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李時珍並不像後人想像中那麼貧寒,李時珍的父親的確是個貧寒的鈴醫,但他自己早年就出任過武昌楚王府的八品官「奉祠正」,後入京師太醫院供職,回蘄州家鄉後也常替荊王府的天潢貴胄們診病,診金收入不菲,否則他哪兒來的餘錢給窮人施藥?
如果說李時珍在楚王府和太醫院的任職還屬於雜品職官,那麼他的大兒子李建中以嘉靖壬子年舉人身份出任四川蓬溪縣令,二兒李建元、四子李建木也分別考上了秀才,李家已算得上官宦門第,躋身於儒林。
沒過多久陸遠志就引著李時珍來了,讓秦林高興的是,嬌美可愛的李青黛也躲在爺爺身後,明媚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好奇的打量著秦林,而李時珍對這個孫女顯得十分慈愛,甚至可以說有些寵溺。
秦林對救命恩人是非常感激的,換做穿越前的現代社會,南直隸按察使司對徐老太案的判決早就涼透了人心,還有幾個人不怕惹禍上身,敢對倒在地上的人扶一把?要是在徐老太時代的南直隸被蛇咬了倒在地上,恐怕只有等死,絕對等不到救命的李時珍!
所以他掙扎著爬起來,跪坐在床上朝李時珍拜謝:「神醫救命之恩,在下沒齒難忘……」
李時珍笑吟吟的,輕輕把秦林按回躺下:「醫者父母心,小哥前日被蛇咬傷,我輩豈能見死不救?再者,能救治好還多虧小哥自己處置得當,清洗傷口、擠出毒液、捆紮傷處上端防止蛇毒隨血脈上行攻心,都是極佳的手法,老夫所做的只是上藥這最後一步,區區微勞實在不足掛齒。」
瞧瞧,瞧瞧這醫風醫德!秦林那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啊。
不料李青黛見爺爺誇秦林處理巧妙,便有些不服氣,嘟著小嘴道:「爺爺太謙虛了,昨天晚上您喝了酒,不是很高興,說蘄蛇咬傷極難救治,若非您的蛇藥斷難活命,而且這幾年您救治三十多例蘄蛇咬傷,以他這次療效最為完美無缺嗎?」
「啊,我說過嗎?」李時珍笑著摸了摸孫女的腦袋。
蘄蛇咬傷必須兩個時辰之內施以有效的救治,否則毒發無解,而病人被咬傷往往是在荒山野嶺,送到蘄州城內的李氏醫館就把時間拖久了,很多時候半路上就嚥了氣,李時珍縱是神醫也沒辦法和閻王爺搶人。
蘄蛇被稱為百步倒,言其毒性異常猛烈,常人被咬傷在走上百步的時間內就要送命,又稱五步蛇,說咬傷之後劇痛難忍,往往只能走五步遠就要一頭栽倒。
這種說法固然有誇張之處,但鄉民們不懂蛇咬傷的處理,在傷口沒有清洗、血脈沒有緊扎的情況下慌忙奔行,很快蛇毒就隨血脈上行,擴散到全身,快速中毒斃命,即使僥倖保住性命也會留下不少後遺症。
像秦林這樣被蘄蛇咬傷之後,自己做了幾乎完美的前期處理,李時珍救治起來實在順手無比,並且救治又及時,實是醫學上非常難得的完美病例,所以他昨天檢視秦林的病情之後十分高興,喝了點自釀的藥酒,和寵愛的孫女說了些得意的話,今天聽說秦林醒來,又急匆匆的過來檢視。
只不過自家人之間說的話,怎麼可以和病人說呢,這不成了居功自傲、示恩賣好?青黛天真爛漫不通世故,李時珍卻是很不好意思,老臉微紅,對秦林拱拱手:
「小哥見笑了。犬子宦遊巴蜀,留下這孫女在老夫膝下承歡,老夫可憐她父母不在身邊,未免驕縱了些。」
李青黛輕哼了一聲,朝秦林撇了撇嘴,又縮回爺爺身後,倒是不再說話了。
秦林趕緊道:「李神醫太謙虛了,青黛小姐說的才是事實,沒有你們相救,只怕我早就成了荒山上的孤魂野鬼。」
被陌生男子提到自己閨名,李青黛立刻就有點不好意思了,從爺爺身後探出頭來,期期艾艾的說:「你、你怎麼知道我名字?哦~你偷聽爺爺和我說話來著,真討厭!」大眼睛滴溜溜一轉,又嬌聲道:「不行,你知道我名字了,我還不知道你名字呢,快說出來,這樣才公平!」
聽得小姐問一個青年男子的名字,小胖墩陸遠志和幾個擠在門口的師兄弟都忍不住笑,這位師妹天真爛漫,太師父對她又向來驕縱,以致她竟不明白這樣問有何不妥。
「胡說八道,」李時珍笑著把孫女拍了回去,若是一般書香門第的閨女根本不允許和陌生的青年男子見面,李家本是醫生,沒官宦世家那麼講究,這地方又是自家醫館之內,他才允許好奇的孫女跟著來,但她出言詢問一個青年男子的姓名,確實就不應該了。
以李時珍的身份自不會讓僕人、學生去翻秦林的包袱,沒看見那張路引,當然不知道他的姓名,此時孫女提起他也就順勢問道:「那麼,還未請教小哥臺甫上下?」
秦林還是原來的說辭:「在下世居漢陽,姓秦名林字木槿……」
剛說到這裡就聽得「哧」的一聲笑,和「咦」的驚訝聲。
吃吃笑的是青黛,隔了片刻,陸遠志和他的師兄弟們才恍然大悟,擠眉弄眼的跟著笑了起來,讓秦林一頭霧水,不知道他們笑的什麼。
一臉驚訝的則是李時珍,他反反覆覆的打量秦林,沉聲問道:「恕老夫冒昧,小哥可有身份憑證?」
秦林醒來已有了半個時辰,痠軟無力的感覺開始消退,聞言他乾脆翻下床,伸手去包袱裡掏摸,取出路引和書信,恭恭敬敬的遞給李時珍。
李時珍將路引略掃一眼就放在旁邊,只把書信拿在手中細看,看著看著手就微微發抖,眼睛裡淚水滾下來。
青黛捂住了小嘴,陸遠志和一眾師兄弟目瞪口呆,不知道李時珍為何變成這般模樣。
「老友啊老友,沒想到你竟先我而去,黃泉路上且慢行……」李時珍哽咽半晌,忽然神色肅然,對秦林道:「世侄孫且寬心,就在我這裡住下吧!」
秦林一頭霧水,完全沒搞清楚狀況。
李時珍抹了把老淚,緊緊抓住秦林的手臂:「難道令祖沒有和你說明白就病逝了?老夫名時珍,字東璧,便是令祖的知交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