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醫館內前所未有的忙忙亂亂,從先生、弟子到學徒、夥計,全都東一群西一團的議論紛紛,坐在大堂替人診病的龐憲只覺心血來潮,怎麼也靜不下心來把脈,李建方更是不停的進進出出,臉上帶著幸災樂禍的表情,似乎在期待著什麼。
「成個什麼樣子!學醫之人,些許俗事就亂了心竅,心不靜,藝不純,誤人誤己!」李時珍拈著鬍鬚大聲說著,不知道他斥責的究竟是龐憲,還是李建方?
反正李建方聽到之後很有些羞愧,悻悻的回到大堂坐下,可他人靜下了心還靜不下,不停的端起茶碗喝茶。
醫館中所有人都知道世子把秦林請去了,而且和上次替徐辛夷轉交給青黛的禮物不同,這次只請了秦林一人。
以前有傳言說世子好像喜歡青黛,上次秦林與青黛同去,朱由樊顧著面子,不致當場發作,那麼這一次是否他要對秦林不利?
還有黃妃,她弟弟黃連祖幾次三番被秦林整治,她就不想替弟弟出這口氣?
至於上次荊王送禮物給秦林,還有那小內監說的什麼「卑恭折節」、「一見如故」,大部分人是不大相信的,一個白丁竟能與荊王千歲交好,說出去怕不笑掉別人大牙!
恐怕,只是荊王父子惺惺作態吧?接下來就要下狠手炮製秦林啦!
李建方巴不得秦林這一去就再也回不來才好呢。
和他相反,眾弟子則替秦林捏把汗,除了至今關在大牢裡面的張建蘭、白斂,醫館弟子們都和秦林打得火熱,從陸遠志開始誰沒受過他的恩惠,誰沒喝過他請的酒?前些天要不是秦林挺身而出,冒著流配三千里的危險解剖病人屍體找到死亡真相,恐怕整個醫館都要揹負庸醫殺人的罪名呢。
不停有弟子從外面氣咻咻的跑回來,報告著新的事態,每一次沒有確切結果的猜測,都會引發小範圍的騷動。
後院之中,沈氏三妯娌和管家劉全的媳婦馮媽,四位事兒媽嘰裡呱啦說個不休,沈氏、馮媽兩個堅持說秦林多半要倒霉,蔣氏和楊氏心裡面希望秦林平安歸來,嘴頭卻佔不到上風,被伶牙俐齒的沈氏說得忐忑不安。
騷亂的醫館之中,只有青黛安靜一如往昔,不聲不響的坐在葡萄藤下,一針一線不緊不慢的縫著準備給秦林穿的直裰。
「怎麼可能呢?秦大哥和世子交情根本就不像他們說的那樣,比起病殃殃的世子,秦大哥可會調皮搗蛋捉弄人啦,嘻嘻~他可不要捉弄世子呀,那樣的話,辛夷姐姐一定要替她表哥打抱不平的……」
少女歪著腦袋想了想,覺得徐辛夷和秦林才算的上勢均力敵的對手,至於可憐的朱由樊嘛,完全被當作路人甲了。
把眾人的議論當作耳邊風,青黛嬌嫩的小手捏著縫衣針,密密匝匝的縫著直裰,想像著秦林穿上這件親手縫製的長衫之後會是什麼樣子,她嬌美的面龐就浮現了恬靜的微笑。
忽然前院傳來一陣騷動。
「荊王府的中門開了,中門開了!」一個大嗓門的學徒心急火燎的跑回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幾名年紀大點的弟子把水遞給他,埋怨道:「開中門要不接聖旨,要不迎哪位天潢貴胄,和秦大哥有什麼關係?你這般心急火燎的跑回來!」
話音剛落,又一位夥計迫不及待的宣佈了最新訊息:「儀衛司的武官排出陣勢,一個個扛著雪亮的刀槍,嚇,了不得!」
眾人面面相覷:敢是荊王出巡?不過應該不關秦林的事吧。
第三個人滿頭大汗的跑進來:「秦大哥、秦大哥……」
「你倒是說呀!」李建方第一個沉不住氣。
那人像故意賣關子似的連喘了好幾口氣,才興奮至極的說:「秦大哥和荊王千歲把臂而出!」
啊?所有人都呆住了,敢情先前開中門、排儀仗,鬧出這麼大陣勢就是為了送秦林?簡直叫人匪夷所思!
穩坐釣魚臺八風吹不動的李時珍,也被這個驚人的訊息炸了起來:「什麼,你沒有看錯?」
很快就有多嘴的僕婦把訊息傳到了後院,正在幸災樂禍的沈氏一屁股墩兒坐到了石凳上,而同情秦林的蔣氏和楊氏也驚得合不攏嘴巴:她們最多指望秦林平平安安回到醫館,但從來沒敢奢望竟會由荊王排出全副儀仗,親自送出中門啊!
「看來這姓秦的也很有幾把刷子,將來說不定會當上錦衣百戶呢……」沈氏酸不溜丟的說著,投向青黛的目光中隱隱帶著難言的羨慕。
錦醫衛權勢極大,分駐各地的長官幾乎能與當地父母官分庭抗禮,區區五品錦衣千戶的權勢與從二品布政使也差不了許多,百戶則可和知州、知府相比肩。
沈氏說秦林當上百戶,已是極大的恭維了,雖然比現在的世子、將來的王爺朱由樊還差得遠,但也非平民百姓可以望其項背的。
沈氏已在暗自思忖,是繼續攛掇青黛與世子結交呢,還是轉而撮合她和秦林?
哎呀不好!沈氏暗叫一聲,剛才說了秦林許多壞話,青黛別告訴他了吧?
她歇歇別別的挨著青黛坐下,陪著笑臉道:「侄女兒啊,剛才嬸兒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
青黛心不在焉的答道:「什麼話呀,我都沒注意聽呢。」
沈氏大喜,臉都笑成菊花了:「太好了,來來來,嬸兒幫你縫。」
「不用了,侄女兒自己縫吧。」青黛笑著婉拒了,這是她給秦大哥做的直裰,應該每一針都自己縫啊。
沈氏這番前倨後恭的樣子落在另外兩位妯娌眼中,早已笑得肚皮痛,她們倆只是奇怪為何青黛聽到這般喜訊,兀自用門牙輕輕咬著嘴唇,小臉都快皺成一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