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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兵臨城門 (3)(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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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爾聯隊長氣得火冒三丈,大罵中國人「狡猾狡猾的」。但氣盡管氣,他卻格外謹慎,布上照一和中畑護一兩位聯隊長的死,提醒他對這支守城部隊,千萬不能逞一時之勇,要富有耐心,要不惜工本地一點點磨,他就不相信一個師的中隊,已經打了七八天,還能有多少時間和多少實力磨下去。「嗯,先停止進攻。」他下令。他讓隨從搬來一張漁父中學校長坐的大靠背椅,放到學校操場的觀禮高臺上,遙望常德城的大西門,他要看著這道城門從他的眼裡消失,他命令炮兵:

「轟,給我轟!」

「轟多少時間?」參謀官問。

「不定時間,轟平為止。」和爾冷酷地回答。

金定洲的兩發炮彈,招來日軍幾百倍、幾千倍炮彈的報復。大西門地段頓時火光、白煙沖天,如果那時航拍一張照片,還會以為是一個火山口爆發的奇觀。

大西門的城門城牆的確被和爾聯隊的炮轟平了,但金定洲的8門蘇制山炮當時並沒有被日軍的炮火炸燬,銷燬大炮是金定洲和炮團的弟兄,含著淚,自己動手乾的。

1992年筆者在常德採訪業已結束,臨行的時候,突然在一本無關的文史資料書籍上看到了李鳳林的名字。關於他的介紹有幾行文字,大意是說他曾任國民黨74軍軍炮團中校副官,參加過常德守城戰,現系常德市搬運公司退休工人。

要找到一個參加過常德會戰的倖存者相當不易,我趕緊撥通了搬運公司的電話,工會主席告訴我,的確有這麼個退休工人,關於他的經歷不太清楚,如果想找他的話,可以到公墓對面的小巷子裡去問,他曾經在路口擺過打汽槍的攤子,許多孩子知道他。

離返長沙的空調大巴開車時間還有幾個小時,我沒有猶豫,立即攔了一輛「慢慢遊」,向城東的公墓駛去。

「慢慢遊」,多好聽的名字,常德城內環境優雅,沒有到處噴著油煙的營運摩托和出租,也沒有亂停和亂喊的中巴,在遮天梧桐相夾的大街小巷四處可見的是這種人力腳踏三輪。因為腳踏,所以慢,故稱「慢慢遊」,但它車身上的包廂裝潢得極其漂亮,四壁貼牆紙,還有掛簾、小視窗,甚至美人圖。黃昏夜晚,常德的俊男豔女喜歡坐在「慢慢遊」裡談情說愛,一邊情意綿綿,一邊欣賞街景,極富浪漫色彩。

我坐著「慢慢遊」去找李鳳林老人,心想這是兩個時代的重疊,而重疊產生出來的效果,往往是一種驚人的反差。

按照工會主席的指點,我果然很容易就找到了李鳳林先生。他對我這個穿著解放軍制服的作家來訪頗有詫異,但他很快就適應過來,請我坐在一張矮凳上,屋裡簡陋的能讓我坐的也就是這張矮凳子。雖然我不願用「貧民窟」來形容李鳳林先生的住處,但實際上用這個名稱是比較恰當的。

李鳳林現年72歲了,東北錦州人,「九一八」事變後逃出來參加國民黨軍隊,一直在第74軍炮兵團,一直跟隨金定洲當副官。東北人口齒清楚,表達能力強,所以我絕少提問,任憑老人開「無軌電車」。

你問我為什麼沒回東北老家?哎呀,娶了常德的媳婦唄。那時候我當炮兵軍官威風著呢,年輕,穿美式軍裝,走到哪兒都有姑娘對我含情脈脈的。我隨軍炮團駐過上海、南京、武昌、南昌、長沙等好多大城市,也跟不少姑娘約會過,但真正中意的卻沒有,並不是我的條件高,而是我覺得沒有合適的。怪了,我隨金團長帶了炮團的一個營到常德協助第57師守城,駐在南站老百姓的民房裡,才幾天,幫著替房東疏散,就認識了我媳婦,我一見就覺得她人不錯,就喜歡她,她好像對我也挺有好感,但當時要打仗,匆匆說了些家常話,就分手了。

打仗時,天天在炮彈子彈堆裡滾,誰知道活得了今天,明天還能不能活?我們的炮彈打光後,全改當了步兵,打到最後,已不分長官士兵了,全端著槍上前沿拼,晚上看不見人,有時候伸出手去摸,摸到戴棉帽的就是自己人,戴鋼盔的就是日本人,是日本人二話不說就用刺刀捅,誰快誰就把對方捅死,你說,在這樣的環境中,咱還想什麼媳婦?沒想到我活下來了,把日本人趕跑了。常德光復後,老百姓又陸陸續續地回城,我媳婦也回來了,咱倆在街上碰見的,她驚奇張口便問,怎麼,你沒……後頭的話不說我也知道想說啥,你沒死呀?我沒死她很高興,我倆就去見了她父母。我們結婚的證婚人就是金定洲團長,金團長對我媳婦說,嫁給炮兵軍官可就不能呆在家裡了,要跟部隊跑,我們炮團東北人,可能最後還是要回東北。我媳婦當面說,好。但到了晚上,她對我說,兩個兄弟全被日本人打死了,她去了東北誰照顧父母?我說我也有父母呀。她聽了後沒吭聲,後來咬咬牙,說,我跟你去東北。這是我出來後第一次說要回東北。

1948年,我們炮團在山東和解放軍打仗,結果打輸了,我們活著的人都成了俘虜。解放軍把我們分成願留下的和不願留下的,不願留下的發路費回家。我和我媳婦就領了路費,到了徐州。當時我們又面臨著一個選擇:是去東北還是去她家湖南。我問她,她小聲說,去東北吧。可最後買票時,我幾次張不開口,最後,還是我主張買了兩張回湖南的車票。既然是解甲歸田,在常德這地方先住上段日子也無妨。可沒幾年,我就被作為國民黨反動軍官揪了出來,關在黑房子裡審查了幾個月,最後一腳踢出來,成了受管制的‘四類分子’。

我沒了工作,又不能靠我媳婦,她要帶幾個年幼的孩子,靠什麼餬口呢?我就在城裡到處轉,找那些沒人幹、最髒最累最苦的活,可人家一聽說我是‘四類分子’都不敢收。後來,我就在沅江邊上替船工拉縴。因為我是炮兵出身,拉過炮,所以能拉縴。那時成天坐在江岸的石頭上,等船民來喊你,先給你兩塊錢,忙跑著回家去交給媳婦,然後就拉著船往上游走,一走就是兩天兩夜。等回到家,錢早用光了,還得起緊再去江邊拉。那日子太苦了,簡直有些難以活下去,我媳婦就對我說,算了,反正我父母親都死了,回你的東北老家吧,興許那兒能活得比這兒好一些。我說行啊,先給老家去個信吧。這是我第二次想回東北的家。

待我落實政策的時候,剛好我媳婦過世。她跟著我沒過一天安穩日子,她含辛茹苦、擔驚受怕了一輩子,就是到死,我都沒有錢來給她安葬,只是送到火葬場草草地火化,湊錢買了個最便宜的骨灰盒拿回來供在家裡。沒有辦法,這是命,我們無法抗拒。守著媳婦的骨灰盒,我常常是一坐就半宿,兩個女兒來勸我,爸,你帶我們回東北的老家吧!我當時真的動了這樣的念頭,葉落歸根嘛。這是我第三次轉回東北的腦筋。

我想回東北,說起來還不止這幾次。我一直說要回去,要回去,可總也沒能回去,這是為什麼呢?」說到這裡李鳳林老人停頓了,面部表情浮現出一種蒼茫的神色,他的思緒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揪住了,並一點點地冉冉縹緲出來。我雖然已經全身心地進入了他所提供給我的回憶之中,但此時此刻我還是被他的這種慢慢凝固起來的神情,隱隱地震撼了,我預感到他將向我昭示出一段我們鮮見的生命曝光。

「炸炮,你知道嗎?炸炮!」

我沉重地點點頭,說:「我知道,你們在常德守城戰的8門炮全是自己

炸掉了,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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