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宸一步步靠近夢非，卻依舊指著那座高高的山：「我媽媽，她就在那裡。」
蘇宸的面色沒有一絲動容，提起母親，就好像在說著一個與自己毫無干係的人：「我一直覺得她很笨，為了一個那樣的男人。」
那樣的男人？夢非心中微微一動，是指誰？蘇宸的……父親嗎？
「是啊，我從來不曾見過，這樣一個花心的男人。」蘇宸冷笑一聲，「或者用更合適。」
「三個同歲的兒子，那是該有多諷刺的事情。不！那僅僅是姓蘇的，在外面流竄的私生子，不知道該有多少了吧！」蘇宸像是不再顧及，將心裡所想的統統倒了出來，語氣激動，與平日裡的他簡直是兩個極端，「他以為公司裡那些流言蜚語我聽不到？他以為公司裡說我的那些我不在意？我只是懶得去管。」
「我甚至想過逃離你知道嗎？在我正視我已經失去了我的母親的那一瞬間……我想到過逃走，但是我不能……因為她愛他。」
蘇宸不停地說著，夢非望著他，想這麼多年以來，他的這麼多的話，一定都是壓抑在心中的，他不說出口，不，或許是根本沒有辦法，沒有物件來傾訴這些。
蘇宸的不愛說話並不是他不說，只是不能說，也沒有人可以聽。
「我不能，我不能！因為我答應過她……」蘇宸微微眯起雙眼，眼中閃爍著一種異樣的光芒，「她太愛我的父親了，所以她希望我可以變成能夠讓他認同的，甚至是最出色的兒子。所以……為了她，我才這樣的努力。一直……」
夢非覺得自己有那麼一點點能夠理解蘇宸母親的想法，那樣的喜歡著一個人，希望得到他的關注，希望他與自己的孩子能夠是最好的……這樣的心情，夢非覺得她很能懂，或許她還年輕，並不能完全的體會出她當時的心情，但同樣身為一個愛過的女孩子，她能夠懂的，忽然一滴眼淚從眼角滾落，她不知道自己此時這一顆淚是為了這樣的愛情而感動難過，還是為了蘇宸……
蘇宸抿了一下唇，忙上前摟住夢非的身體：「嚇到了？抱歉。有些激動。」
夢非稍稍掩飾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臉，雖然顯得有些莫名其妙，但那一刻，她是真的被蘇宸感染了悲傷的情緒，連忙搖搖頭：「才沒有，有什麼東西能嚇到我啊！只是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覺得有點難過。」
夢非不想看到蘇宸傷心，她突然覺得自己有點罪過，為了更瞭解他，不顧一切去探聽他的心事和秘密，卻沒有想過這對蘇宸會有怎樣的影響，剛剛那些話，是蘇宸一直藏在心裡沒有能說出來的，現如今他毫無顧忌地說給自己聽，不知道這是不是就代表了，她已經與別人不一樣了呢？
「夢非。」蘇宸低頭，輕吻她的額頭，「不是不說，你太美好，我只怕破壞了這種感覺。」
夢非聽到蘇宸在自己的頭頂輕不可聞的一聲嘆息，他的話依舊簡潔明瞭，她卻聽懂了意思。他其實也是很笨的，他傻傻的以為她有多麼單純，有多麼美好，自己在他的心中持有怎樣純真的形象，只怕那些不堪的世事影響了他，影響了他在她心中的形象。
夢非笑了，伸手環住蘇宸寬闊的揹回抱住他。
世界依舊安靜，夢非閉上眼，這一刻，她能感覺得到，她似乎與他更貼近了一些。
終於爬上了山，蘇宸扶著氣喘吁吁的夢非搖頭。
夢非不滿的嚷嚷，直甩腦袋：「真的好累啊。」
「讓你平時不多運動。」蘇宸難得一見的與她說著玩笑話，用手揉揉她的腦袋，示意她到一旁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下。
「到底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呢？」夢非垂下眼簾，想了想，還是將從一開始就在心中的困惑提了出來。
蘇宸微微抿唇，低頭望了望腳邊，似乎組織了很久的語言，好一會說道：「我想讓你知道，夢非，你是特別的！」
夢非愣了一下，沒料到蘇宸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是有些受寵若驚的：「那，你是……是想告訴我一些什麼嗎？」
蘇宸點點頭，站起身來，指著遠處說道：「看見了嗎？這裡，現在已經有了欄杆。剛剛指給你看的，還有這裡，十幾年前是不曾有桅杆的。」
蘇宸走到幾個地方，指來指去。
夢非望著他，看著他從山頂的一側走到另一側，看似沒有目的，卻又好像在尋找著什麼標記，最終都能找到最準確的位置。
「然後她就從那裡，跳下去了！」蘇宸說著，修長的手臂劃出一個弧度，從上到下。
從蘇宸口中蹦出「跳下去」這三個字的時候，夢非就驚了一下，看著他手指下垂，劃到最低點，她的心猛的一跳，好像真的就看到了一個人，從山頂一躍而下，摔的粉身碎骨。
蘇宸說：「她是故意的，她要我看著，她在報復。」
夢非的心跳更加劇烈，蘇宸說著
這三個斷句，眼神是那樣的冰冷，不再是無所謂的，而是真正的冰冷，那樣的寒氣深入骨髓，令她忍不住為之輕輕一顫。
夢非深吸一口氣，覺得氣壓似乎都有些低了。
「她讓我親眼看著她死，她想要我恨那個男人，她都做到了。」蘇宸平靜地說著，雙手垂在身側，攥的緊緊的，似乎在隱忍著什麼。
「其實她那麼美，我永遠都記得，她在臨死那天，穿著的碎花長裙，真的，那樣好看，我平生都沒見過一個那麼漂亮的女人，或者也該說，從來沒見過她那樣灑脫美麗過。不過也僅僅是在臨死前的那一刻，才流露出這樣的美麗。」蘇宸輕嘆一聲，「她帶著我那麼久，我整天不是看著她以淚洗面，就是看著她發瘋抱怨。我甚至覺得……那個男人就是不該愛她的，她那麼無理取鬧。她一點都不美。」
夢非縮了縮身子，對於蘇宸所陳述的一切，都覺得是那樣的不真實。
「後來我才明白，不是她不夠美麗，而是那個男人讓她沒有辦法再展現出自己的美麗來。」蘇宸扶了扶額頭，「沒有人想到了，她用那樣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夢非從石頭上站起來，走到蘇宸面前：「那是她自己的選擇，怨不得別人。」誰都一樣，既然是自己的選擇，即使再困苦，再要不得，那都是自食其果的東西。她覺得自己也是一樣的，既然選擇了，哪怕是苦果也得二話不說的吞下。
「是啊，怨不得別人。」蘇宸應一聲，目光落在夢非身上，再次說道，「夢非抱歉，剛剛將你當做別人，只是順口就說出來的……」
夢非目光閃躲了一下，也沒有去追問自己被當做的誰……
眼神不知道在該擺在哪裡，她相信蘇宸的話，他將隱藏心底的秘密全盤托出，是想讓她明白她是特別的，即使自己還有著萬般的不確定。
低垂著腦袋，夢非感覺到一個冰涼的指尖觸及自己的下顎，用輕巧的力量將自己的臉抬起來。朝上方望過去，夢非心跳猛的加速，蘇宸的臉正靠的自己很近很近。
這時候應該怎麼辦？！
夢非趕忙閉上雙眼，幸好老天不是在跟她開玩笑，感覺到蘇宸溫熱的氣息，一個柔軟的物體貼上自己的唇，夢非霎時間有些恍惚。
那一吻輕飄飄的，猶如羽毛一般觸碰到自己的唇上，軟軟的涼涼的，不輕不重的壓住自己。
蘇宸環住夢非的身子，用力地摟緊她，深深的將她按向自己，手上的力道用得很大很大，唇上吻著她，卻是很輕柔，憐惜一般。
夢非的心撲通撲通地亂跳，白皙的雙頰已經是紅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身體微微有些不穩，卻被蘇宸抱著，也沒有辦法。
好一會，蘇宸鬆手，輕輕將她放開。
夢非抬頭望向他，眼睛微微眯著，身後傳來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她忙往後退了幾步與他分開。
這是初吻，夢非的初吻，他們兩人之間的初吻，卻不知道是不是蘇宸的初吻。
蘇宸是不是曾經有過愛人？夢非不知道，如果按照蘇宸的年齡來看，應該是曾經戀愛過的吧，可是他這樣奇怪的性格，如果說沒有的話，夢非也不會覺得奇怪。
走上山頂的人是一對老夫婦，夢非偷偷瞧他們，發現他們神情安詳，並沒露出詫異的表情，這才放心。
要是剛剛那丟臉的樣子被人看去了，那就太尷尬了，至少在夢非還沒有這麼大膽，剛剛一時被蘇宸套牢，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弄的她暈頭轉向，不然是無論怎樣都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做這樣親密的事情。
她扭過頭去，臉微微燒得慌。
蘇宸見她的反應，竟忍不住輕笑了一聲，那笑聲淺淺淡淡的，卻還是傳到了夢非的耳裡，她有些詫異的望向他。
蘇宸伸手，執起夢非的手，指指前面那對老夫妻。
「老頭子，你體力不行了！」老婆婆叉著腰走在前面，衝著老伴高聲喊道。
「誒，誒！你這個老太婆，你也不說說，剛上來的時候，也不知道是誰連哄帶騙的說自己腳崴了，要人揹著，我這體力都被你徵用了，我還能再有麼！」老爺爺其實很健壯，身材高高大大，只是此刻扶著膝蓋不停喘息的樣子顯得有些狼狽。
「我那叫儲存體力。」老婆婆說得大言不慚。
夢非忍不住「哧」一聲笑了出來，蘇宸稍稍加重了手上的力度，握握她的手提醒她，卻還是被人聽了去。
「看看，你看看，小年輕都笑話你咯。」老爺爺挺了挺腰，眉飛色舞地說著。
「那是笑話你，笑話你沒體力，人老不中用了！」老婆婆不甘示弱，嘴上說著這樣的話，卻還是走了回來，攙住了老爺爺的胳膊。
「他們感情真好。」夢非半抬起頭來，嘿嘿笑了一聲，望著蘇宸。蘇宸點點頭，目光還是落在那相互攙扶著漸行漸遠的背影之上。
「你很羨慕他們！」夢非這句話是陳述句。
蘇宸深吸一口氣，問她：「餓了嗎？」
夢非認真地說道：「我們以後也會這樣的。」
蘇宸不做聲，沒有給予任何回應。
夢非鼓了鼓腮幫子，轉身，面對著蘇宸鄭重其事的望著他，臉上不帶絲毫的動搖：「蘇宸，我喜歡你。」
第一次的表白，如果之前烏龍的告白不算，這是她真真正正地第一次對他袒露心跡，不知道是怎樣的情緒給了她勇氣，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定要告訴他關於她的心。
蘇宸表情顯得有些不自然，似乎是在掙扎著什麼。
情侶之間如果提到這樣的話題，應該不是這樣的氣氛才對吧，夢非笑了，帶著一點點自嘲，她不放棄的伸手，一左一右的牽住蘇宸的手。
「我喜歡你，蘇宸。」再一次，她說得很堅定，「你呢？蘇宸，你喜歡我嗎？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告訴我啊？」
蘇宸依舊靜默著，很久都沒有說話。
夢非突然覺得自己喉嚨裡哽住了什麼東西，吞不下吐不出，堵在胸口中，令她難受極了。
早該明白這樣的道理，即使交往又如何，即使親吻擁抱又如何，不喜歡，照樣可以做這樣的事情啊！
夢非有些詫異於自己此刻還能這樣的冷靜，她緩緩鬆開拉住蘇宸雙手的指尖，有些木然，「蘇宸，謝謝你告訴我是特別。」
「僅僅是特別而已，但是我，你知道嗎？有些事情，不是你一句特別就能證明全部的。特別可以是同情，是友情……」夢非唇角微微顫抖，牽出一抹勉強的笑，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做出怎樣的回應，如果不是喜歡的話，她寧願不要這樣勉強的交往。難道兩個人在一起，更看重的不應該是各自的心才對吧？
「我知道，你也很努力了。」夢非咬咬下唇，停頓了一會，發現蘇宸沒有絲毫要打斷的意思，繼續緩緩往下說，「但是……戀愛這樣東西，很顯然不是我們努力就能得到的。」
聽到夢非這一番話話，蘇宸終於是有了些反應，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拉她，卻終究只是伸手，並沒有觸碰到她的身體，聲音裡帶著些嘆息的意味：「夢非……」
她與蘇宸之間有著不可磨滅的隔閡，這不是她胡思亂想出來，也不是忽然出現的想法。
蘇宸與她在一起時候的心不在焉，偶爾的出神發呆，或者眼中一閃而過那些異樣的情緒，全都被她看在眼裡。
夢非並不是無理取鬧，但多少也覺得這不公平，自己心裡滿滿的，裝的全都是蘇宸，而蘇宸對她呢？這是夢非一直以來連想都不敢想的，蘇宸的心裡是不是還有其他的人？蘇宸是要她跟別人分享一顆心嗎？不，甚至是她都進入不了那顆心。
原本還很美好的氣氛隨著話題的轉換而變得緊張了起來，兩個人之間似乎有著一些莫名的隔閡。
夢非想不通，她不知道問題出在了哪裡。
上山的時候是兩個人牽著手，下山的時候兩個人之間卻分開了一些距離，然而，他們之間的距離，僅僅只是這一步而已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