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兵連兩個大兵肩負重任,去老鄉家還門板。門板是他們借了用來晚上睡覺的。
可他們站在老鄉家空蕩蕩的堂屋裡,喊了半天,也不見有人出來應聲。他們覺得好生奇怪,院子裡的竹杆上晾著衣服還在滴水,爐膛裡的柴火顯然是剛塞進去正熊熊燃燒,鍋裡的米飯「噗噗」冒著泡,可是人呢?
來之前,長官命令,要把借老鄉的東西交到老鄉手中才行。現在老鄉家都沒人,怎麼還呢。這真把兩個大兵急得團團轉,活像在舞臺上演《空城計》四處亂竄、探頭探腦的跑龍套演員。
忽然,他們聽到閣樓上有妹子捂嘴偷偷地竊笑。他們一下子明白了,原來是老鄉故意躲著他們,好不讓他們還門板。
於是他們心生一計,有意在鍋臺邊用勁嗅著說:「啊呀,肚子餓了。」「就是呀,這麼香的飯菜,老鄉家沒人也不敢吃呀!對,真讓我看了眼饞呀!肚子好餓呀!」
老鄉家的一位大嫂,終於熬不住,從閣樓上「噔噔」跑下來嚷道:「氣飯氣飯,快來氣飯!有辣椒乾魚,還有臘肉……」
兩個士兵見了大嫂高興地敬了個禮,然後當著大嫂的面把門板卸下、放妥,道了謝,一溜煙跑了。
老鄉們都湧了出來,大呼上當。
171團有個叫馬寶珍的連長,安徽蕪湖人,在黃埔軍校四川銅梁十六期二中隊畢業。小夥子待人熱情隨和,又長得一表人才,所以深受姑娘們的喜愛。但他發過誓,不驅倭寇,誓不為婚。因而他對戎馬倥傯中萍水相逢的女子總是婉意謝絕。1941年12月,日軍策動第三次對長沙的進犯,會戰爆發後,日機不停地飛臨長沙市上空狂轟濫炸。當時馬寶珍正在幹訓團受訓,駐在長沙市郊圭塘。一天拂曉時分,嘟、嘟的緊急警報聲又在空中撕心裂肺地響了起來。幾十架敵機像烏鴉一般盤旋。頓時,火光四起,一顆顆重磅炸彈呼嘯著在馬寶珍隱蔽的地方連續爆炸。趁敵機穿梭投彈的間歇他冒險迎著敵機飛來方向迅速奔跑,跳往剛炸出的新彈坑。正在這時,他瞥見一位年輕的姑娘被這慘烈的場面嚇懵了,全身瑟瑟發抖,向他直勾勾地投來求援的目光。敵機又掉過頭來,冷酷的機翼在調整角度,預備俯衝轟炸。千鈞一髮,馬連長不假思索,一把拖起姑娘的手臂就跑,用力拽她一躍,掉進彈坑裡。幾乎同時,無數炸彈彈片就在頭頂上空簌簌而下,訇然的聲響隨之傳來,氣浪將他倆掀倒,緊緊疊在一塊,崩起的泥塊雨點般撒滿他們全身。
跳出坑外,姑娘跪下向馬寶珍叩頭,哭著說:「你救了我一命,我該怎樣感謝你呢!請問恩人尊姓大名?」馬寶珍告訴了她。姑娘又說:「我父母前幾天被日本人炸死了,現在只剩我一個人了……」話尚未說完,奔跑擁擠的逃難人流就把他們衝散了。
在長沙火車站,馬寶珍隨幹訓團轉移。南下的列車裡三層外三層地擠得水洩不通,長沙人扶老攜幼,哭爹喊娘地往車上擠。在萬頭攢動的人山人海中,突然有一個姑娘的聲音在喊馬寶珍。他順著聲音看去,正是幾天前和他一起躲警報的那位姑娘,她穿過人群向他身邊擠來。這時他才有機會打量她:身著淡杏色綢襯衣,暗紅碎花短裙,肉色長絲襪,半高跟皮鞋,柳眉明目,櫻口皓齒。她挨近了,一把握住馬寶珍的手,大膽地說:「感謝上帝喲,又遇見你啦,我叫劉玉翠,我已經沒有親人了,只有你,我的救命恩人。你是個好人,如果你看得起我,我願把終身託付與你,你到哪裡,我跟你到哪裡,一同抗日,甘苦與共。」
望著這位窈窕的姑娘,馬寶珍也不禁怦然心動,可是戰火連綿,作為一個漂泊無蹤、不知生死的軍人,哪裡談得上娶親成家?他只得說:「這是什麼時候,我給你帶來不了幸福。好了,我送你上車,你先去桂林,再轉到大後方去,多保重,勇敢地活下去!」姑娘忍不住淚水漣漣,傷心地哭起來。火車汽笛拉響了,站臺上的人群再次掀起擁擠,刻不容緩,馬寶珍用力將她往車上一推,她奮力鑽進了車廂。列車徐徐啟動,她將半個身子探出車外,滿臉淚水地朝馬寶珍揮手,大聲喊:「你也要保重啊!」
幹訓團結束,馬寶珍分到第57師任職。這次隨部隊撤到河洑山紮營,房東是一位開明紳士,家裡有位待字閨中的姑娘。沒想到短短幾月時間,卻生出一段纏綿悱惻的豔情。
湘北的夏秋交替時節,白天太陽曬得燥熱,到夜間卻颳起陰風,吹得人冷颼颼的。那天半夜,馬寶珍已熄燈躺到床上了,卻聽到房東家響起慌亂而又嘈雜的人聲。他連忙起身出來察看,只見宅門洞開,房東的家人和一些外人腳步匆匆,進進出出,踏得年久的木板地「咚咚」直響。人們一會端著水,一會提著壺,在昏暗的燈光中樓上樓下地跑動,神色皆緊張而又悒鬱。樓上是小姐的閨房,莫非是……
他扣緊軍衣,登上樓去探視。
雖然是頭一遭進閨房,但他除了嗅到一股異樣的香味之外,其他都顧不及仔細端詳。他看見小姐躺在雕花的床上,燈光映照出她慘白的臉色,兩眼微合,喘著粗氣,模樣很痛苦。
馬寶珍關心地問房東老紳士:「小姐怎麼啦,是不是病啦?」
老紳士心緒敗壞地點點頭。
「那要去請醫生來看呀。」馬寶珍說。
「請啦。」老紳士聲音嘶啞地回答。
「什麼病?」
「說是擺子鬼附體啦!」老紳士愁眉不展地說。
擺子鬼是鄉間巫醫郎中的說法,而醫學名稱則該叫瘧疾。馬寶珍正要再問下去,一陣樓板響,上來的人喊,「先生,跳大神的老師孃請來啦!」
怎麼如此開明的紳士,讀過書留過洋還搞迷信?馬寶珍不禁大惑不解。不過他又想,也許人家到了性命攸關的節骨眼,別無選擇,白貓黑貓逮住老鼠就是好貓。在這種場合,他覺得也不便多嘴,便退回自己房內。
「哇——」一聲尖厲的慘叫劃破沉寂的夜幕,接著巫婆的皮鼓聲「咚咚咚」地一陣緊似一陣,而小姐的痛苦喊叫也不間斷地傳入馬寶珍的耳中。他再也睡不下去,披衣來到樓上小姐的房間。
只見屋裡烏煙瘴氣,裝神弄鬼的幾個男女圍著半昏迷的小姐又跳又唱,那個巫婆還抓起一把一把的香灰往小姐嘴裡塞,小姐閉嘴不咽,就用手指硬往裡捅。小姐的淒厲喊叫就是因此而發出的。
「住手!」馬寶珍大吼一聲。
屋裡的人頓時停住,都畏懼地望著這位英俊而又憤怒的軍官。
救人要緊,馬寶珍顧不上教訓他們,趕忙掛電話到師部衛生隊,問有沒有當時治療瘧疾的特效藥喹寧。由於1943年日本切斷了重慶國民黨政府與國外的唯一通道中緬公路,各種藥品奇缺,師衛生隊根本不可能有喹寧。
馬寶珍得知這一情況,便不再猶豫,騎上馬,在濃濃的夜色中揚鞭向常德城飛馳而去。他知道城裡有家美國人羅根開的廣德醫院,那裡肯定有喹寧這種藥。
這邊,馬寶珍的勤務兵已把巫婆們驅趕了出去,持槍守護在病重的小姐門外,等待著連長的歸來。
天露微曦的時候,滿頭大汗、嘴唇累得發紫的馬寶珍終於趕了回來。跳下馬,他把一包喹寧塞在老紳士手中,命令道:「快,快給小姐服藥!」
小姐得救了。這段插曲被當做佳話廣為流傳,傳到「虎賁」部隊師部,變成了老紳士贈送的一面錦旗,上書「軍士與民如一家,天和地和又人和」。起初,我以為這錦旗上的詞極不真實,因為它像幾十年後的「軍民團結如一人,試看天下誰能敵」嘛。可一追究,是我錯了,錦旗之詞是抄自曾國藩治湘軍而作的《愛民歌》。
插曲也被變成了感情的種子,在小姐的芳心中發了芽。她在馬寶珍連長每一頓飯的飯碗上都插上一支紅如火焰般熱烈的鮮辣椒,以表示她獨鍾於他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