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八千男兒血》小說信息

第48章 最後的血戰 (6)(第2頁,共2頁)

字體:

船離岸約一丈多遠,江水忽然變得極深,竹篙子都撐不到底,大家就有點慌了,因為船上所有的人都不懂駕船。怎麼辦?個個都爭著用篙子向水裡試探,但都漫無邊際。正在著急時,好像老天有意幫助他們似的,突如其來吹過一陣強勁的北風,呼呼作響,把船向南推去。江水的流向原本是自西向東的,風偏偏由西北向東南,正是他們要取的航線,於是他們篙櫓不動,聽憑這船由北岸向南岸斜流。

船已斜過了沅江的一半,北岸的日軍似乎才發現船不見了,「突突突」掃來幾梭子機關槍子彈。但沒有一個人受傷。風勢很猛,帆船片刻便脫離了日軍的射擊範圍。

餘程萬從船艙裡站起來,依依不捨地回首翹望常德城,那南牆的殘破城基,還隱隱地有道黑線,燃燒不盡的餘火,變成了無數道紫色的輕煙,繚繞上升。炮聲喊殺聲房屋倒塌聲全沒有了,只是那「刷」一聲「啪」一聲的步槍流彈響,還點綴著戰場的氣氛。餘程萬想到8000多男兒堅守這座城池,死戰只剩200餘人,這悲壯的情景,真是不堪回首。柴意新團長擔任守城待援的重任,憑那幾十個人赤手空拳,不知還能苦撐多久?他思緒翻滾,船,在這時快臨近南岸,大家全靜止得沒有一點氣息,只聽到西北風嗚咽地從常德城區那兒刮來,宛如8000弟兄的英靈,在空中給他們相送。餘程萬一陣心酸,終於落下滾滾熱淚,情悽中,他突然叫道:「把船劃回去,劃回去!」

皮宣猷參謀長在船頭問:

「師長,劃回去?」

餘程萬執意地說:「劃回去,我捨不得常德,與其死在城外,不如死在城裡,與城共存亡。」

皮宣猷道:「那麼,我們這迎接友軍的計劃,不全落空了嗎?過江的部隊,誰來指揮?假如我們馬上碰到友軍,現在是2點多鐘,我們在天不亮的時候,還可以殺回常德呀!」

餘程萬問:「你聽聽南岸有沒有槍聲?我們能接到友軍嗎?」

在後艄掌舵的鄺文清副官插嘴道:「報告師長,我們不能再猶豫了,為了挽救弟兄,一秒鐘都是寶貴的。友軍走遠了,我們更應當去接他們,假使他們越走越遠,豈不更糟糕?」

軍需官鄧萬里勸道:「師長不必考慮了,職說句徹底的話,回城去無糧無彈又無人,根本守不了這城。若受傷被日軍俘虜,反為不美,但憑師長親自出面,親自指揮,援軍進城,光復常德是絕有把握的事情。」

衛士排長餘偉安也說:「這樣大的北風,我們無人會撐船,要回也回不去了呀!絕無考慮可能,師長不必考慮了吧!」

餘程萬默然地站著。他百感交集,手不停地去摸夾在脅下的那把左輪手槍。他衝動地真想一槍結果自己,他的動作早已被旁邊的衛士看見,準備萬一不測就撲過去。但最終,在弟兄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勸說下,餘程萬還是放棄了自戕的念頭,他把希望寄託在找到援軍,光復常德上。

船靠近了南岸,大家怕岸上有日軍攔截,都儘量剋制自己的聲音,就連每一聲腳步,也是輕輕地抬,輕輕地放。

同時大家也預備敵人一開槍,就衝鋒上岸。但南岸的房屋樹木,在星光下露出黑黝黝的輪廓,並無動靜,這就使他們心定了。船悄悄地靠了岸,餘師長牽了繩跳上沙灘,把錨紮在一塊巨石後面。船上的人,依次上岸,餘程萬站在沙灘上,向四周觀察了一遍,他見左邊有房子,還有燈光,有燈便有人,而且很可能是日本人,於是他就決定引弟兄們沿河向右走,避開左邊南站的民房。

他們幸虧朝右方向走了,剛走開沒幾分鐘,就聽到「突突突」一陣機槍聲,在左邊射出。看那子彈帶出的火光,正奔向江邊那隻大帆船。

大家就趕緊地朝上游走,沿著上游,這一段江由南到北傍著條公路,直通桃源。餘程萬料到公路必佈滿敵人,因而就在公路和江水的中間鑽隙南行。星月無光,霜風遍地,昏黑的曠野寂無聲響,餘程萬帶了官兵8人,在小路上穿溝翻堤行進。回看常德只有幾縷紫煙,在長空依依相映。

渡江後的說法

對於餘程萬突圍後在南岸的遭遇,有各種各樣的說法。最終是找到了傅仲芳的聯絡員,並與魯道源的新11師32團會合,光復了常德,這點是一致的,但之前的一段歷程,有的說很慘,有的說很順,眾說不一。

周詢先生提醒我要注意黃潮如先生的記載,因為黃先生的文章得到過餘程萬本人的親筆題序,所以真實度較大。

在這裡,我將黃潮如《常德守城戰紀實》裡關於撤退到南岸的一段摘錄如下:

餘師長渡過南岸,即遇敵哨兵,為先發制人計,當即將哨兵擊斃,南岸敵聞槍聲,遂四面包圍,餘師長率兵20餘人,且戰且走,20餘人被敵衝散,餘氏左右僅副官衛士各1人了。且副官亦負傷。黑夜中不辨東西,疾行四五華里,天色已露微明。轉過一村落,發現敵大隊迎面而來,乃急避入民舍,衛士登前閣隱藏,副官因流血遍體,乃佯死門側。餘師長則入後房,持手槍,危坐待敵。敵隊經過時並未入內,瞥見門側副官,竟戲言‘又死一個’。大隊通過後,餘師長再率副官衛士前行。又5華里,左腳因二次長沙會戰為炮彈所傷,不能長途徒步,無法行動了。正在急困中,遇自城中疏散避此附近山中難民。戰前餘氏在城,常輕裝簡從,獨步街衢,於是市民均認識師長。惟餘氏經半月來巷戰,已是蓬頭垢面,憔悴枯瘠,無復人色,但難民尚能辨認。知師長已不能行動,乃扶入山村,妥為招待。闔村聞訊,鹹殺雞宰羊,以饗此民族英雄。晚間村民自動放哨,偵探敵蹤。師長半月來未有一日睡眠超過兩小時,至此已得一整夜之休息。4日拂曉,村民備籃輿一頂,由山中僻路早送黃土店,至此始出險境。餘氏事後曾與餘談及此事,謂鄉民感情之隆,令人感奮。言下幾欲墮淚。

當餘師長3日拂曉遇敵時,參謀長皮宣猷與參謀主任龍出雲,亦有同樣之遭遇,情形險惡,則有過之。皮、龍二氏隨行僅一勤務,匆忙中趨入農舍,初擬避入房中衣櫃,繼覺不妥,乃隱蔽後門外草堆中,敵兵入內搜尋,勤務即被槍殺。敵兵在搜尋一過後,休息炊飯,約2小時始去。未幾,又聞人喧馬嘶,二批敵大隊又到,亦在該村炊飯。如是一批去一批來,直至下午4時許始告靜寂。皮等潛伏草堆一天,已飽受虛驚了。

最強的音符

有時候會出現這樣的情況,當人們傾聽一段悲壯、激烈節奏的交響樂時,眼看它就要終止,各種樂器在指揮凝固於半空中的雙手控制下已無一點聲息,便以為這段樂章已告結束,有的人甚至會喝起採來鼓掌,或起立離座,但他們沒有想到,還有一個最強烈的音符在末尾,樂隊在剎那間又奏響了一個驚人的旋律後,才讓聽眾蕩氣迴腸,充滿感慨地度過了整個樂曲的歷程。如果拿這個例子來比喻第57師的常德守城戰的話,那麼我要說明的是,它末尾的那個最強烈的音符可能不是餘程萬突圍,而是柴意新將軍之死。

餘師長率部突圍,留城牽制日軍的柴團長扼守華晶玻璃廠這個最後的據點,與敵死拼。至黎明時分,柴將軍毅然率領殘部向敵衝鋒,殺出大興街,奮勇前驅,在府坪街春申墓旁,不幸中炮殉國。

黎明,一輪鮮紅欲滴的朝陽升起,一個壯士的身軀卻永遠埋入了土中。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