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千緋已經是德妃了。
她用皇長子,換來她從一品妃子的地位。
值得麼?
那該是後宮多少女子羨幕的事情了,只是啊,不過只是四妃之末。她卻還,差點去鬼門關走了一趟。
「娘娘……」劉福瞧了我一眼,又低聲喚了我一聲。
我起了身,點頭道:「本宮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他應了聲,轉身的時候,又頓住,回頭朝我道:「娘娘,皇上交待了,說您醒來,讓老奴跟您說一聲,這幾日不要浸水了。天氣熱,傷口會不好。」他怕我沒想過來,低頭瞧了一眼我的腳裸。
我只覺得一驚,本能地低頭,才見腳裸處的傷口已經處理過了,還用薄薄的紗布纏了起來。心頭一暖,究竟是什麼時候做的事情,我幾乎都毫無知覺啊。
劉福見我不說話,又向我告了退,才轉身出去。
梳洗好了,才走出宮去。
外頭,突然聽一人喚我:「娘娘。」
吃驚地尋聲瞧去,那熟悉的臉孔映入眼簾,我只覺得驚訝啊。
她卻已經笑著上前來,朝我福了福身子,淺聲道:「奴婢晴禾,奉皇上之命,來伺候娘娘。」
我不動聲色地一笑,沒有停下腳步,只徑直朝前走去。她忙跟上來,我淡聲問:「本宮不知你如今是誰的人呢?」
她沒有跟上前來,不慌不忙地跟在我的身後,小聲道:「奴婢如今,是娘娘的人。」
我的人。說得真好啊。
嘴角微笑,卻依舊沒有回頭去看她。我不知夏侯子衿將她調回宮裡來,究竟是何意。且不說她是否是太后的人,只是方才,她卻說是奉了夏侯子衿的命令,那麼他既敢將這個宮婢指給我,必然是相信她的。
因為是他的決定,我打算,不去懷疑。
下了臺階,聽晴禾又道:「奴婢聽聞德妃娘娘找娘娘過去,娘娘可要叫鸞轎來?」
我搖頭,道:「不必了。」千緋找我能有什麼大事?無非不過是炫耀她生了皇子,又進了位,又不是什麼急事,我過去也就罷了,讓她等等,也沒什麼。
走了幾步,我問她:「你回宮來的事情,太后知道麼?」
她笑道:「自然是知道的,奴婢方才先過了熙寧宮給太后請了安,才來的天胤宮。」她頓了下,又道,「怎的娘娘就一人呢?景泰宮的宮婢呢?」
我微微一怔,景泰宮已經沒有讓我信任之人了。
晴禾還是說著:「怎的也未瞧見芳涵姑姑呢?」
我猛地收住了腳步,回眸瞧著她,她的臉上未多見了不安,神色依舊從容。
我突然笑了,倒是我,緊張了。
開口道:「姑姑在景泰宮,晴禾你也是聰明之人,皇上為何突然將你調回來,想來不必本宮細說,你的心裡,有一個譜。」
她臉上的笑容依舊,點著頭道:「娘娘教訓的是。」
不過看來,芳涵的身份,還是有諸多人關注的,尤其,是太后和皇上的人。
回頭,又朝前走去。淡聲道:「姑姑那邊你大可不必去親近了,興許,她還不喜歡。」也許,芳涵與安婉儀還有點像,從不與人親近。不過她比安婉儀還好點,至少之前,她的身邊還有晚涼和朝晨。
接近我,也只以為我是蘇暮寒的人啊。
我的話音才落,便聽晴禾笑道:「娘娘多慮了,興許姑姑還會喜歡奴婢呢。
奴婢聽說,姑姑的妹妹,叫晴兒呢。正好奴婢名字裡,也有個‘晴’字啊。」
我微微一怔,芳涵有個妹妹的事情,我也是有所耳聞的。只是,卻不知,她的妹妹,叫晴兒。
側臉瞧她一眼,開口問:「她妹妹的事情,你知道?」
晴禾點了頭,卻道:「聽過一些,只知道叫晴兒,已經失蹤了,也許,不在世上了。」
我本來還想問問,她可否見過。繼而又想起,那時候她還沒進宮呢,又怎麼可能見過的?是在四年前的宮變中失蹤的啊,那時候失蹤的人,多半都是死了。
兩人斷斷續續地聊著,不知不覺已經行至了慶榮宮外頭。慶榮宮的宮婢見了我,忙上前道:「奴婢給檀妃娘娘請安,娘娘請稍等,容奴婢進去稟報一聲。」
我不說話,只站住了腳步。
宮婢很快便出來了,朝我道:「檀妃娘娘請。」
點了頭,往前走了幾步,便聽見晴禾小跑上來的腳步聲。她朝我瞧一眼,輕笑著過來,扶住我的手,低聲道:「娘娘慢點兒走。」
我任由她扶著,進了內室。
裡頭的宮婢皆朝我行禮,隔了幔帳,我瞧見千緋臥在床上,她的身邊,隱約還能瞧見尚在襁褓中的小皇子。晴禾幫我拂開了紗帳,我入內,朝她行禮道:「嬪妾見過德妃娘娘。」
千緋這才抬眸看向我,冷笑一聲道:「檀妃的訊息來得真可快啊,這麼快就知道本宮已經是德妃了?」
仔細瞧著,她的氣色還不是很好呢,不過這也絲毫不影響她損人的力氣啊。
早早地把我叫過來,不就是為了炫耀她德妃的身份麼?如今我說了,她倒是還裝得吃驚的樣子。
我直起了身子,朝她道:「娘娘這麼早叫嬪妾過來,不是為了說這個吧?依嬪妾看,您咋口才生產完,該要好好休息才是。」目光落在小皇子身上,皺眉道,「怎的小皇子還要娘娘您親自帶麼?奶孃呢?」
聽我如此問,千緋更加得意了,指腹小心翼翼地滑過孩子粉嫩的臉蛋,笑道:「那都是太后體恤,說小皇子可以先在本宮的身邊待幾日。檀妃……」她突然看向我,斂起了笑意道,「本宮還真是想不到,你怎麼那麼賤呢?昨日發生了那麼大的事情,你居然還去勾引皇上!」
呵,她就是這樣,張口閉口一個「賤」字。真是可惜,那教書先生是白教了她了。
她叫我來,果然還是為了昨日我去了天胤宮的事情。
不過,我倒真想看看她氣急敗壞的樣子。拂開了晴禾的手,徑直上前,行至她的床邊,笑道:「娘娘這話也說得太過難聽了,怎麼叫勾引呢?昨日,可是皇上拉了嬪妾過的天胤宮,不信,您自己去問李公公。」
「你!」她的眉毛都豎起來了,纖指指著我道,「不知廉恥!這話你都說得出口!咋日若不是你,皇上如何會不來看小皇子!少在這裡跟本宮說什麼皇上主動的,你那點狐媚心思,本宮會不知道?」
她倒是越說越起勁了,聲音一波高過一波:「當年在府上的時候,若不是你勾引了顧家公子,顧少爺會平白無故看得上你?哼,你就和你娘一樣,天生只會瞧著別人的男人!」
我只覺得心頭一陣怒意從腳底板竄上來,她真是越說越不像話,罵我也便算了,還罵了我娘!怒得上前一步,卻被晴禾拉住了手臂,聽她壓低了聲音道:「娘娘,娘娘請冷靜。」
微微一滯,猛地深吸了口氣,是啊,我要冷靜。我怎麼能跟千緋一樣?
她瞧見我這樣,愈發地得意了,笑道:「瞧瞧,你身邊的宮婢倒是識趣。」
她說著,朝晴禾看去,輕蔑地開口,「不過啊,跟著這樣的主子,就算你倒了大黴了。呵——」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瞧見一旁的潤雨臉上露出得意的笑來。想起昨夜的時候,她還嚇得差點暈過去呢。今日在她眼裡,看到了無限的陽光吧?
怎麼不是呢?自己的主子生下了皇長子,又進封了德妃,她這個做宮婢的,不也跟著沾了光麼?
咋夜,別說是千緋,她潤雨,也幾乎是從鬼門關走了一囤吧。
得意吧,張揚跋扈之人,能風光得了幾時呢?
晴禾說的對,我要冷靜。
強壓著心頭的怒意,臉上依舊笑著:「娘娘真會冤枉嬪妾,昨晚嬪妾還叫皇上來探探小皇子呢。只是皇上脾氣倔著,嬪妾也勸不動他。」
「你胡說!」她驚叫著跳了起來,指著我厲聲道,「若不是你纏著皇上不放,皇上如何會不來慶榮宮!太后來了,所有人都來了,獨皇上不來!」
「娘娘!」潤雨嚇了一跳,忙衝上去拉過被子襄住她的身子道,「娘娘,您還在月子裡呢,還是躺著休息。」
我笑:「潤雨說得是,若是吹了風,落下了病根,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我忽而,又想起太后說,孫芮用祖傳的秘方幫她保胎,代價,便是減壽啊。
瞧著面前的女子,她的臉上,不知是因為生氣,還是緊緊生理上的原因,真的連一絲血色都沒有。蒼白得,幾乎沒有一點生氣。
我突然,真可憐她。
夏侯子衿不來,哪裡真是我攔著。怕只是她一根筋那麼認為,她還生活在自己的美好願望裡罷了。
千緋還是不肯躺下,尖叫著:「落下病根,你心裡就是這麼想的!本宮告訴你,你想都別想!本宮有了小皇子,還怕你一個小小檀妃不成?你也是桑家的人,你會不知道那個傳言麼?本宮看,你也不笨啊,怎麼,如今還體會不出來麼?」
我真想笑了,那個傳言,還用得著她來提醒我麼?
見我只笑不語,她彷彿愈發地怒不可遏,咬著牙道:「有什麼好笑的?昨日聽說本宮難產,你心裡很高興吧?今日得知本宮母子平安,呵,你還特地來氣本宮。告訴你,本宮不會上當的!」
我錯愕地看著她,真傻呀,哪裡是我特地來氣她,明明是她自己叫我過來的o
「娘娘,娘娘……」潤雨喚著她,又道,「娘娘您別激動,奴婢扶您躺下。」
「娘娘。」晴禾小聲喚著我,我搖搖頭,示意她別出聲。
回神的時候,目光落在一旁的小皇子身上,我著實覺出奇怪來。千緋這麼大喊大叫的,小皇子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呢?孩子啊,早就該嚇哭了,不是麼?
不自覺地上前一步,千緋倒是警覺得很,一把護住小皇子,怒看向我,厲聲道:「別想動本宮的孩子!別以為本宮不知道,瓊臺一事,和你脫不了干係!玉婕妤真是個瘋子,怎麼會願意出來給你背黑鍋?」
我怔住了,看來她還是不知道事實的真相。不過也是,就她這麼笨的腦子,告訴了她真相,她還不相信呢。別說還要她自個去揣摩了。
想來便是咋日人太多,千綠不好與她說上話。今日,還早呢,千綠就是要過來,也沒有這麼早吧?
只是……
目光還是離不開小皇子,他在襁褓裡,從我這裡看過去,看不見他的臉。不知為何,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記得太后說過的,那保胎的藥,不會傷及孩子啊。
再是往前了一步,卻見潤雨擋在我的前面,低了頭道:「檀妃娘娘還是留步吧,太醫說了,我們娘娘身子還虛弱著,您才從外頭進來,這幾日天氣炎熱著,怕是空氣裡,也不乾淨。」
我冷笑一聲,是怕我身上不乾淨,還是怕我上前光明正大地要害小皇子?我豈會這麼傻啊。
千緋的目光朝我看來,我笑道:「娘娘還是不要抱得小皇子這麼緊,您就不怕他透不過氣來麼?」
聞言,千緋的臉色一變,怒道:「你就見不得本宮好!本宮警告你,從今往後,趁早離皇上遠遠的,否則,本宮饒不了你!」
我只覺得好笑,原來,她特地叫我過來,除了炫耀,還是想和我說這樣的話麼?
叫我離夏侯子衿遠一點,她算什麼東西呢,豈是她說了就算的?
我笑道:「那就請娘娘先養好了身子再說。」
她愈發地怒了:「你別得意,你給本宮等著。本宮現在有小皇子,將來他就是……」
「娘娘!」
身後一人驚叫一聲打斷了她的話,無需回頭,我也知道,是千綠。
身邊的晴禾朝她行禮道:「奴婢見過貴嬪娘娘。」
菊韻看了我一眼,吃了一驚,也忙著行禮。
千綠卻匆匆上前,拉住千緋的手道:「姐,這些話豈是能亂說的?禍從口出,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
千緋卻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朝她道:「怕她作甚?」
我輕笑道:「這些話,德妃娘娘說與不說,還有什麼區別麼?她的話,可都寫在臉上了。」
千綠咬著唇,我其實明白她的心情,本來千緋多好的條件啊,只可惜了,她的腦子,繡花枕頭一包草。
嘴角淺笑,我轉了身道:「嬪妾不饒娘娘休息了,嬪妾先行告退。」
千緋冷冷地哼了聲,她還趾高氣揚著啊。我也不再看她,只攜了晴禾的手朝外頭走去。
行至外頭,我才開口道:「方才這麼吵,小皇子怎的也不哭呢?」
晴禾卻是道:「剛出生的孩子對聲音可能不是很敏感,況且德妃娘娘又是早產……」她說到這是時候,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心下微微一緊,我著實不願去想,小皇子有問題。
千緋的問題,我根本不必擔心。如今她生了皇子,那麼日後在這後宮她還能將誰放在眼中呢?她越是越這樣,樹敵越多,就看著千綠是否能有能力,一一幫她化解了。
呵,我才突然發現,做她的妹妹,可真夠累的。
往前走了幾步,突然聽得身後傳來千綠的聲音:「檀妃娘娘請留步。」
我吃了一驚,此刻她不在裡頭陪著千緋,居然會追著我出來?停下了腳步,見她只一人出來,身邊也不見菊韻。她見我聽了,提起裙襬小跑看上前來,欲開口,目光落在晴禾身上,又微微地怔住。
我側臉看著晴禾,淡聲道:「你先退下。」
「是。」晴禾沒有一絲遲疑,應了聲便退下去。
我看向千綠,從那次張陵夫婦的事情之後,她還未曾單獨與我說過話。我還記得,那一次,她直呼了我的名字,說我嫉妒她。
見晴禾退下去,她才又上前半步,瞧著我,動了動雙唇,卻是沒有出聲。
我淺笑一聲道:「惜貴嬪叫住本宮,不是為了一言不發地看著吧?」她怔了下,我又道,「還是,你也與你姐姐一樣,懷疑瓊臺一事與本宮有關?」
聽我提及瓊臺一事,她才終於動了容,嗤笑一聲道:「昨日瓊臺戲臺之上,沒有人比嬪妾更加清楚。瑤妃是在動手欲推嬪妾下水的時候,那戲臺才突然塌陷的。所以她的話,誰都可以不信,唯獨我不會。」
我眉梢微佻,戲謔地開口:「哦?既如此,當初你為何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