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漸漸小了,絲絲縷縷扯絮一樣的綿綿細雨。
車在青石板小巷口停下。心語執意要自己走進去,而且不許他們跟著。程進無奈,只得待在車裡等。
昏黃的路燈映著被雨水洗刷過的墨綠青石板更加溫潤,盈盈反著水光,空氣裡氤氳雨後的清新。
她最喜歡雨後的小巷,煙雨蒙朧裡,讓她有種江南水鄉的感覺,那是她一直嚮往的閒適。
她喜歡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的聲音,清脆的迴響迴盪在整個小巷。忽然有種近鄉情切的感覺,其實她也沒離開多久,再踏這青石板卻恍若隔世!
她收了傘,「一,二,三……」她小心的邁著步子,低著頭一步一步認真數著,似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
突然撞上一堵堅硬的胸膛,她慌忙抬頭,身子往後傾,大手摟住她,緊緊的。
顧天卿終於等到了那個傷心獨自數著步子的女孩,卻看不到她隱忍倔強的眼眸,她眼底滿滿的是……恨!
昏黃的光線薄薄打在他側面,有種柔和的憂傷。
她看清他的臉,慌亂著要推開他,推不動,他的手越收越緊,她憤怒咬上他臂膀,狠狠地直到嘴裡嚐到血腥味。
「放開我,你要幹什麼,又想我?」鄙夷地怒視他。
他皺眉,依舊固執地摟著她,「要怎麼做,你才能原諒我?」聲音中隱隱哀求,都說人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是最脆弱的,他顧少卿也不例外。在秦宅宴會上,他看見顧天承那樣親暱地摟著她,她小鳥依人般伴著他,他嫉妒,嫉妒令人瘋狂,於是他不惜用強迫霸佔的方式只是為了想要搶回她。可瘋狂過後,卻是無盡的空虛,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他已經儘量不讓自己去想她,可關於她的記憶總會在不經意的時候從他腦袋裡跑出來,原來他對她的記憶已是這般深入骨髓。
心語冷笑,「若覆水能收,人死能復生,我就原諒你!」
顧少卿痛苦擰起眉,「對不起!」
「你精心籌利用我的孩子讓尹倩雪進顧家的時候,可曾有一絲愧疚;你害死孩子的時候,可曾有一絲傷心;你害死我爸爸,害顏家傾覆的時候,可曾有一絲後悔!對不起?一句對不起,就可以當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我會補償你,只要你給我一個機會!」
心語笑起來,笑得腰都站不直,「我覺得以前的我真的很天真很蠢,沒想到你比我更天真!補償?我不稀罕!八年前,你救我一命,我已經還了你一次,已經兩清,我們之間剩下的只有恨!」曾經她一直奉為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場邂逅,她以為最骨銘心的愛情,卻不想,最後變成她這輩子最不願想起的夢厴。
顧少卿怔住,臉上有些驚愕,她的意思,她還不知道當年救她的其實是……那麼那個時候,她說她知道了所有的事了,指的是什麼?她不是知道了當年救她的顧天承,所以懷著他的孩子也要跟顧天承走?他完全混亂了!
心語趁他分神的空檔,推開他,退後。
「顧少卿,我不會放過你,最應該下地獄的是你和尹倩雪!」
顧少卿望著她,「我承認我最不該的就是傷害你,可你爸爸確是犯了不可饒恕的罪孽。」
心語十指收緊,「顧少卿,我再跟你說一遍,我爸爸沒有害過尹倩雪!我顏心語,用爸爸媽媽的在天之靈發誓,我一個字都沒說謊,是!爸爸知道我喜歡你,為了讓我嫁給你,是動了害尹倩雪的念頭,可他派去的那個人由始至終都沒動過手,尹倩雪的車禍是意外,這件事,爸爸寫了厚厚的懺悔書,我拿到的時候已經變成了遺書!」
顧少卿怔怔看著她的眼睛,似要看進她心裡,她目光堅定,難道他真的搞錯了?這個想法像驚雷在他心裡炸開,炸得整個人微微顫起來!
心語冷笑,「看來我是真傻,我怎麼能去奢望一個自負到的人去相信我!」轉身要走。
「等等!」他伸手,卻只能握住一片冰涼雨絲。
她徑自往回走,「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好說的。」
「我手上有一件對你很重要的東西……」他情急之下,想到那枚紫水晶。
她果然停下。
他緩緩開口,「是你母親的遺物!」
她回身,盯著他,「你說什麼?」
「紫水晶吊墜!」
「你騙我,你不是說……從沒見過!」
顧少卿很認真的看著她,「我明天會在別墅等你!」說完,上車,啟動,駛出,沒有一絲停滯,他怕聽她的拒絕。
心語心事重重回來,她沒打傘,程進慌忙撐起傘過去,「顏小姐!」
心語似回過神來,「嗯?」
「你沒事吧?」
「沒事!」
程進微促眉,「我……剛好像看見二少的車子!」他試探著開口,觀察她的反應。
她臉色微微沉了一下,「你看錯了!」淡淡回答。
程進眉促得更深,雖然他在車裡,雖然雨絲擋住視線,可他可以確定剛才看到的是顧少卿的車子。
他們……他忍不住胡思亂想,顏小姐曾經那樣深愛著二少,如果二少處心積慮接近她,她會不會回頭?那大少怎麼辦?看似好像是不可能的,可感情的事誰說得準,電視不都是這樣演的,大把愛上仇人的戲碼!越想越擔心,這件事要不要跟大少彙報?又是一個問題!
顧少卿一路疾馳,車剛到別墅,就看到尹倩雪等在門口,眉不覺促起來。
下車,「你怎麼在這裡?」
尹倩雪發覺他的不耐,走近挽住他,「我擔心你,助理都不知你去哪裡,打你的手機也是不通。」是關心的話聽著卻全是責怪。
顧少卿表情淡淡地,「我沒事,你先回去吧,我今天不過去了。」
尹倩雪收緊手,不放他,「你已經……很久沒去看我了。」隱隱哭腔。
顧少卿胸口騰起莫名的煩躁,「我今天很累,讓司機送你回去,有時間,我會去看你!」冷冷說完,扳開她的手,徑直進去。
「少卿!」
他頭也不回。
尹倩雪哀怨看著他的背影,她一直以為只顏心語不在,她就會成為這裡的女主人,可他卻要她搬出去,將她安排到外面,她徹徹底底成了他的‘外宅’,更別提進顧家的大門!但她一點也不後悔害掉顏心語的孩子,如果那個孩子還在,她現在連他的外宅都不可能!都說女人心,海底針,男人何嘗又不是!自從顏心語走後,他就一直沒碰過她,他身邊也沒有再出現過別的女人。剛開始的那段時間,他天天喝得大醉,有一次喝醉了躺在街邊,她接到電話趕到的時候,他身上的錢包手機衣服全被小偷扒了,他嘴裡一直迷迷糊糊喊著一個名字,她認真聽,才聽清,他喊著‘心語’!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事情都到了這一步,她還是一無所有!
顧少卿站在紫藤花架下,點點雨滴落在他額頭,冰冰涼涼的。
雨後的天空格外晴朗,月光漏過花枝縫隙灑下一地水銀。
紫藤花語——醉人的戀情,依依的思念,對你執著……
原來滿院的都是她對他的用心,只是當他明白的時候,已經太晚了——物是人非!
他還記得,她生日的那個晚上,他早就回來了,就站在陰暗的角落裡看著她對著蛋糕許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