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春來歸夢滿清山》小說信息

79.蓬山已遠(第1頁,共2頁)

字體:

打從臘月裡到雍正七年的春節,外面的雪就一直沒停過,時而零零星星,時而如鵝毛扯絮一般,只把個紫禁城蓋得白茫茫一片。好容易趕上個放晴的日子,明晃晃的日頭透過薄薄的雲彩照射下來,耀出晶瑩閃亮的光,來來往往的宮女太監們都被刺得睜不開眼。

同外面相比,養心殿裡倒是一片溫暖如春。大病初癒的怡親王允祥,裹在寬大的石青色四團龍補服裡,愈發顯得清瘦羸弱,饒是皇上賞賜的各種珍稀藥材進補著,太醫院一撥一撥的太醫輪流伺候著,這面容氣色比之幾個月之前,還是差了不少。

「叫你在家多歇上幾天,可你倒好,這大雪天的,就非得巴巴的跑進來才安心?」瞧著十三那一對深陷的眼窩,心裡又是責備又是疼惜,嘴上也只好佯怒著說上幾句。

「瞧皇上說的,臣弟這身子哪就有這麼嬌貴了?」允祥滿不在乎的一笑道,「倒是這些日子歇在家裡,沒福聽見主子訓喻,心裡頭著實的不自在呢。」

「你呀…」無可奈何的指了指他,心裡卻也覺得舒坦。

「對了,這是照著嶽鍾琪信上造辦處剛剛畫出來的戰車圖樣,主子您瞧瞧。」十三收了笑,從袖籠中取出一疊圖紙,攤開了放在炕几上。

回手取了眼鏡,一邊仔細瞧著,一邊問道:「你怎麼看?」

「臣弟和兵部的幾位主事參合過了,準噶爾人長於騎術,騎兵精良,作戰速度又迅捷靈活。且西域曠遠,戈壁荒灘阻隔,,交通運輸極為不便,軍需糧草的供給自然個大問題。若是用嶽鍾琪這法子,行軍時即可載軍糧軍衣,駐防時兼做營盤,又可在戰場上衝鋒陷陣,跟準噶爾的鐵騎周旋,倒也不失為一良策。」

「唔,說得有理。你去知會造辦處,就照嶽鍾琪定下的數,三個月之內完工。」

「喳。」允祥起身打了個千,笑道,「這一戰先有皇上運籌帷幄料敵先機,又有國庫裡白花花的銀子作後盾,再加上上下一心,全軍用命,臣看這不取勝都難呢。」

「就你會說。」允祥這話雖是恭維,但也說到了我的心坎上,「當年皇父在世的時候,想的就是一舉蕩平準噶爾,朕也不求別的,只要嶽鍾琪和傅爾丹同心同德,給邊疆幾十年的安生日子,也就阿彌陀佛了。」

「瞧皇上說的,」允祥站起身來,拿了案上的茶盞輕抿了一口,「臣弟這幾日琢磨著,嶽鍾琪和傅爾丹,都是能征慣戰的,領了大將軍的銜,再加上查郎阿坐鎮川陝,居中排程,小小一個葛爾丹策凌,該是不在話下。不過,不過這曾逆一案,關乎聖德,皇上,皇上是不是讓刑部及早結案,明正典刑,儘早絕了這謠言的出處啊。」

瞧著允祥那小心翼翼的目光,心中不覺有些失落,伸臂握了他的手道:「四哥知道你怎麼想,早上衡臣也在,雖是沒明說,朕也知道是什麼意思。可朕不能,不能讓這起子壞了良心的奴才謠言惑眾,也不能讓人說朕容不下這天下的幽幽之口。你說怎麼辦,遇上這非常之事,總該有個非常的法子整治,朕不打他,更不殺他,朕要讓他心甘情願的替朕去宣揚,朕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男子。」

「皇上…」允祥似是還想爭辯,卻聽得門口的小太監通傳說四阿哥和五阿哥來了。於是便衝著他道:「正好,朕一早讓弘曆和弘晝到刑部瞧瞧曾靜,你聽聽他們倆怎麼說。」

「皇阿瑪萬福金安。」下頭弘曆和弘晝一塊跪倒請安。

微微抬了抬手,對著他們倆道:「起來吧,把你們提審曾靜的所見所聞,說出來,讓朕跟你叔王都聽聽。」

「皇阿瑪容稟,曾逆的供詞,皆是大逆不道之語,兒子們不敢擅專,只叫刑部的人將他單獨關押,以待聖裁。」弘曆低著頭,沉穩的聲音倒不像他這個歲數。

「那若是依著你,該如何處置呢?」想著老十三剛才的話,便忍不住問出了口。

「唔…」沉吟了半晌,又瞧了瞧弘晝,弘曆才開口道,「依兒子拙見,該是速決。曾逆雖不是始作俑者,但只憑道聽途說,便公然誹謗聖躬,還蠱惑朝廷大臣,意圖謀反,單這兩條,便可滅他九族。皇上以仁德治天下,誅了曾靜張熙,再將那些妖言惑眾的奴才妥善處置,謠言自然不攻自破。」

心裡一沉,握在手裡明黃蓋碗玄些扔了出去,使勁壓了壓胸中的鬱氣,才衝著弘曆道:「好哇,好哇,沒想到今個倒是你們,給朕上了一課。怎麼著,還有什麼多少老成謀國忠言逆耳的高論,都一塊說出來給朕聽聽。」

弘曆似被這一席話搶白得摸不著頭腦,不敢抬頭,只低低的叫了聲「皇阿瑪…」

「你呀,讓朕怎麼說才好?」本來是想讓老十三聽聽父子一心的想法,沒成想竟是自己落了個孤家寡人,滿腹的忿然,忍不住一股腦的倒了出來,「朕初覽逆書,驚訝墜淚,朕夢中亦未料天下人有如此論朕之說。朕待天下,待百姓,宵衣旰食,未有一日不勤於政事,可還有人指著鼻子罵朕是暴君,說朕殺父逼母欺凌兄弟。而我大清,自世祖皇帝入關,也已近百年,現如今不還是有人說什麼,華夷之分大於君臣之倫。今天,就算不為朕一己之私,朕也要趁此機會以真相昭示天下,怎麼能就照你們說的,不聲不響的就蒙了這不白之冤?」

「皇上息怒。」一旁的十三似也有些坐不住了,起身肅然道,「皇上待天下之心,昭然如日月之照世,豈是這幾個無恥小人,就能敗壞的了的?再說兩位阿哥還小,遇上這麼大的事兒,也難免想得簡略些,自是該慢慢教導才是。」

「阿瑪息怒,是兒子糊塗。」弘曆就勢跪了下去,額頭碰著地面,泣聲道,「皇阿瑪為了家國民生,日夜操勞,身為人子,既不能日夜於膝前盡孝,又不能解君父一分之憂勞,兒子實在是愧悔萬分。是兒子見識淺薄,求皇阿瑪責罰。」

瞧著弘曆滿臉的淚痕,方才壓了再壓的火氣竟無聲無息的散開了,慢慢舒了一口氣,只覺得有些疲憊,「你們都跪安吧,讓朕再想想。」

允祥和弘曆默默叩了首,便起身慢慢朝外退,一直立在門口的弘晝,直到聽見門簾掀起,才像是如夢初醒一般,愣愣的望了過來。一剎那間,那一對眸子,彷彿是另一個人的眼神,匆匆從眼前掠了過去,快的甚至讓我瞧不清,抓不住。

「天申…」聲音一顫,竟是叫住了他。

「皇阿瑪,有事嗎?」他並不向前,只低著頭沉聲道。

心裡想說的話,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只猶豫著道:「成了家就是大人了,別成天竟跟些戲子胡混,跟你四哥學學,在這政事上也多下些功夫。」

沒承想他卻莞爾一笑道:「皇阿瑪明鑑,這廟堂上的事情,兒子左思右思,都不見有什麼長進。當初額娘就說過,這料理政務,靠的也是個天分,兒子愚鈍,只怕是再多用上幾年的功,也抵不上四哥萬一呢。」

一直沉在心底的人,竟被他如此輕易地說出了口,抬眼瞧見他那明晃晃的眸珠,像是浸在水銀裡一般澄瑩清透,可細看看卻又像是一潭湖水,幽深得望不見底。心底裡忽然翻起那麼多毫無因由的思念,不禁脫口道:「有空的時候,多去瞧瞧你額娘。」

弘晝微微一怔,淡然的目光裡漸漸皺起細碎的波瀾,他忽然定定的瞧著我,慢慢的說:「就算兒子去上一百次,也是抵不過阿瑪一次的。」

「…」

一下子愕然,卻又拾不起任何反駁的力氣,緩緩的垂下頭,不知道是不是不敢再與他對視。

「大婚之前,額娘跟兒子說,好男人就不該讓自己心愛的女人受委屈,您說是吧,阿瑪?」淡淡的聲音,似是在屋子裡畫了無數個圈,才漸漸從耳邊傳了進來。咂摸一下滋味,竟忍不住有些自嘲,朕要做的是好君王,好皇帝,是頂天立地的男子,可難道,是朕真的不屑,作她心裡的好男人嗎?

心中一動,對著高無庸道:「去,去把朕早上寫的那些字拿來。」

高無庸答應一聲,不一會兒便捧著一迭宣紙放在了桌上。抽出一張行草,卻又覺得不滿意,另外一張楷書,卻又覺得死板了些。回身從黃花梨的櫃格里抽出一張薛濤箋,凝神靜氣,一揮而就。細細看了看,才遞給高無庸道,「你找個人,這就送過去吧。」

站起身,窗外的雪彷彿又下了起來,沒有一絲風,那雪便簌簌的,落在屋脊上,落在窗欞上。回頭瞧瞧那散了一炕的字跡…

劉郎已恨蓬山遠

朕心如此,她怎麼會不明白,她怎麼會不知道呢?

------------------------------------四四-----------------------------------

------------------------------------玉兒-----------------------------------

絳紅色的,天青色的,明黃色的薛濤箋,精巧瑰麗如世間絕色,一一放在桌案上,花香氤氳,還夾雜著淡淡的墨香,慢慢地升騰,悠悠地散去。窗外,是霏霏的春雨,潮溼的空氣,從窗格間,門縫裡,似有若無的飄了進來,悄悄氤氳著超然物外的氣息。

劉郎已恨蓬山遠

他想要告訴我什麼呢?是他的孤單,是他的寂寞,還是匆忙之餘偶爾閒暇的悔恨?又或者,那還是愛,是他信誓旦旦胸有成竹的愛,只是隨著時間的過往,無端褪色至蒼白。

儂既剪雲鬟,郎亦分絲髮。覓向無人處,綰作同心結…

始知結衣裳,不如結心腸。坐結行亦結,結盡百年月…

那麼清晰的往事,如昨日一般的浮了上來,或許,那也是他的記憶吧,記憶裡勇往直前無所畏懼的少女,即使跌得頭破血流,也不過就是拍拍屁股爬起來,再回給他一個滿不在乎的笑容。那是我嗎?自己卻彷彿有些迷惑了,還是我曾經固執的以為那愛會堅韌,那愛會永久。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