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元年瞿九思考中舉人就離開了醫館,長子李建中則遠在四川蓬溪縣為官,次子李建元和四子李建木都已考上秀才,分別在黃州府學和蘄州儒學讀書,目前主持醫館的只剩下龐憲和三子李建方。
秦林在醫館學習了好幾天,李建方和龐憲作為老師輪流來教學。
李建方為人有些嚴肅刻板,課後也不大和學生說話,拿起書本就走——陸遠志說這位老師想學李時珍的例子進入太醫院任職,所以忙著鑽研醫學典籍,對醫館的教學和日常診療工作不是很上心。
龐憲字鹿門,是個有些發福的中年人,他無論見了誰都是笑嘻嘻一團和氣,目前醫館的工作主要由他承擔。
秦林來到醫館半月之後,忽然連續三天李建方都沒有露面,第四天又是龐憲講課。聽課的除了七名正式學生,還有不少旁聽學徒。
老師在臺上講君臣佐使、寒熱虛實,秦林則對著大字本皺眉頭:他從小學的簡體字,對現在使用的繁體字嘛,辨認倒也不太難,可寫起來總是缺筆少畫;再者並沒有專門練習過毛筆,現在將一管筆握在手中,軟軟的筆頭東一拐西一彎,寫出來的字是七歪八扭。
現在秦林才知道那些穿越者憑藉幾句後世的傑出詩詞文章就在古代考科舉,不僅進士及第還要連中三元的故事是多麼可笑了,單單是古人的毛筆書法你就拍馬也趕不上……
「木槿!」
秦林突然間聽見講臺上喊到自己的表字,恍惚間抬頭應了一聲。
滿堂學生同時投來詫異的目光,有幾個人已笑了起來。
龐憲拿書敲了敲桌子,斥道:「笑什麼笑?」
接著他在講臺上一本正經的往下念:「木槿,甘、平、滑、無毒,主治牛皮癬、痔瘡腫痛、大腸脫肛、噤口痢、黃水膿瘡……」
龐憲每念一句,底下就笑翻一群人,沒辦法,這木槿的主治功能實在是「很黃很暴力」。
秦林苦笑著揉了揉鼻子,他並不懂得中醫中藥,根本不知道「木槿」還是味中藥,只因為要和路引相符,聽起來也和原本的姓名合拍,便以「木槿」為表字的,也是現在他才明白為什麼清醒之後第一次說出姓名,青黛會立馬樂不可支。
這不是,坐前排的青黛伏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顯然又笑得不亦樂乎了,半晌後她轉過身來,趁人不注意飛快的朝秦林做了個鬼臉——率先發現這個名字的笑點,顯然她為此很有點得意。
原本有點小鬱悶的秦林,見了這夏花般燦爛明媚的笑容,登時心情變得一片明朗,笑著朝她點點頭。
明季禮法森嚴,青黛能在此上學一則因為李時珍年邁,編纂本草綱目時在某些方面需要孫女協助,二則李家醫學世家卻非官宦世家,家規並不是太嚴,三則李時珍對孫女頗為溺愛。
但青黛也極少和師兄弟們說話,更不要說衝著別人笑了,秦林只點點頭,她就害羞得不行,面紅耳赤的回過頭,再也不往這邊看。
小姑娘輕輕拍了拍胸口,只覺得心如鹿撞。
大部分人並沒有瞧見這瞬間發生的一幕,但秦林不知道自己的側後,已有一道陰狠的目光射了過來。
臺上龐憲被自己逗樂,嘴角也忍不住上翹,笑嘻嘻的問道:「秦林,你既以木槿為表字,可知道這木槿如何藥用麼?」
陸遠志這些天已吃了不少秦林請的包子、叉燒,見他被老師叫起來,情知他回答不出,多半要被老師責罰。
小胖墩趕緊用書本遮住臉,用秦林才能聽到的聲音遞答案:「脫肛是木槿根煎湯……」
秦林站起來,老老實實的答道:「弟子不知,請先生指教。」
唉~陸遠志懊惱的一拍大腿,心說秦林要挨戒尺了:別看李建方老師平時板著張臉,其實對學生的學業是無可無不可的,你愛學不學;這龐先生看上去笑嘻嘻的,檢查學業卻最嚴格,稍有錯誤就要施以懲戒。
誰知龐憲冷笑著朝陸遠志一揚戒尺,嚇得小胖墩直往桌子底下躲,但並沒有為難秦林,自己解答道:
「大腸脫肛,用木槿根煎湯,先燻洗後,以白礬、五倍子調敷。痔瘡腫痛,用木槿皮或葉煎湯先燻後洗。黃水膿瘡……秦林,你且坐下吧,為師也知道你底子不好,但學醫之人必須弄懂藥性,你斷斷不可荒疏,還須加倍勤學才是。」
「多謝老師教誨,」秦林拱拱手坐下。
醫館大堂那邊有學徒過來叫人,說是有危重病人到了,龐憲安排學生們自行讀書,讓大師兄張建蘭照管一下,便匆匆離開學堂。
秦林屁股還沒在板凳上坐穩,就聽見身側有人壓低了聲音,尖酸刻薄的說:「哼,不學無術,這種人也能混進咱們醫館,就算太老爺念舊,可這傢伙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是什麼材料,有臉坐在這課堂中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