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不清楚的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只是本能的走過去,擁抱她們每一個人,彷彿這樣就可以感覺到丟失了很久的勇氣,正在心底一點一點的滋長。是啊,在這些弱小的希望面前,我沒有權力,或者也來不及第一個選擇悲傷。
此時,蘇培盛帶著隨侍的幾個小太監,和杜仲一起也趕了過來。根據孩子們記憶中的位置,我們開始用手挖掘。破碎的琉璃瓦,倒塌的房檁子,在眼前觸目驚心。我一次次將冰涼混濁的空氣吸進肺裡,拼命的告誡自己:有個人活著,活著,正等在下面。
當我們終於把一根粗重的橫樑搬到一邊,稍稍鬆了一口氣的時候,下面露出的金屬光澤卻又讓我完全失去了信心。十幾個人,只是用手挖開那根直徑半米的橫樑,大概就耗掉了兩個時辰。如果下面的真是比木頭重得多的金屬,我不知道,該從那裡找到一部吊車。
「乾爹,我怎麼還看不見你啊?」跪在我身邊的半夏似乎再也按耐不住,大聲地哭了起來。其餘的孩子也被她感染了,丟開手中的石塊,失聲痛哭。我伸臂摟住身邊的兩個,想要開口,卻說不出任何像樣的安慰,隻眼睜睜看著落下的淚水,浸溼了眼前的土地…
突然間,感覺眼前的金屬色彩晃動了一下,又是一下,然後,半截門板形狀的東西被掀翻了。我愕然睜大了眼睛,卻正好看見滿面灰塵的孫太醫,手腳並用的爬了出來。
一剎那間,我彷彿看見陽光透過層層的陰霾照射在他的身上。所有的孩子都擁了上去,拽住他汙濁的長衫,抱緊他還殘留著傷痕的手臂,一邊哭著,一邊笑著。
他低下頭,輕聲喚著每一個人的名字,汙跡斑斑的臉上,滿是光彩奪目的笑容。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得呆住了,只覺得四下裡枯萎凋零的色彩,都在他的鑑照下熠熠生輝。
「玉兒。」
我聽見有人在頭頂上叫我的名字,下意識地揚起臉,一個吻,一個灼熱滾燙的吻,恰好落在我的眉心。
「你…」即使跟前沒有鏡子,我也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臉紅了。
「噓…」他把手指放在唇邊,彷彿惡作劇般地笑著,「我想象過無數次了,很高興今天這個時候能真的做出來。」
「還有,」他也不等我答話,便拉了我的手,自顧自地說道,「願意跟我走嗎?從此青山碧水,天涯相伴,不問今夕是何年。」
心裡,像是飛進了一隻狂躁的小鳥,重重的,毫無規則的撞擊著胸膛。我慢慢的調整了一下呼吸,抬頭迎上他從未如此熱烈的目光,「你這,算是在誘惑我?」
他優雅的皺了皺眉,彷彿很快地思索了一下說:「就算是吧,不過我更願意,稱之為傾慕。」
答應他,答應他,耳邊似有無數個聲音在呼喊著,壓迫著我的舌尖給出肯定的回答。只是轉瞬間,內心深處的另外一個聲音,卻在努力的抗拒著。腦海中一個無比清晰的人影,一下子握著硃筆顫抖著寫下「大義覺迷錄」幾個字,一下子又站在允祥的靈位前無聲的啜泣,我剛想伸出手,拭去他臉上的淚痕,那影像卻「啪」的一下幻化了,那個人斜靠在御榻上,衰弱的叫著我的名字,蒼白的面色與亮麗的明黃生出太過鮮明的對照…
「瑞之,」猛地抬起頭,再也不想陷入那樣揪心的幻覺中。我第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卻無力開口答應,因為,身上的每一個毛孔似乎都在重複著:我不能,不能拋下他,不能離他而去。
「看來,我是用不著再等著答案了。」一個略帶幾分自嘲的聲音,有些不太情願的響起,頓了頓,又換作另一種輕鬆地腔調,「不過也好,總比一直想著,留下滿腹遺憾來得好些。好了,孩子們,都跟我出去瞧瞧,咱們該是有的忙了。」
我看著他回過身,招呼著所有的孩子,然後漸漸地走遠,雙唇卻如同被鎖上了一道有魔法的封印,持久沉默著無法開啟。遠處的一個聲音,似有若無的傳了過來,輕飄飄的壓在人的心上。
「怕黃昏不覺又黃昏,不消魂怎地又消魂,新啼痕壓舊啼痕,斷腸人憶斷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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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步行,滿眼都是倒塌的樹木和房屋,人們的表情麻木而茫然,似乎還未從突然到來的災難中清醒過來。就連那些跪在地上,凝望著親人屍體的人們,似乎也還在疑惑著,剛才明明還在對著自己說笑的臉龐,為何這麼快就永遠的沉寂了下去,再也不會發出任何聲響。
吩咐著蘇培盛把身上所有的銀子首飾全都散了出去,直到圓明園的門口,就只剩下那隻漢白玉的扳指還別在髮間。其間,我不止一次的看見更需要幫助的人們,但心裡畢竟猶豫了,捨不得,曾經那麼多的心動與心痛,如青絲華髮,交雜纏繞著,無法分辨,自然也無從割捨。原來愛和恨,就象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而那之間的距離,似乎也近得只要一縷陽光就可以消融。
下雨了,雨點無聲無息的落到地上,如同灰濛濛的天空中,烏雲的眼淚。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我卻找不到澄心堂的門口,風依舊吹動竹葉,簌簌作響,只是空氣中傳來的,卻是刺鼻的焦味。
那座精巧別緻的二層小樓,剩下的只是斷瓦殘垣。一桶桶水傾瀉而下,卻還有頑固的火苗在磚瓦的縫隙中肆虐。一大群的侍衛太監,全都趴在焦黑的瓦礫上不停的尋找挖掘,那其中,一個消瘦的身影顫抖著,無比熟悉,卻又有些陌生。
怕黃昏不覺又黃昏,不消魂怎地又消魂,新啼痕壓舊啼痕,斷腸人憶斷腸人。
本能的想要逃開的一剎那,孫太醫那縹緲傷懷的調子從耳畔不自覺地劃了過去。心,似乎已不再能游離於某個空曠的角落裡,如同目光,已不再能從他的身上絕然而去。我只是沉默著,佇立著,讓他能在驀然回首之間,望見他想要望見的人。
「奴才恭請皇上聖安。」
是蘇培盛悠長的聲音,好像某個隱藏在暗處的開關,一下子將嘈雜打入了寂靜。
他慢慢的回過頭,瞧見我的眼神是那樣的不可置信,如同是剛剛碎了一地的珍寶,又突然間完好無缺的站在了眼前。
不過轉瞬間,他便快步走過來,默然無語的把我攬入了懷裡。
天,一下子黑了下來,看不見一點光亮。四下裡彷彿籠著揮之不去的濃霧,將我們和周圍的世界隔絕開來。冰涼的液體,順著我的脖頸滑到背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淚。我緊緊地靠著他的肩膀,彷彿這是無窮的黑暗裡唯一存在的真實。似乎直到這一刻我才發覺,其實能夠破碎的只是生活,而愛作為一種感情,是永遠不會破碎的。
於是,我聽見自己輕得不能再輕的聲音在他的胸膛上響起:「阿禛,我回來了。」
1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出自湯顯祖的《牡丹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讓我想起元好問的那一句,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2地震:雍正八年八月十九(1730年9月30日),北京西北郊發生了6.5級地震,就在十三去世的這一年,真是多事之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