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我和太子都很擔心你。」尉遲乙僧恭敬地說,揮了揮手,讓僕從送上熬好的藥湯。
看見他們面色凝重,尉遲跋質那問道;「出了什麼事嗎?」
摒退掉閒雜人等,聖天太子為他親自端上藥汁,哺餵躺在床上半坐起的尉遲跋質那。
「李將軍要為太子做媒,將那名據說是善鄯國的公主蓮七姑娘許配給太子殿下。」聖天邊說著,邊用眼睛看著和自己互換身份的尉遲乙僧——他才是于闐國真正的太子。
尉遲跋質那皺了皺眉,道:「太子可願意?」
「我一心向佛,自然是不願意的。」尉遲乙僧恭敬地說道,雙手合十擺放在胸前,一臉肅穆。
「這件事要重長計議。不妨先含糊其辭,打探一下這其中有無陰謀才好。」尉遲跋質那躺回床塌,喝下聖天為他親自端上的藥汁,點了點頭。
「那我先行告退了。」尉遲乙僧徑自退了出來。
他瞥見帳外一個身影一閃而過,身手很是矯捷。
「誰?」他低聲喝了一句,警覺地追了上去。
前面的人似乎知道有人跟蹤而至,奔到一座沙山附近,便停下腳步,緩緩地轉過身來。
「原來是你。」尉遲乙僧抖了抖衣襟,質問道:「蓮七公主為何躲在為父的帳外窺視?」
蓮七笑道:「怪只怪太子殿下將身份掩飾得很好,倒讓奴家費心了。」
「公主的意思,乙僧不明白。」
她挑了挑眉,換了種嚴厲的口吻問道:「善慧,我來問你,你當真不記得我了麼?當真不記得你許下的諾言?」
善慧這個名字讓他想起聖天和他說過的一個傳說。他一直覺得聽完之後耳熟能詳,腦海中也似乎出現了一位笑意吟吟的青衣女子,捏著七莖蓮花,向他走來。這個影象和燃燈寺的那尊泥塑、站在黃沙漫天的征途之上的蓮七重疊起來,讓他隱約捕捉到了記憶深處的某些事物。
「你是……?」
「我是瞿夷,前世在此地許你五莖蓮花的女子。你曾答應過今世娶我為妻以償前緣的。」蓮七凜然道。
是了。他想起來了。
「願我後生,常為君妻,好醜不相離。」她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確許下了一個諾言,可是那是權宜之計,為了師傅的叮囑,為了普度眾生而無奈許下的一個諾言。燃燈佛在昇天的時候在他的額間點下一枚紅色的硃砂佛痣,對他說道:「勿壞法身,切記切記!」他不能為了一個女子而改變自己的初衷。
「公主請回吧。聖天早已將一顆心交與佛祖,生生世世不問男女之事。前世今生甚至來年都不會娶妻生子。」
「你……」蓮七逼迫道:「你若不遂了我的心願,我便將你和尉遲乙僧互換身份的事說與李將軍聽了。到時候唐王怒起,也許會派兵征討于闐國。那時候太子殿下就是想一心向佛,恐怕也於事無補了。」
尉遲乙僧和她對視良久,終於嘆了口氣道:「那麼除了約為婚姻,聖天任憑姑娘處置。」說罷,便拂袖而去。
「佛祖有云:出家人不打誑語。善慧,你不能不信守諾言。」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他不曾回頭,一面低聲頌著《法華經》,一面加快腳步走了回去。
「善慧你會後悔的。」蓮七站在原地,悽悽地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痛下決心。
父皇的本意,是讓他與真正的尉遲乙僧互換質子的身份,乘唐軍稍有懈備,重返于闐國,待父皇百年之後即位。
可是他對皇位並無興趣。他只是一心向佛,潛心研習畫理,如此而已。
或許假扮的聖天太子比他自己更適合這個皇位。
去往大唐成為質子,也許能在大唐的地域裡學到更多的畫藝技巧和更高明的佛理。地大物博、人傑地靈的長安在此刻不僅不是一個囚籠,反而成為一個嚮往之所。
若能如此,那麼即使李靖將軍知曉他的真實身份,也無關緊要了。
尉遲乙僧想到這一點上,信然踱步向著李靖將軍的帳中請求拜謁。
「快快有請。」李靖將軍剛剛卸下鎧甲,一身寬袖長袍立在帳中,仍是威風凜凜。
「尉遲宿衛深夜造訪,可有急事?」摒退左右,李將軍問道。
「我有一物呈請將軍過目,將軍看罷便知。」他吩咐隨從捧上一尊和田黃玉製成的玉琮,方柱形的柱體上是層疊著的四方形,代表大地,中間有一個圓孔,代表上天。
「這是……」李靖心下明瞭,臉上卻故做疑惑。
「這是于闐國太子的信物,將軍想必也知道。」
天圓地方的造型代表著權力與地位的象徵,加上難得一見的名貴黃玉,能隨便捧出這樣印信的人,身份毫無讓人懷疑的理由。
「宿衛捧來這個,是想告訴老夫你才是真正的太子?」李靖捋著鬍鬚,淡然道。
「是的。聖天和乙僧在出發之前互換了身份,原本我父皇希望我能回到于闐繼承皇位,可是我改變了初衷。我決定把身份繼續下去,我仍然是尉遲乙僧,太子仍然是太子。由我和家父陪同李將軍回長安,讓太子回于闐繼承皇位,李將軍意下如何?」
「太子這又何必?」
「難道李將軍讓蓮七公主打探我和太子的真實身份不是為此嗎?」
李靖哈哈大笑了兩聲道:「太子果然是聰明過人。你看我為太子所牽的這根紅線,太子是否賞老夫一個薄面,應了這門親事。畢竟這對於闐和善鄯國來說,都是好事。」
「我正是為此事而來。」尉遲乙僧作了一個揖道:「我和李將軍說明我的身份,答應一同回大唐,只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請將軍將蓮七公主許配他人吧,在下早已一心向佛,不問紅塵事了。」
「這……恐怕不妥。蓮七公主對太子一見傾心,若是許配他人,公主想必不依。」李靖搖搖頭,為難道。
尉遲乙僧蘸著水,在他的几案上寫了四個字。
移、花、接、木。
「太子殿下莫非已經找到這方木料了?」
「李將軍若不嫌叨擾,不妨聽乙僧略說一二。」
「是是是,老夫就聽‘尉遲宿衛’指點迷津。」李靖說著,吩咐僕役擺上酒菜,聽尉遲乙僧細細道來。
他嘴上說著,心下卻有些罪惡感,過兩天,他會讓父皇將那座燃燈寺翻修一新,以此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