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寧,也即是原產南美的金雞納霜,在好幾個世紀裡霸佔了瘧疾的惟一對症藥地位,但它有不小的毒副作用,並且治癒率也不算高。
直到七十年代越戰期間為了保障士兵健康,中國專家遍查古籍尋訪民間中醫中藥,發現了青蒿中提煉的結晶對瘧疾特別有效,才改變了奎寧獨霸天下的格局。它具有療效好,副作用小,治癒率高的優勢,得到了世界衛生組織的好評和資金推廣,是中醫中藥對全人類的重大貢獻。
秦林原來工作的地方距離不遠就有青蒿的種植基地和生產廠家,只不過作為和死人打交道的法醫,他對治療活人的藥物印象不深。
知道有治療瘧疾的特效藥,秦林定下心來。
青黛不知道秦林在想青蒿素的事兒,她只瞧見秦林臉色陰晴不定,一會兒憂愁煩惱,一會兒又像故作鎮定,還當他被牛大力嚇得不輕呢,便低聲「安慰」他:「秦師弟你怕什麼呀!只要龐先生治好了那莽漢的母親,他就不會為難你了……哎,我說你這膽小鬼啊,看不出來還惹這麼多事兒,你怎麼招惹到他的?」
青黛身上帶著股淡淡的藥香,嗓音又清脆如銀鈴,呵氣如蘭。
秦林呆呆的出神,沒有理睬。
青黛順著他目光看去,醫館大堂與藥鋪之間有七八門火爐子,正熱氣騰騰的熬煮著藥物,有三四個夥計照管,既沒有熬乾冒煙,也沒有水滾漫出,她左瞧右瞧也沒看出什麼毛病。
忽然秦林急切的問道:「藥材都要熬煮麼?」
青黛水靈靈的眼睛睜得老大,不明白秦林用意何在,遲疑道:「你說熬藥啊,自然是要熬的。」
秦林眉頭皺成了川字,想了想自己的身份是個初學醫術者,不便直接去告訴龐憲,便對青黛說:「青蒿用來治療瘧疾不能煎熬啊,否則高溫破壞了有效成分,就沒有療效了。」
「呀,本以為你沒學過醫,沒想到你還知道不少呢,怪不得爺爺說你處理蛇咬傷的手法很不錯!」青黛秀氣的眉頭一挑,好奇的看了看秦林,頓了頓又道:「《肘後方》載,青蒿一握,水二升,搗汁服之,治療溫瘧有奇效。搗汁就行了,的的確確不用煎煮。」
秦林暗笑自己杞人憂天。
中醫往往煎熬藥材製成湯劑服用,偏偏到了用青蒿治療瘧疾時,使用方法就變成了「搗汁直接服用」——也即是說,古代的醫學家們已經明確認識到青蒿對瘧疾的療效會被煎煮破壞,因此特別記錄了正確的服用方法!
也難怪嘛,我們是炎黃子孫,而炎帝正是嘗百草的神農氏……
龐憲診斷病情的同時,已有學徒磨好了墨、鋪開了紙,請他把處方寫下來再拿到藥鋪照方取藥,另外方子還要形成醫案以備將來查考,秦林看了覺得挺正規的。
龐憲揮毫之際,管家劉全從後堂走了來,一臉的喜氣洋洋,望著眾人大聲道:「龐先生,荊王千歲因您上次替世子瞧好了病,設宴請太老爺、三老爺和您,太老爺讓您收拾收拾,這就去吧。」
蘄州人有不知道大明皇帝的,可不知道荊王府的還真沒有,聽說龐憲替荊王世子瞧好了病,千歲爺還特意設宴相邀,大堂內外就響起了嘖嘖的讚歎聲。
醫館的學生、夥計不好自誇,病人和家屬早就把大拇指豎了起來:「李家醫館,妙手回春!」
龐憲神色卻是淡淡的,不怎麼當回事。
青蒿搗汁兌水治瘧疾,因為未曾煎熬直接服用,所以汁水是涼的,牛氏這會兒蓋了幾床棉被還冷得直哆嗦,有藥也灌不下去,龐憲打定了主意等她發熱時用藥,於是不緊不慢的寫著病案。
只寫了幾行字,李建方就陪著李時珍出來了,李時珍還是上山採藥時穿的玄色直裰,玉色絲絛,李建方則換了身新的青綢長衫,渾身上下收拾得一絲不苟。
見龐憲還在寫病案,李建方眉頭微皺:「龐師兄,荊王殿下設宴相待,不好讓千歲爺久等的。」
李時珍擺擺手,笑吟吟的道:「病人要緊,不著急。」說罷替擔架上的牛氏診了診脈,又踱著步子走到龐憲身邊,看他寫的病案,邊看邊微微點頭,自然是認為徒弟的方子對症,病患必能得到救治。
雖然李時珍說不急,但龐憲總不能讓師父久等,筆走龍蛇寫完病案和處方,便拿給首徒張建蘭:「去藥鋪取兩束青蒿,兌水搗汁,待病人從畏寒變成發熱時服下,諒無大礙,一兩個時辰就有好轉。」
龐憲與師父李時珍、師弟李建元應荊王千歲之招離開了醫館,臨走之前他與秦林擦肩而過,低聲道:「那牛大力雖然粗魯,卻不是個壞人,身為本州民壯班頭平時行事頗為公正,又事母至孝……如果與他有什麼恩怨,你還是及早化解了罷。」
秦林向龐憲點了點頭,感受到了對方真誠的善意,同時他也注意到張建蘭在看見龐憲與自己私語時,神情更加陰鷙了。
李氏醫館是三進院子,前面當街正中是醫館大堂,靠西邊是學堂,東邊則是藥鋪,規模不小。張建蘭拿著方子匆匆而去,不一會兒從藥鋪取了青蒿過來。
不少學徒躍躍欲試,準備承擔搗藥的任務,畢竟瘧疾病患在蘄州並不多見,親手搗青蒿藥汁也算難能可貴的行醫經驗了。
不料張建蘭在眾醫館學徒中掃視了一圈,最後奸狡的望著秦林:「秦師弟,你對藥性不熟,就從搗藥做起,先練練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