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次衝鋒,幾次被打退。
這股日軍見佔不到什麼便宜,就偃旗息鼓,停頓下來。
李晉忻還想狠揍它一下,他令一門迫擊炮的炮手瞄準那艘最大的軍艦,吊幾顆炮彈過去。這炮手不僅瞄得準,吊得也準,那艘軍艦中了彈炸開了,燃起沖天大火,滾起濃濃黑煙。
「打中它的彈藥艙啦!」李晉忻興奮地喊起來。
日軍船艇艦隊受了這個打擊,本來就不願過多糾纏,現在更不敢在此再逗留下去,連忙作退縮狀,灰溜溜地開遠了。
這一仗,李晉忻的獨立營擊沉敵艦1艘、汽艇8只,斃傷大批日偽軍,而僅2人負傷。
本來,李晉忻是把這戰績當做喜訊向鄒鵬奇報告的,沒料到鄒團長狠狠地收拾了他一頓,「野馬本性不改」,身上帶有嚴重的游擊習氣,「擅自行動」,「不聽指揮」,等等,帽子一大堆。不僅是團長批評,而且戰後李晉忻向萬玄華敘述這段痛快的戰鬥時,也遭到了愛妻的埋怨,「你不要命啦,日本鬼子那麼多兵力,你就敢去捅它的馬蜂窩?我看鄒團長批評得對!」說到這裡,老人不禁開懷哈哈大笑起來,說,好像我這一仗白打了。
老人的這句話含義似乎很深。
因為,幾十年的遭遇說明,不僅老人的這一仗是「白打」了,而且整個抗日戰爭對他來說,都是「白打」了。
跟著傅作義在1948年「立地成佛」後,李晉忻沒有回他的山西老家,而是帶著妻子一直往南跑。萬玄華在湖南停下後,他還繼續向南跑,跑到了廣州,他把身上帶的金條全換成了美元,買了兩張去臺灣的船票。在等船期的同時,他託人去湖南捎話給萬玄華:趕快來廣州,去臺灣。但李晉忻踏出去的一隻腳,卻被萬玄華死拖硬拉給拽了回來,不僅她不願意離鄉背井,而且也不讓他去,這次野馬終於成了家駒。
我對李晉忻老人和至今風韻猶存的萬玄華老太太散佈了個謬論,不同出身、不同信仰的人,千萬別走串了領地,只要你是愛國的,你就儘管呆在你所屬的陣營中,否則,將會成為何種政治的犧牲品。
他們這對老夫妻聽了後沒吭聲,但顯然他們是明白我的意思。我在想是否我把他們當初的動機和選擇估計簡單了?
兒女們說,父親是「英雄難過美人關」,被母親年輕時的美貌迷住了,所以寸步難挪。實際上,或許他們真有他們當時的想法,歷史是個謎,人在謎中不更是個謎中謎嗎?
李晉忻在湖南的鄉間,廝守著纏綿萬般的妻子,默默地當了個小學老師。如果他真是默默的話,也許就一生平安了。可他哪是個甘心沉默的人?
上世紀60年代初,全國又颳起了一個運動。對運動所有的觀點,李晉忻基本採取迴避的態度,但唯獨聽到「國民黨不抗日」這個論點,他發言了,他說這種說法不對,國民黨抗過日。自投羅網、引火燒身,他撞在槍口上了。可在高壓下,他仍然是這句話:說國民黨千般罪萬般過,我都沒意見,但說國民黨沒抗日,我不承認,因為我就是國民黨員,我就抗過日。
李晉忻的抗日戰爭基本「白打了」的說法,就是此地而得來的。因為他「混淆歷史黑白」替國民黨唱讚歌,所以被判極刑。極刑就是殺頭,就是讓他一生徹底地空白。
臨到死,大概每個人都會「垂死掙扎」一番,李晉忻冷靜下來,想起他在北平軍調處當參謀時,曾救過的記者,於是他把這個重大情節申訴上去,以求寬大。
那個的記者後來肯定有了相當地位,因為李晉忻一說出他的名字,經查確實,李就由死罪變成了10年徒刑。
「呵呵……」李晉忻老人輕輕地淡淡一笑。
就在他這聲淡笑中,一切都過去了。
當筆者和湖南文藝出版社前紀實文學室的主任李一安,乘坐「伏爾加」,沿著一條窄得不能再窄的田間土路,開到最盡頭,車到山前已無路時,我們看到了桑榆暮景中老人的身影。老人向我們迎過來,我們情不自禁地緊緊握手,這握手,是否意味著漫漫迢迢跨越了幾十年的歷史蒼茫,一道深深的溝壑在慢慢彌合?
也許有人問,李晉忻不是也被重新發現了嗎?你們出版社都組織作家去寫他了。
我的這部介乎歷史和文學之間的紀實專著,真能起到這個作用嗎?但願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