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手連眼都紅了!
大家都以為他叫「鐵手」,彷彿就連心裡也是鐵的,下手出手,必鐵石心腸,卻不知他動手有若雷霆怒,論個性正直溫厚,旦心腸軟,有時看人夫妻別離,傷者忍痛,乃至動物畜牲奄奄一息掙扎求生,他都忍不住垂淚不己。
但他只能暗中揮淚,不敢讓人知悉。
——誰叫他是名捕!
——誰教他喚作「鐵手」!
而今他目睹小紅的死,他燒紅了他心頭的火。
那流盡了的凝血更喚起了他心頭的熱血!血血紅!
不只是血的紅,還有幾乎在瞬刻間已自四處高掛的紅燈籠!
一盞一盞的紅燭,四面八方的向他猛照。
樹上**而殆的女體,也似一下子都填上了血色,活了起來一般。
鐵手馬上把「飄紅小記」揣入懷裡。
因為他知道這是一個要害、一件要物:
——它可能是使小紅致死的一個關鍵。
用生命所換來的任何一事一物,都值得珍惜、重視。
失不得。
只聽有人驚叫,有人怒吼,有人咆哮,有人掩位:
「……小紅!」
「他,他殺了小紅!」
「——只怕小紅還是給這廝好殺的!」
「什麼名捕,活賊!」
「殺了他!」
「宰了他,別讓他溜了!」
只聽一個語音壓住了眾聲琅琅的說:
「鐵二捕頭,你名動天下,威震京師,要玩女人多的有。有的是,在京裡一招百應,大可左擁右抱,來到這兒,只要你吩咐在下一聲,包營你擰鼻涕不怕裝滿了痰盂——你又何必在咱堂裡作出這等傷天害理、禽獸不如的事體來!」
鐵手一看,來人短髮如就,高大威猛,滿面紅光,但奇怪的是,身形卻薄如一張紙:也就是說,他的身形就像是隻有高、寬,而沒有厚度,像是平面後一個人影,而不是實質的存在。
鐵手見過他,他就是一言堂裡副總管孫家變。
孫家變外號人稱「紙摯人魔」,這人的外形很奇特,長得極為魁梧,精神十分軒昂,說話語態朗若洪鐘,但不知怎的,鐵手一直覺得他薄似一片紙,像一個完全沒有實感,沒有實質的人(這是恐怕誰都會有同感),更特別的是,鐵手還覺得這人有一股陰氣:就是「陰陽怪氣」的那種「陰氣」。
——這樣強烈的陰氣甚至今這麼一條好漢的他也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寒噤。
鐵手長於內功。
他的內息很強。
因此、他的氣揚十分旺盛,是的,他與人交往時,甚至還來照面,他的「氣」已跟對方的「氣」打了個招呼了。
他是以「氣」識人,所以他第一眼己覺得劉猛禽身上洋溢著」死味」,襲邪滿身都是」「邪味」,孫疆全身燒著「火」,所以是「火藥味」,而這眼前的孫家變,卻是「陰氣」大熾。
不過,且不管這孫家變身上散發的是什麼味兒,但他在「一言堂」裡備受寵信,地位崇高,他講出來的話,自然是極有分量。
他現在所說的話,無疑是定了鐵手殺小紅的罪——而且還是好殺了她!
況且不只是孫家變這樣說。
大家都這樣說。
鐵手只覺額上溼了。
他初以為冒汗,後用手背一揩,映著燈一照,始知是,一滴鮮血:
那是猶在樹上那小紅雪白胴體所滴落下來的紅。
看到了這滴血,鐵手冷靜了下來,說:「我沒有殺她。」
他也沒怎麼大聲,但一開口,就把十幾個正在說話的人之聲音壓了下去。
「你當然否認!」孫家變道,「你做了這樣人神共憤的事,會認才見鬼了!」
大家都七咀八舌的大罵鐵手的作為。
鐵手反而抱著時,讓這些人罵得略告一段落,他才嘿然反問:
「你們說我殺她——那我為什麼要殺害這樣一個弱女子?」
孫家變也嘿嘿笑道:「是你做的事,卻來問我為什麼?」
只聽一名唇下有一顆臍大黑痣的大漢怒叱道:「跟這種**賊哆嗦個啥?快殺了省事算數!」
只聽嗖地一聲,紅光一炸,槍越空至,手中一動,槍已刺到鐵手咽喉!
他丟上那一柄搶,竟長足丈二!
鐵手淡淡地道:「丈二神槍」公孫腳頭?可惜你的槍夠長卻不夠仗義!」
說著隨手以左臂內擋、右臂外擋一格,一招「如封似閉」,「啪」地一聲,公孫腳頭的槍頓時斷為二截。
——要知道這公孫腳頭也是「神槍會」內有名高手,他的槍長,更不易縱控自如,一旦練成,有時人還未看清楚他的樣子,已為他一槍所殺。
所以他在「一言堂」裡已是掛得上字號的人物:堂裡高手眾多,不是出色子弟,還真上不了榜。
這公孫腳頭的槍法,為「正法堂」堂主「山神」孫忠三的「仗義神槍」中變化出來的,只借這公孫腳頭,行事絕不似孫忠三正直,正派,故鐵手才說了這佯的話。
他一上來就給鐵手一招斷了兵器。
他折槍而退。
但有二人挺槍揉上。
二人手上有槍。
槍短。
僅三尺。
很少有槍那麼短。
也很少有人使那麼短的槍。
槍本來就是長兵器,使那麼短的槍,正是舍其長而取其短。
更少人長得那麼怪,那麼詭,而又那麼地相像!
這兩人長得都很高大,但一人上身大長,下身太短;而另一人又上身太短,下身太長,兩人的樣子,都瓜子臉,下巴各有一俗聲「鳳尾啄」的凹位,英俊得自有一股英雄意志。
偏生就是身材長得有點不均衡!
更特別的是:兩人的手臂都很長。
兒歌有唱道:雙手過膝頭,這便是猿猴。
他們手長,一旦使起短槍來,槍便不短了。
何況手臂遠比槍桿子好使。
鐵手當然知道這兩人。
也聽說過這兩人。
「一言堂」裡兩大門神
長孫腳、長孫角!
兩人也不打話,一上來,就出手!
出手一招,槍短臂長,是以攻擊角度,令人意想不到,也是槍法之中少有,且兵器之中極為罕見的。
鐵手一見他們出手,臉上已有了尊敬之色道:「長孫兄弟,名不虛傳。」
他話隨語落,左臂內格、右臂外封,一招「如封似閉」,「格格」二聲,已把長孫腳、長孫角二柄短搶準確無誤地砸為二截。
長孫兄弟手裡拿著那半截短槍,愣住。
只聽孫家變低叱道,「退下!」
兩人倉皇退下,換上了四人。
這四人手裡的槍,更加奇特,竟是槍稜長於槍柄——也就是說,槍身鐵造的部份,竟要比木造部分還要長。
如此一來,槍法更加攻勢凌厲,而且,就算對方手上有神兵利器,也決不易將精鐵打造的槍頭削斷砸折。
這四人一亮相,各顯了一式:
「四夷實般」式,
「鐵牛耕地」式,
「十面埋伏」式
「青龍獻爪」式,
這四式一起手,四人已各自嘆聲喝道:
「孫尖。」
「孫酸。」
「孫刻。」
「孫薄。」
然後四人齊聲喊道:
「前來向鐵捕頭討教指正。」
鐵手神色肅然,抱拳回禮開聲道:
「一言堂裡四大護法:‘尖酸刻薄,四大名槍’,今得幸會,十分惶驚,萬望手下留情、槍下留命。」
尖、酸、刻,薄四人也一齊道:「鐵二捕頭過謙了!」
孫家變陰惻惻地道:「既要留人留命,何不束手就擒?若查清與你無關,再行放人如何?
鐵手不卑不亢的道:「在下束手,只怕就不必再查了。自也不是就擒了,而是水洗難清了。
他笑笑又道:「在下曾上過人當,吃過大虧,心裡不無陰影,請勿見怪是盼。」
孫家變再也不打後,手一揮,喝了一聲:「上!」
「上」字出口,四槍齊出!
孫尖上「邊桶式」攝出一槍,顛拿閃誘,穿指袖股,琵琶埋伏!’
孫刻的「鐵翻竿式」,點竿拖躁,一截二追蛇弄風,撲著鶴鶴不放鬆。
孫酸以「滴水式」反手提顛,順手風點頭,披撲中取巧,伏地破低樁,棚退刺腹中。」
孫薄的「騎龍式」左閃右伏,構步進槍,撥草尋蛇。左邊攔,右救護,梨花滾袖,槍雲罩霧。
四槍四式四死角,疾攻鐵手。
鐵手看定了,站定了,沉喝一聲,左臂內擋架,右臂外封閉,仍是一招「如封似閉」,「啪啪」二聲格在槍稜上,卻將孫刻、孫薄二槍震開,蕩去!
再「啪啪」二聲,孫刻、孫薄的槍給震了開來,正好格在孫尖、孫酸的槍尖上,星花四濺,四人各自駭喝一聲,一齊片收槍綽退,不再進攻。
四人一招無功,立即身退,孫家變臉上頓現不豫之色,剛想喝令四人再攻,忽覺肩上遭人一按,甫回苔只聽「三泊」孫忠三低聲在他耳邊道:「他那兩記雖擋在鐵打的槍稜上,但實則己任力把刻、薄二人手持的槍柄震裂,且餘力未消,再震斷尖、酸二人槍柄——他只是留給他們面子,沒當場震斷四人槍柄而已。再攻只是自取其辱!」
「山神」孫忠三究竟是幾時來到自己身後,孫家變竟驀然不知,不覺心頭大震,這才發現來的不只是孫忠三,連孫屠狗也來了,與孫忠三並肩而立,注目場中。
這兩位:「一言堂」的客人貴賓,「正法堂」的頂尖人物都驚動了,那麼,「一言堂」的主腦人物:孫疆怎會不出來?
這時分自然少不得孫疆。
但此際的孫疆,完全不似白天鐵手所見的「山君」孫疆。
他依然是那個凸目、禿頭、紅髮、金須、張著血盆大口的孫疆。
但他而今卻非常平靜。
他只是像一隻睡醒的獅子,冷眼看著場中的兔子,甚至連追攫的衝動也全無。
他當然不止一個人來。
至少有二十三人跟他一齊來。
這些人在「尖、酸、刻、薄」四大名槍退卻之際,已站了出來。
總共二十三人。
大人手上有槍。
槍長短不一。
人也高低不一。
他們重重包圍住了鐵手。
鐵手看到這二十二人,就長嘆了一口氣,拱手團團一揖道:
「四七二十三,有禮了。」
——四七二十三?
四七不是二十八麼!
四七二十八是乘數,可是「四七二十二」,卻是山東「神槍會」裡一支奇兵。
他們真的原有二十八人,取四乘七的二十八之意,稱為「煙臺四七將」。曾在一次「四分半壇」陳放心、陳安慰跟「子虛門」黑光神君聯手攻打「神槍會」當時孫家高手因赴武漢滅絕「烏有幫」吳氏世家,以致無人鎮守大本營,幸得這「煙臺四七將」苦守力戰,「神槍會」才得以保住聲名,不讓敵人攻入雷池一步。
後黑光神君所統領的「子虛門」因與陳氏兄弟所統御的「四分半壇」起衝突,自顧無暇,加上「神槍會」的人調兵回援,便更無餘力進侵大口孫家。
惟這「煙臺四七將」,戰死五人,餘皆受傷,不過這一戰,也使得這二十八人在「神槍會」裡獲得無上殊榮,成為孫家的一支重兵。因為當時他們是二十八人同守苦戰,就算他們之中已折損五人,但雖死猶活,人皆尊稱之為「煙臺二十八將」或「神槍會四七義士」,他們雖實只得二十二人。但仍當那五應同袍依然活著,跟他們並肩作戰一樣。
而今、這「四六二十三人」,己歸入「一言堂」麾下,今晚,孫山君把他們都帶了出來。
這些人,面對鐵手,投出了他們的槍。
只等一聲令下。
鐵手苦笑。
他尊敬這些人。
——他們為其家族,不惜戰到最後一人,是烈士,有熱血。
他不想傷害他們。
所以他半怨求的問:「我能下能夠不跟他們交手?」
孫疆像吃了九斤半老薑的語音破聲嘶道:「你承不承認是你殺了小紅?」
鐵手立即搖首。
孫疆馬上用力一點頭。
手一揮,叱道:
「殺!」
四七二十三人,二十三支槍,一起動手,一齊槍刺鐵手!
二十二個人,二十三支槍,二十二種出手,二十二種殺法!
——一雙鐵手,又如何抵擋二十三支神出鬼沒、幸辣詭異的槍!?
能。
世上有一種人,就是偏能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但有些人卻恰好相反:別人能做到的事,他卻偏生做不到。
其實每個人做得最好的只是他自己,誰都做不好別人。
鐵手曾在「碎夢刀」一案中空手破長刀,今天便在「一言堂」裡獨鬥長槍。
不止長槍,也有短槍。
鐵手破長短槍。
槍攻到。
二十三支槍,有的攻上,有的攻下,有的槍中鋒而入。有的欺偏鋒而至,還有的卻故意刺空,讓他既無退路,又不能閃躲。——要是反攻?至少有六柄槍等著他身上的血窟窿!
但鐵手不退。
不進。
自古進退雍容難——但鐵手在此際既不進也不退,卻一點也不難。
他雙手一交,左臂內封,右臂外格,大喝一聲,如炸起一道驚雷,又一招「如封似閉」遞了出去!
他用這一招,扭斷了公腳頭的「丈二神」槍,也用同一式,震斷了長孫腳,長孫角的「門神短槍」;亦用這同一招一式,將「尖酸刻薄」四柄「搶鋒槍」蕩裂——但現在卻絕無可能。
因為對方有二十三人。
二十三支槍。
槍槍戳向不同的方位,長短不一,招式不同——他怎可能一掌將這二十三名好漢的絕命神槍全都封殺架開?
可是偏生他能。
他這招,不是格向來槍,而是憑空而施。
他雙手交錯間,竟震起兩股大力,使得在左邊的敵手,把樁不住,往右邊的敵人撞去;前面的敵人,收勢不及,亦往後面的同夥衝去!
於是,對手不是互撞在一起,就是互相消減了攻勢。
攻擊已給瓦解。
鐵手仍站在那兒,紋風不動,如封似閉,吐氣揚聲。
他激起一股罷氣。
氣流激盪,粉碎了來敵的攻擊。
——道法自然,生於元氣。元氣生天地,天地生萬物。人或草物,皆有其氣。然所稟之氣,展轉推本,即混一之元氣也。內聚以為源,久之不竭,表裡逐通,泉之不涸,四肢堅固,能令用之,被股四固。氣有道乃生。靜則得之,躁則失之,靈氣在心,一來一逝,其細無內,其他無外。
鐵手所運用的,正是這種「氣」——而不只是力。
力,最多隻能拗斷一人之槍,但把場中人乃至天時。地利、人和的氣場善加運用,則要斷二十三人之兵刃,決非難事。
這種以防守為攻擊的方式,與一般武林中人的出招並不一佯:
正如若有人抓著你的手腕,你的自然反應便是鼓脹手臂,推撞力扯,這反而會引發對方力抗到底,比鬥蠻力;但鐵手的方式,則是順其自然,反面放鬆自己,順應來勢,藉對方全身或全部之力氣,在吞吐間反過來將對手擊倒。
——所以他這一招「如封似閉」,真的能「封」掉「閉」去敵人窮兇極惡的攻擊,對手強大狠毒的攻勢。
他依然巍然不動,氣定神鬧。
只聽有人喝了一聲:
「好!」
喝彩的是「山神」孫忠三。
有人喊了一聲:
「我本!」
出場的是「山犬」孫屠狗。
他站了出來,窄衣短打,不浮不躁,手持長槍,不長不短,完全合乎兵器之王,槍之格式。
他平常看來浮囂,但而今他一站出來,槍一在手,他整個人都變了:
變得沉著練達,剽焊冷靜;雖殺氣騰騰,但英華內斂。
他向鐵手抱拳:「請。」
鐵手一看,臉上已有尊敬之色,也揖道:「請。」
兩人出乎前都很嚴肅、很禮貌、很互相尊重。
但到了真正要出手的一剎那,兩人神情又完全不同了:
孫屠狗又回覆了他的浮囂張狂和玩世不恭,鐵手則照樣流露出一種風淡雲閒的氣派雍容夾。
他們是在生死相搏,相互敬重對方是個好對手,但一旦在真正交手的時侯,他們又回覆了「玩」的態度:
——惟當是一種「玩樂」,才能毫無顧礙的發揮出自己最佳的狀態,最高的潛力來!
只不過,孫屠狗「玩」的方式,是一種」飛揚跋扈」的態度,而鐵手「玩」的風格,則是意逸神閒。
孫屠狗先行開式,先是一招:「鋪地錦式」,壓馬沉腰為兒,然後一進步出手,便真是開步如風,偷步如釘,一招「太公釣魚」,急刺鐵手咽喉。
鐵手一仰頭,一伸手,捉住槍尖。
眾人「籲」了一聲,又驚又震:
驚的是,孫屠狗才一發招,鐵手便不能再用他那招「如封似閉」應敵了!
震的是,鐵手這隨便一伸手,便抓住了「正法堂」裡第二號人物「神槍會」裡第一流高手孫屠狗的槍尖!
鐵手是捉莊了孫屠狗的槍尖,可是並未能震裂槍身,也夫能及時奪了過來,孫屠狗已然變招:」鷂子撲鵪鶉」!
這一招專破纏手,手退反壓,險中求勝,撥草尋蛇,滾手直剁,既掩刺鐵手窩心穴,更追桔鐵手**!
鐵手冷哼一聲,開左步,抱月式,一矮身的「跌坐青蓮」,盪開槍勢!
沒料孫屠狗卻藉槍勢一蕩之力,拖槍回扎,一招「推山塞海式」,自下飛決鐵手臉門!
鐵手一見來勢,也借「穩坐青蓮」式作交叉步,一招「恨地無環」,左拳覆,右拳仰,陰陽手已扣往來槍!
兩人自第一招鐵手單手捉住槍尖後,第二招二人均見險象,但第三招鐵手又雙手纏注槍身,兩人再度僵持!
他們交手三招,出手有度,招招有來歷,式式有法度
只見孫屠狗忽然齜了齜牙,(原來他咀裡真的長有四顆惡犬般的尖齒)他把槍尖一沉捺轉,「燕子揉水」之勢已成,鐵手如不放手,若不槍斷,就得臂毀;要是放手,眼看他就要砸步撮槍,刺出他槍法中最霸氣的一式:
「橫斷一條龍!」
究竟鐵手放不放手?
要不要放手!
——要放手,他可應付得來孫屠狗緊接下來的攻勢?
——要是不放手,他就算能製得住孫屠狗,又豈能把「一言堂」,「正法堂」裡各路「神槍會」好手盡皆打垮?
像他眼前的處境,打贏了會稜結深仇,一旦打輸了,就得蒙上不白之冤,到這地步,他該如何進退、自處是好?
奇怪的是,一人面對這麼多大敵的鐵手,仍然氣態雍容,舉止有度,臉含微笑,依然曲體人情。
忽聽一人低叱了一聲:「住手!」
這聲音並不響亮。
可是,這並不響亮的語音並非「傳」入眾人耳中,而是「刺」人孫屠狗耳中,「擊」進鐵手耳裡,兩人心裡,同時都撞了一搐,疼了一疼,以致眉頭同時一皺。
連庭中數十支火把,也「蓬」的一聲,為之火光一長,其中還有三盞燈籠,波的一聲,燒青了,自焚成了一團熊熊的火光。
鐵手心知發聲的人內力修為之高,恐怕決不在自己之下。
他心中突的一跳,果見刊、忠三銀眉白毫,眼神矍鑠,他卻神容慈和,向孫屠狗嚴峻而不嚴厲地道:「已三招了。他空手,你用槍。再打下去,你支援不過十三招。」
孫屠狗剎時臉色通紅,垂下了頭,但很快的又仰起了臉,道:「不,最多隻能支援八招。你不必於我下臺階,他第一招單手捉住我槍尖和第三招雙手抓住我槍身,本都可以即時崩斷我的槍——但他留力不發。」
他竟在大庭廣眾下清楚大聲的道出自己處於劣勢的窘迫。
鐵乎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想欠這個情。
——他不想佔這個便宜。
——光是這一點,這人就算再飛揚跋扈,但已算是人物!
所以他立即道:」因為我知道:就算發了力,也崩不斷你的槍,而且,我觀察過你雙手虎口厚,必是慣施雙短頭槍的高手,我怕槍一斷,你使得更是趁手。」
孫屠狗冷哼一聲道:「以你功力,豈止可將槍拗為二截?就算崩斷七截八截,從中劈開,也難不倒你——你不必為我塗粉搽油揩胭脂的,我吞得下這口氣,便下得了臺!我輸得起!」
卻聽一人吼道:「今天你上得了臺,卻下不得也!要下,先給我躺下!」
虎吼的自然又是孫疆。
他己跳了出來。
他又在痛恨,今回不光是頭髮也恨得根根豎起,張著血盆大口荷荷的吐吸著大氣,活像要吞掉自己的塌鼻子,一對凸露的突了出來的眼珠,活像要飛襲向他的敵人——他的敵人當然是鐵手——他連沒有頭的禿頂也似因憤怒得特別光。特別油,特別禿。也特別刺眼:
「你來得了‘一言堂’這兒不容你撒野,先接我三槍再說!」
鐵手卻瞥見猛禽來了。
他拖著長髮,滿身死味的走進入群中,走近了自己,像背後拖了條尾巴,仍沉沉默默拖拖拉拉的「潛」了進來,像只是一道影子,而不像是有容質的人。
但他還是發現了他。
儘管他是在四面受敵的情形下,但他還是留意到猛禽的到來。
他一面認準位置,一面說:「孫堂主,我是來辦案的。不是來比武的——」
孫疆卻一言喝斷了他的說,「不,你是來殺人!」
鐵手反問:」有人死了就是我殺的麼!這些日予以來。一言堂無緣無故死了的人,還算少麼?那時我可已來了麼!」
孫疆一聽更怒:「你要不是殺人,半夜三更潛入緋紅軒裡幹屁!」
鐵手苦笑道:「……查案就只能在白天的麼?白天我見的人,都會開啟天窗說亮話麼!」
孫疆頓足吼道:「那小紅就活該在這兒給你半夜查案的查死算數了!」
鐵手只好道:「我來這兒.因有人相約……」
「有人約你?」孫疆一個虎吼叱問,「誰!?」
鐵個苦笑道:「是……小紅——」
他這樣說了,連自己都只怕不信,只好又慘然一笑。果然,大家都停了聲,只剩下火光獵獵吞吐著焰舌,照映在美麗的小紅可怖的死屍上。
死人的血,已漸凝固。
活人的血,也開始沸騰。
「殺了他!」「宰了這**賤!」「知法犯法,罪該萬死!」……辱罵之聲,此起彼落,比先前更為劇烈。
孫疆臉上出現了一個古怪的表情、指了指樹上小紅光脫脫的死屍,道:「她——約你?」
鐵手點了點頭,嘆道;「很不幸的,她死了;更不幸的,我說的是實話。」
孫疆這回惡怒得幾乎吞食了自己,咆哮得整張臉只剩下了個血盆大洞口,連七隻蛇牙,六隻爛牙,十四隻又黃又黑的牙全都齜露在人前,正像一隻活見鬼的山魈!
「她死了,你說她約你、你還不如說她要嫁給你,所以約了你半夜來私奔!」
鐵手皺了皺眉,他發現襲邪也來了,這人來得很「邪」。「邪」得不像是走過來的,而是像在樹上跳下來的,黑夜裡鑽出來的,或者是從陰溝裡爬出來的。
但他也來了。
高手雲集。
四面楚歌。
可是他卻說了一句:「孫堂主,請恕在下斗膽得罪,問一句您老可能不中聽的話……」
孫疆旺火風箱般的鼻孔翁動著,扯得呼啦嗤軋著響,塞著濃痰問了一聲:
「有屁快放!」
鐵手好整以暇的說:「——閣下每句話都那麼聲嘶力竭的喊,喉嚨不痛嗚?自己耳朵沒給震聾嗎?你能忍受自己這把破鑼嗓子,不必動手,光是喊話,我已夠佩服得你五體投地了。」
「什麼!?」
這一喊足以驚天動地。
孫疆沒料這時候的鐵手居然還來諷刺他、招惹他,他這一氣可炸了心炸了肺更不惜連同天也炸塌下來了地也夷為平地。
他大吼了一聲。
「我殺了你!」
一時間,場中大部分的人,一時都聽不到聲音了。
只看到動手:卻沒有槍風,掌風。
——那是極為快速可怖緊張驚險的交手!
但卻是寂靜的比鬥,因為閡寂無聲。
原因是:在場中大部分的神槍會弟子,都給他們堂主「灰飛煙滅」孫疆的這一聲石破天驚的狂吼,震得聾了:至少是一時聽不到聲音了。
直至他們恢復聽覺的時候,那兩大高手已停止了交手。
這邊的火光熊熊,殺氣騰騰,那三盞燃燒的燈籠烈焰過後只剩三五點慘綠色的殘燼。
殺氣依然騰騰,但在滅絕聲息的氣氛下,這殺氣竟存一種扣人心絃令人生畏起怖的張力,「龍虎塔」的肅殺如是。
——山上呢?
從「一言堂」可以遙望的重巒疊蟑的泰山之巔,這樣一個夜的黑,黑的夜裡,搖紅姑娘借同那猛獸一洋的鐵鏽,在逃之?還是在展現鋒芒?在隱處求生?還是在春風裡存活?
那兒也像這裡的瞬剎吧?還是更加九死一生、死裡求生?
山峰險寒。
中下冷。
小紅死了。
——搖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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