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微風,還帶著一點淡淡的暑氣,從車窗的縫隙間吹了進來。坐在對面的男人,一身石青色的朝服扣得嚴嚴實實,眉頭繃得緊緊的,就連檀香木的摺扇,也緊攥在手心裡,彷彿渾身上下,全都透著如臨大敵的氣息。
靜靜的看著他,又兀自想起剛才的情景。被眾星捧月般圍在當中的和碩怡親王,竟被大大咧咧闖進來的一個小太監叫出了門口,不光如此,竟還跟在「他」身後揚長而去。估計那些個扒在視窗的大臣們,就只剩下大眼瞪小眼的份了。不過皇帝不在,況且也沒人長著膽子敢說怡王的是非。所以乎,於是乎,我便穿著蘇培盛的衣服,大搖大擺的把十三王爺拐騙上了馬車。
「你還笑!這餿主意,也就你能想得出來!」
下意識的捏了捏臉,有些懷疑自己的面部表情。不過,既然是求人,當然還是要…笑口常開的,「那個,嘿嘿,敬愛的怡親王,我剛才說的話,你倒是聽進去了沒有?」
不行,說出大天來也是不行!」十三一挑眉毛,陰沉的面色比那藏青的車壁似還深了幾分,「這個時候去見他,到底是你瘋了,還是我耳朵出了問題?」
「別這麼大聲嘛。」早就料到一準會被他拒絕,自然是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你不記得了,當初皇上跟老十四鬧彆扭的時候,你還不是讓我去勸的?怎麼輪到今天,就不行了?」
「你也不想想,這能一樣嗎?老十四再混,可好歹也和皇上是一個娘生的,可,可胤禩…」十三大概是真被我氣著了,直愣愣的,不但沒稱呼那個令人不齒的名字,竟連避諱也忘了。或者,在他心裡,難道也…
正尋思著,他卻突然抓住我的手,熱切的眼神,直燒在我的臉上,「莫非…你是知道皇上會饒了他?」
「不會。」我輕輕搖了搖頭,如此直白的打破了他的希望,心裡竟覺得有些慚愧。不過至少,我還能看得出,對於未來的某一天那註定悲慘的結局,他也是同樣不希望看到的。
「那咱們馬上回去,你也給我徹底忘了這件事!」他的眸色一下子黯了下去,語氣更佳的堅定無比。
「這樣啊?」我慢慢的抽出手,輕描淡寫的說,「王爺可別忘了,您可是坐在我的馬車上呢。這往東還是往西,也聽您的,總不大好吧?」
「你!」他臉色一變,手裡的摺扇「啪」的一聲砸在車壁上,連帶車身一震,竟也將將停下了。趕車的小太監挑簾探進頭來,看看我,再瞅瞅怒意正盛的怡王,竟嚇得結巴了起來:「主,主子,到,到,到地方了。」
我忍住笑朝他揮了揮手,轉頭侉著臉望向十三,「王爺,您要是真不樂意去的話,我可就自己下車了?」
他惡狠狠的看了我半天,終於還是跳下了車,陰沉著臉道:「我要是再不看著點,你還指不定捅出什麼樣的婁子呢。」
我趕忙拾了掉在車裡摺扇,跟在他背後,一邊打扇一邊笑著的道:「瞧您說的,我這回可就全指著王爺關照了。」
官房前的守衛,全是十三旗下的奴才。見了我們,自是沒二話的讓了進去。頭道院是他們住的地方,再往裡走,西面的一排廂房,窗格上都鑲著鑄鐵的護欄,厚重的木門上拴著一把大鎖,似乎塵世間的一切歡喜哀愁,都已被隔絕開來,而留下的,只是一顆日漸枯萎的心,與絕望同處一室。
十三朝著們的方向努了努嘴,守門的兵丁便忙不迭的上前落了鎖。「吱呀」一聲,一股子餿臭味便迎面撲了上來,我趕忙掩了口鼻回過頭,剎那間,似乎瞧見十三也微微皺了皺眉頭。
「稀客!稀客!沒想到這麼個腌臢地方,也配迎了咱們和碩怡王爺的大駕。」幾聲肆意的大笑,應聲而起,也引得我又轉過頭來。屋子的一角,並不陌生的身影孑然而立,半散的辮子裡夾著幾根草棍兒,月白色的長袍上汙跡斑斑……眉目宛然,只是再也看不到往昔的那般溫和從容,就連那數十年也未曾變過的笑,如今看在眼裡,卻只會讓人冷得徹底。
「八哥…還好吧?」十三的聲音極輕,略微有些不安。
「好,好,革爵抄家,削籍圈禁,還能勞動咱們總理王大臣蒞臨指教,真是想不好都難呢。」允禩一甩辮子,凌厲的目光便直逼了過來。
十三並不答話,只轉臉朝著我,無奈的提了提嘴角。我回給他一個尷尬的笑容,然後摘下帽子,朝著允禩道:「八阿哥說話不用這麼夾槍帶棒的,若不是我想來瞧你,咱們十三爺也犯不著來惹這些閒氣。」
「你…」允禩一愣,壓根兒沒有想到怡王身邊的一個小太監竟會搖身一變成了紫禁城裡的帝妃,漸漸僵硬的笑容,旋即又略帶譏諷的掛上嘴角,「我當是誰呢,現如今這睚眥必報,落井下石的人可多了,也不缺如玉姑娘一個吧?」
「八哥,娘娘和你無怨無仇,只是宅心仁厚,才求了我出宮來看你,你這話又是從何說起呢?」十三並不知道當初綁架的事情,如今聽到八阿哥這沒頭沒尾的話,自然不會坐視不理。只不過,我此來真正的目的,他也還並不知曉。
「是嗎?」允禩眉梢一揚,介面道,「那可真是允禩唐突了,曲解了娘娘的好意。不對,不對,什麼允禩,是阿其那才對,這麼個好名兒,不就是您那位英明神武至誠至孝的丈夫給的嗎?」
「不得無理!」眼見著八阿哥的話辱及皇上,十三似已收起了方才的那份悲憫,滿臉的怒意。
「我無理?老十三,你還記得當初皇阿瑪傳位給老四的時候吧,說什麼來著?你再回頭看看,這院子裡種的又是些什麼?常棣之華,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望吾兒善待之,慎用之…一句‘慎用之’,他倒是銘刻在心;可輪到這‘兄弟’、‘善待’,那可就真應了那一句,貴人多忘事啊。」允禩揹負著雙手看看他,聲音淒涼,彷彿多年來的壓抑憤懣,全在這會子傾瀉了出來。
我隨著他的話,朝院子裡望了出去,一叢一叢的郁李1樹栽得密密麻麻,半黃的葉片,落在過往的微風裡,彷彿凋零的蝶翼。如果有一種人,在冬天裡傲雪而立,在春天裡翹首花開,在夏天裡執著守望,可卻在秋的明媚裡,註定只看到別人的果實。那麼我想,無論他是誰,都該值得我們憐惜。
往事不可追,因為每每走回曾經的那條路上,都會生出那些希望過千百遍的錯覺。但錯覺畢竟是錯覺,即使飛進心裡,也只會漸漸淡去,一點一點,直到那顆心空空如也。
「八哥此言差矣。」身旁的十三一聲長嘆,語氣也隨之變得深沉,「從當初在熱河皇阿瑪廢了二哥,大哥又因為魘鎮被圈禁,八哥自己以‘賢王’自詡,加上九哥十哥和老十四,哪一個敢說對那把寶座沒有一點想頭,夜裡睡覺沒夢見過幾回?等到四哥即了位,給八哥進了王爵,可您家福晉怎麼說,‘何喜之有,不知頭落何日?’再看看九哥十哥,哪一回辦差不都存了給皇上甩臉子撂挑子的意思?還時不時地攛掇著老十四鬧騰,變著法的想讓皇上下不來臺。我再說句不該說的話,如今,若是寶座上頭的主子是你八哥,你就能痛痛快快的給我和四哥一條活路嗎?就算你能,九哥十哥,還有老十四,也都能答應嗎?」
屋子裡一下子變得靜悄悄的,我站在那兒,幾乎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對面消沉落拓的男子,無疑是場悲劇。而紫禁城中那個臥薪嚐膽九死一生才終究登臨大統手握生死大權的人,又何嘗不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而誰又能辨的清,他們哪一個,會痛得更加持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