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毛七被這一拍頓時骨頭都輕了二兩,只覺飄飄欲仙,似乎八荒之內、四海之中,論起做狗腿子的本事,從今往後就要惟我獨尊了。
他們這夥人仗著黃連祖做荊王側妃的姐姐,行事肆無忌憚,站在醫館大門前領著一班吹鼓手的錢媒婆,畢竟天良未泯,聽得百姓噓聲四起,就有些心頭髮虛了。
眼饞的看了看那些綢緞表裡、紅木箱籠,錢媒婆退了下來,諂笑著對黃連祖說:「黃大人,這李家不識抬舉,半天了也沒開門迎客,以老身看咱們蘄州城中美貌姑娘也不少,大人何必非要這李家小姐?何況有這許多聘禮,買兩個山西大同府的紅倌人,或者上等的揚州瘦馬,也儘夠了。老身認得些人牙子,手上很有幾個漂亮姑娘……」
錢媒婆的話雖然粗俗,到底還是在勸黃連祖罷手。
啪,金鎮撫搶在前面給了錢媒婆一記耳光,「咱們黃、黃大哥看上的姑娘,還能有不到手的嗎?就憑咱們大哥在他門口站了這半天,就這麼空手回去,黃大哥的臉面、臉面往哪兒擱?」
說罷他又翻轉成笑臉,望著黃連祖道:「何況咱們黃大哥品味極高,這李家小姐豈是煙花女子可比?」
黃連祖點點頭,只覺得金毛七每句話都撓到了癢處,便衝著錢媒婆一瞪眼:「還不去叫門?告訴他不開門,咱就在這兒堵三天三夜,叫全蘄州都來看!」
錢媒婆苦笑,上次黃連祖就是看上富家小姐,用這種手段逼娶,鬧了一整天把人家名節盡毀,那小姐一時想不開竟懸樑自盡了,今天又來故計重施,可不是喪盡天良嗎?
沒奈何,錢媒婆只得走到上臺階,提起門環拍得大門砰砰響:「李神醫、龐先生,你們還是開門吧,如果不開門,黃大人說要堵上三天三夜,讓滿蘄州都曉得……」
和外面的喧譁相比,李氏醫館內又是另一番光景。
聽到門外傳來的喊聲,醫館大堂上的弟子們怒不可遏,有人捲起袖子、抄起棍棒要出去拼命,有人切齒痛罵,也有人低著頭默默無言,不知道盤算著什麼。
坐在正中間太師椅上的李時珍,臉氣得通紅,一蓬花白的鬍鬚根根翹起,拍著扶手怒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蘄州還有沒有王法?拿我的片子去找陳判官、張吏目,問他們這是怎麼說!」
「問過了,」龐憲看著師父的臉色,字斟句酌的道:「陳判官說本州大老爺出門拜客了,他拿不了主意;張吏目今天早晨告病沒去衙門;捕廳的人說,這姓黃的一沒有打人,二沒有搶東西,只是給咱們送禮,大明律並沒有不準人送禮這一條,禮物收不收在咱們,他們捕廳卻無權來拿人。」
饒是李時珍見多識廣,到此時節也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誰不知道黃連祖鬧這麼一齣,青黛的名節就算毀了,將來還能嫁給誰?
可人家有歪理,一沒打傷人命二沒搶劫財物,給你送禮來著,大明律哪一條說要把登門送禮的抓起來?
當然,李時珍也知道這種歪理,無非是州衙官吏不願招惹黃連祖而已,換成其他潑皮混混這麼搞,只怕早就被抓起來打了個臭死吧。
這人都是見風使舵的,李時珍的大兒子李建中只是個舉人,和進士出身的儒林官員扯不上什麼關係,又是在偏遠的四川蓬溪做縣令,相對錦衣衛總旗黃連祖,和他身後的荊王側妃,兩者之間的選擇是極易做出的。
李時珍長長的嘆息了一聲,半晌默然。
「父親,要不咱們去求求荊王千歲?」李建方斟酌著說,不過很快自己就否定了:「不行啊,王爺近來專心修道,府中大小事情都是側妃黃氏主持,疏不間親,她總是幫自己弟弟的,只怕咱們還沒見到王爺就被她擋了回來。」
說著李建方搓著手,躊躇道:「若是黃家娶青黛做正妻也就罷了,偏偏只是個侍妾……」
「正妻也不行!」李時珍狠狠的瞪了兒子一眼,怒道:「那種欺壓良善的惡霸紈絝,無恥奸詐的廠衛鷹犬,老夫決不答應!」
內室,幾位嬸孃和僕婦死死攔住想要衝出去的青黛:「不能出去,你這一出去就說不清楚了……」
青黛粉嘟嘟的小臉因為氣憤浮現出一抹嫣紅,嘟起的小嘴可以掛上油瓶了,她年紀還小不諳世事,還不知道黃連祖這麼做會對一位女子的名節帶來多麼嚴重的損害,只是本能的生氣,然後氣鼓鼓的想往外衝:
「太氣人了,這傢伙腦子有病啊,爺爺沒答應,我也沒答應,他就上門來送聘禮,當咱們好欺負嗎?」
小青黛手裡握著柄小巧可愛的藥鋤,她下定了決心,如果那姓黃的不講理,就用鋤頭打他腦袋——那一定是很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