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王德純固執地說:「我不敢說對於軍事有幫助,因為我是教徒,我又是西國人。但師長閣下,難道不惟其如此,我才可以幫助炮火下的難民嗎?我為了上帝,我應當這樣做呀!」
餘程萬思忖了兩三秒鐘,說實話,他不想為難神父,因為他不想冒犯上帝。「好吧,神父,如果您願作這無謂的犧牲的話,那麼您和您的教友們就在東門外住下去吧。」他答應了王德純的要求。「不過——」他想了想,覺得還是應該再提醒一下,「萬一我們要在城下作戰的話,神父不要以為西班牙是日本的友國,敵人會對您稍存客氣。宗教,在日軍眼裡,根本不存在。您應該聽說過,日軍對中國的每一處教堂都轟炸過。」
王德純點點頭,道:「餘師長的話是事實,不過我為了上帝,我應該留在常德。餘師長允許我留在常德,我很感謝了!」說完神父很高興,和餘程萬緊緊地握了一下手後,又從懷裡取出一部袖珍本的精裝書送給他。
餘程萬一看,書的黑布封面燙著金字,是《聖經》。
「願上帝與你同在!」王德純在胸口畫了個十字。
撫摸著硬硬的聖經封面,直到神父一行從視線中消失,餘程萬才突然發現常德在一瞬間成了座空城。
熱烈的陽光下,面前的街道筆直、空洞、寂寞。兩旁的店鋪人家緊閉著大門,街上鋪著的石板,由於沒有平時的行人、車輛和雜物遮掩,顯得異常的平坦和開闊。甚至連巡邏計程車兵打釘的皮鞋踏在路面上的步伐聲,都成了典故中的「空谷足音」。
在這番怪誕和冷峻的感覺中,餘程萬忽然想起一位叫馬泰的作家說過的話:「沒有一個穿便衣的百姓,也見不到一個女人的城市,是墳墓。」
上帝何在?上帝真的與「虎賁」同在嗎?
戰神逼近的前夜
請將我的屍骨葬於此處
「軍炮團怎麼還沒到?」副師長陳嘯雲把目光從牆壁的軍事地圖上挪開,踱步到參謀主任龍出雲跟前問。
龍出雲表示他也不清楚。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餘程萬的身上。他坐在椅子上抽捲菸,一口接一口地吐菸圈。他意識到下屬們都在期待他,乾脆,他起身向門外跨去。
奇怪,師部的幕僚和營、團長們也都跟著他擁到了門外。
正是下午4點鐘左右,太陽斜到了城市西邊,天腳下密結著魚鱗片的雲彩,把太陽遮住了。那魚鱗縫裡透出了金色的陽光,慢慢地鑲著金邊的大魚鱗,變成了一團桔色的紅霞,一團血色的光暈。望著這血色黃昏,大家沒有一個人吭聲。
遲緩的馬蹄響和炮車軲轆聲劃破了紅光籠罩的寧靜。並且這聲響愈來愈震盪著石板鋪就的街道路面,沸騰了聚集在師部門口人們的血液。
「來了!炮兵團來了!」
炮兵是步兵之魂,第57師盼望已久。
但來的炮兵並不是74軍軍直炮團的全部人馬,而是一個營,一個高射機槍連,一個炮兵指揮所。團長金定洲少將帶隊,部隊炮兵的軍銜普遍比步兵高一級,營長是中校,連長是少校。
盼是把炮兵盼到了,但57師的長官們並沒有期待中的那麼興奮。只有8門蘇制山炮,1000多發炮彈,1挺高射機槍,幾小箱子彈,似乎少得有點可憐。
金少將也感覺到了步兵兄弟的失望情緒,解釋道:「這已經不容易啦。8門炮全是團裡最好的炮,軍長原來還捨不得放過來,是我力爭的。」金團長是日本士官炮攻學校畢業的留學生,東北海城人,說一口拖腔的東北話。
「行啦,我們歡迎金團長的炮兵加入我們的佇列,有總比沒有強!」餘程萬打圓場,「好,現在我們開會罷!」他招呼大家進屋。
這是全師第一次營以上軍官作戰會議,策定防禦作戰指導方案。作出了「以確保戰略要點固守防禦」為目的的防禦作戰計劃,具體內容為:
「在常德城郊及其迤東德山跡西河洑山之線佔領縱深陣地,加強工事而固守之,待敵攻勢頓挫及我外線各路友軍反包圍態勢形成時,以主力由常德城西北郊轉移攻勢與友軍協力將敵壓迫於洞庭湖西畔而殲滅之。在這一作戰方針的指導下,作戰分三期進行。
第一期:1.敵若以它的主力由德山進犯常德,德山的守備隊堅守抵抗,給它打擊消耗後,右地區隊乘機以有力的一部,由新民橋、下馬湖向它側背襲擊,協力把它壓迫擊滅於沅江、洞庭湖間的三角地帶;2.敵人若以它的主力由河洑山進犯常德,河洑山的守備隊,堅強抵抗,給它打擊消耗後,左地區隊即乘機以有力的一部,由高堤、傳兵堤向它側背攻擊,協力把敵包圍擊滅於河洑東北的地區;3.敵人若以它的主力由黃土山直犯常德的時候,左地區隊堅強逐次抵抗,給它重創,等它攻勢頹挫,即用預備隊由興隆橋、竹根潭向它,河洑山的守備隊協力把敵包圍殲滅於黃土山、河洑山溝的地區;4.敵人若以它的主力由德山、河洑山東西兩面向常德同時進犯,企圖夾擊或四面圍攻時,師即以持久抵抗的手段,堅守常德外圍各據點,吸引敵人的主力,竭力給它消耗打擊,以空間爭取時間,等到我外線各路的友軍對常德向心包圍的態勢造成後,即舉全力由常德西北郊轉移攻勢,和友軍協力將敵包圍壓迫於洞庭湖的西畔而殲滅之;5.各地區隊的一部若被敵人突破時,應乘它立足未穩之際,用預備隊決行果敢的逆襲,壓倒敵人,速圖恢復,鄰接地區隊及炮兵應適時給予火力支援。第二期:6.敵人若屢被消耗,屢行增援,把我壓迫於城垣核心內,向城垣猛犯時,城垣的守備隊,應行堅強的抵抗,其餘轉移城內的各隊及炮兵隊,立即調整,不失時機,加強城垣的戰鬥,並不斷行區域性的逆襲,給它打擊消耗,確實固守,等到我外圍各路友軍對常德向心包圍態勢形成,而即乘敵人攻勢挫折,按第一期四案的要領和友軍協力把敵殲滅;7.敵人如以一部偷襲城垣突入城內時,城垣的守備隊,應不失時機,把突入口嚴密封鎖,爾後迅以一部協力城內機動部隊,把敵企圖捕滅。第三期:8.敵人如和我相持日久,繼續增加頑犯,乘我傷亡奇重突進城內時,我即利用城內各街巷堡壘工事和家屋據點,拼死堅決抵抗,並用小部隊不斷向敵逆襲,給它消耗打擊,到我外圍各路友軍向常德城包圍迫近和敵攻勢萎靡時,覆按第一期第四案的要領,和友軍協力把敵夾擊殲滅。」
餘程萬用極為嚴肅的目光掃視了一圈會場,問:「諸位,誰還有高見?」
軍官們都充滿鬥志和豪情地回答說:「沒有了!」
唯有金團長不滿意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地問:「我說弟兄們,這個方案很好,可怎麼全是你們步兵在第一線衝殺,我們炮兵咧?是不是瞧不上我那8門大炮,叫我們坐冷板凳哪?」
餘程萬笑了笑,暫不做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