔頓時生出極不適應的感覺,其直接結果就是面部的每一根神經都上升到電爐絲的溫度。從小到大,都沒有試過如此表達感情的方式,這一回,看來是要連本代利的一次過足癮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在歷經了一次不大不小的綁架事件之後,能被一個貌似親媽的人心肝兒肉的一通亂叫,至少對我飽受傷害的幼小心靈,還是大有裨益的。
認親儀式完畢,我終於清楚的確認了身邊幾個人的身份。阿瑪和額娘就不用說了,那個被我當作「肉墊」的大嬸是從小奶大我的劉嬤嬤,而坐在她旁邊一直眉開眼笑的老伯,就是她男人。這四個人,都是眼瞅著如玉從一把鼻涕的小奶娃長成了豆蔻年華的小姑娘,再看著她的背影一步一步消逝在紫禁城的紅牆裡。
只不過,他們可能永遠也不會察覺,事隔一十五年之後,眼前這個他們自以為熟悉無比的耿家小姐,卻是個如假包換的冒牌貨。
「玉兒,小阿哥有八歲了吧,你怎麼也不帶回來給額娘看看?」
「小姐,人家都說四阿哥是出了名的‘冷麵王’,聽說他一待在府裡,夏天都不是很熱的哦?」
「對了,玉兒,外面都傳皇上要立十四阿哥做太子,是不是真的啊?」
……
在我被丫鬟伺候著洗了澡換了衣服舒舒服服的坐了下來之後,各種各樣的八卦問題便接踵而來了。正琢磨著該如何把我親愛的老公從空調的範圍裡搶救出來,一個十分不屑的聲音鑽進了耳朵:「女人,頭髮長,見識短。」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一旁的反擊已經吹響了號角:「男人,你的頭髮也沒比女人短多少吧?可這見識呢?在皇城裡當了這麼多年的差,還不是連個皇上的毛也沒看著?人家一問,還非得搶著說,‘皇上,不就是戲臺上那樣,明黃的衣裳,一個鼻子兩隻眼’這還用你說,誰不知道,長三隻眼的那是馬王爺!」
「嗯嗯…」我捂著嘴正想要笑,卻被那個男人丟過來的你笑一個試試看的眼神嚇了回去。只好吞了口乾沫,賠笑道:「阿瑪說的是常理,常理嘛。呵呵!」
他挑著眉毛點了點頭,似乎對我的表現還算滿意。不過目光轉向旁邊的那一位,就明顯沒那麼神氣了,只張了張嘴,咬了咬牙,然後無可奈何的把一肚子的怨氣嚥了下去。
「老爺!」一個完全不清楚狀況的小廝突然從門口闖了進來,正好對上男人正四處亂竄的火氣。
「你老爺我耳朵好得很,用不著叫這麼大聲?」
「是。」站在門邊的人答應了一聲,然後一本正經的對著眾人,很小聲的嘟囔了起來。
一下子靜悄悄的,屋子裡所有的人都豎起了耳朵,怎奈有人似乎是鐵了心,貌似很狗腿的堅持著耳語的分貝。
「臭小子,你要是再這麼扭扭捏捏的,明兒就給我滾到雞棚裡跟母雞學打鳴!」我親愛的阿瑪終於怒了,已經開始分不清雞群內部的分工狀況。
那已經被嚇傻了的小廝則抬出一臉的哀怨,彷彿是在說:我怎麼不曉得府上新來了會打鳴的母雞?不過這一次嘴裡倒是利落,清楚地答道:「老爺,是半山腰上的莊子,丟了個丫頭,問咱們府上見了沒?」
空氣彷彿一滯,把我剛剛放鬆了的心態又重新糾結在一起,有些心虛的看了一眼我的阿瑪,他正捋著下巴上有數的幾根鬍子,慢慢的漾出一抹竊笑,「半山腰,就是上一回喝完了酒不給錢的那個老傢伙?」
「就是他,老爺,不過,他不知道酒館是咱們府上的。」
「那你就告訴他,人是沒看見,不過我有隻發情的母雞前兩天跟人私奔了,要不他順便一塊給找找?」
「哈哈哈…」還沒等那小廝退出門口,一屋子的人都已經笑得前仰後合了。我跟著應承了幾聲,心裡卻還有些悶悶的。畢竟,被人「追殺」,總不是件好玩的事情,不過現在,算不算已經多了過去呢?
「丫頭,你男人怎麼沒送你回來啊?」一片笑聲中,一個大大的問號驀的橫在了我的眼前。
「啊!」我下意識的一愣,碰上對面的老爹看似輕描淡寫的眼神,趕忙答道,「他,太忙,太忙,那裡抽得出時間?」
「那也總該派個人送送你吧?」那個聲音繼續頑強的窮追不捨。
「嗯…這個,是我,我叫他們,回去了。」吭哧了半天,終於編出一個實在蹩腳的答案。可我總不能承認,自己根本不是他家的乖女兒,而是被門口的一大票男人追捕的物件。
「聽說,新任的四川總督好像是姓年,他妹子也是在四爺府上吧?」窮追不捨的人突然冒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嗯,是。」我一邊答著,一邊下定決心,這個話題,最好還是不要再繼續下去,那就只有在他繼續發問之前,擺出一副孝順女兒的態度,「額娘,你們剛才不是在鬥雀兒牌吧?女兒難得回來一次,要不陪您玩會兒?」
「真的?」
沒想到自己獻殷勤的行為竟然招來如此巨大的質疑,弄不懂有什麼不妥,只好硬著頭皮繼續下去,「怎麼,額娘還捨不得賞玉兒點壓歲錢啊?」
「捨得,怎麼會捨不得。來來來,坐你額娘下首。劉嬤嬤,你給小姐看著點牌。」沉默了一下下的阿瑪突然開了口,笑眯眯的張羅著座位。卻在我得毫無戒備下,丟出幾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還好,估計是自己終於矇混過關了,心頭一鬆,也就任由自己跌進這亂七八糟毫無頭緒的溫暖裡。可是我的四爺,一個失蹤了快一個月的人,難道你就沒有一點點想念嗎?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你真得站在我的面前,我又該怎樣解釋這段離開的日子呢?
不能再想了,我今天太累了,面對著眼前有些模糊的牌影,我極力用斯佳麗的名言來安慰自己。明天,明天就是另外一天了,我也會有時間把這一大串的問題搞搞清楚。
————————————————————————————————————————
如玉:臭四四,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接我回去?
某白:困,等我睡醒了揭曉謎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