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肚子疼被識破,唐思揪著我的耳朵,惡狠狠地說:「以前裝心痛,現在裝肚子痛,連痛經你都裝,真裝上癮了?」
我拍掉他的手,往師傅和陶清的方向縮,尋求庇護。
「這個……不是非常之時須有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嘛……」我弱弱地辯駁一句。師傅揉了揉我的發,嘆了一口氣:「這句話,不是用在這種地方的……」
陶清哼了一聲,頗有威嚴道:「還吃飯嗎?」
唐思、喬羽對看一眼,一別臉,相看兩不順,各自抱了飯碗遠遠分開坐著吃。
嘖,彆扭個什麼勁啊,真動武了也沒敢往死裡打嘛,每一招都留了回勁,分明是純屬發洩,互相喂招,不過這麼一鬧,氣氛便不像剛開始那麼尷尬了,我既躲進了師傅懷裡,也就順勢靠著不走了。
飯後陶清拉著唐思喬羽去做他們方才被我打斷的未竟事業,師傅說要找墨惟,被我一把拉住了。
「墨惟墨惟……每次都說要找墨惟那個狗東西。」我呸了一口,「師傅你想我對他好點就別總是拿他當藉口!害得我聽到這個名字就生理性厭惡!」
「呃……」師傅望著我,默默地沉默了……我往他懷裡又挪了幾分,手下感覺,他似乎清減了不少。以往墨惟說我在師傅面前就收起狼爪子變成小野貓,如今,大概是變成肥貓了……我準備了一肚子的說辭,正想與師傅敘敘舊情,便聽到外面通報墨惟求見。
咬牙切齒,閉眼腹誹了半晌,我睜眼怒道:「讓他‘圓潤’地進來!」
門外傳來「噗」的一聲笑,墨惟掀了簾子進來,還算恭敬地給我行了禮,我不耐煩地揮揮手:「坐下坐下,有話快說說了快走!」
墨惟不分季節地揮著他的描金烏木扇,一派偽風流作態,這時聽了我的話,稍稍端正了神色,合起扇子,師傅也推開了「柔若無骨」
貼在他身上的我,神情一凜,問道:「你連夜趕來,可有要事?」
墨惟正色道:「這幾日來我一直心神不寧,遙看武夷山色,青山秀色中似乎隱藏殺機。昨夜擺了一卦,卦象顯示,星沉地動,江山翻覆,乃凶兆!」
呸,還胸罩呢……我擺擺手,不屑道:「墨惟,那套玩意兒不靠譜。隱藏殺機,是因為本來就有戰爭,卦象大凶,是因為你本就心神不寧,自然往不吉利地方向靠。你以前也看卦預測韓歆此生無後,定是斷袖,人家現在妻子兒子都有了,你怎麼說?所以說不準,不準!」
墨惟苦笑著摸了摸鼻子:「易學博大精深,外人難窺其中奧妙,你若不信我也無法。但就當前戰事來說,十分不妙。」
「何解?我們可是佔了上風的。」
「是,至少表面上看來是。」墨惟神色凝重,「這兩個月來,集結在南面邊境計程車兵已達十五萬之眾,這幾年天災,國庫空虛又裁減軍備,全國兵力不過五十萬,分散在諸個封國郡縣不說,帝都能直接調動的兵力只有三十萬之數,如今十五萬囤積南方,北防空虛,隨時可能腹背受敵。」
「可北疆不是還有十五萬士兵嗎?」我不解。
「不,帝都守衛五萬,西南守軍三萬,北防只有七萬,但即便是十七萬也沒用,沒有能當重任的大將坐鎮,一旦涼國發動攻勢,兩線作戰,情況便十分不妙了。」
我愣了片刻,回頭看師傅:「他說的是真的?」
師傅沉重地點了點頭:「所以這個時候,不能內亂,要穩住徐立。」
「不,我是說,涼國侵邊的可能性有多高?」
「取決於陳國在對閩越之戰中的表現。陳國這些年雖然中落式微,但天朝上國威勢仍在,涼國未探清根底必不敢貿然出兵,一旦我們掀了底牌,情況就危險了。」墨惟眉心緊鎖,這一席話,把我原先的好心情打得煙消雲散。
我對國事的理解,不過來源於師傅和墨惟的言行,來源於國子監的小道訊息,對涼國和閩越國的瞭解與普通民眾並無區別,說到底,於國事我仍是個外行。
「那你說該怎麼辦?」我虛心求教。
「不能在閩越打。」墨惟堅定道,「退兵,議和。」
「啊?」我愣住了,張大了嘴,「議和?那不是示弱嗎?不是擺明告訴涼國我們不行了?」
「不。」墨惟搖搖頭,「如今我們佔了絕對優勢,這個時候議和,開出的條件對我們有利,也彰顯我們上國寬宏的態度。而再打下去,我們未必能勝,且輸不起。」
「不對不對!」我打斷他,「我們沒有理由輸,閩越國很快便會彈盡糧絕,他們的土地不到我們十分之一,人口不到我們十五分之一,兵力也只不到十萬,只要破了九雷陣,還有何懼?」
「但是卦象顯示,地牛翻身,血光沖天……」
「卦象不足信!」我仍然打斷他,「閩越百年來不曾地震過,怎麼可能這麼巧?」
墨惟嘆了一口氣,繼續分辯:「史書記載,閩越幾百年前也曾地震過。山地之間自有運動而成山勢起伏,運動自生能量,能量發諸於外故稱地牛翻身。有些地方弱震不斷,有些地方卻是不震則已,一震翻天覆地。閩越山地便有此種可能。」
我笑道:「你也說是可能。幾百年一次,怎麼會這次就碰上呢?
走路怕天塌,睡覺怕地陷,這樣還怎麼做大事?」我輕輕推了師傅一下,「師傅你說呢?」
師傅與墨惟同出一門,看上去似乎也同意墨惟那套說辭。
「墨惟所言並非沒有道理,我於易學、天象、地理造詣不及師兄,閩越會否地震,難以斷言。」師傅垂下眼瞼,思索著,緩緩道,「師兄你也只是從星沉地動之卦象做此推斷,這番話要說服玉兒已是不易,更何況三軍勢頭正勁,要為這個聽上去有些荒誕的理由收兵,只怕多數人會不服。而議和之事,確實沒錯,理由,卻不能是所謂‘百年不遇的地震’。」
師傅,也贊成議和了……我苦惱地撓撓頭:「墨惟,你跟陛下說過沒有?」
「尚未,我原想與東籬合計過再做打算。」
「現在拿主意的人仍是他,問我也是白搭,再說,我們同意議和,閩越也未必同意。」
「他們會,只要我們給出他們要的東西。」墨惟肯定道。
「割地賠款,我們可幹不出來。」我搖頭。
「不,只要通商。」師傅藉口道,「開通從閩越到陳國的商道,甚至延伸到涼國。閩越物產豐富,但又有許多資源稀缺,幾十年來,邊防不振,關稅卻極重,故兩國皆有掠邊行為,後來幾任皇帝甚至直接斷了商貿往來,涼國與閩越國不能交易所需,或者說要繞過陳國,提高了風險和成本,閩越國國小,迫於生存才會與陳國開戰。只要同意開通邊貿,這一切便好談。」
聽師傅這麼說,好像又有點道理……我想了想:「閩越國要通商,可以。那涼國要什麼?」
師傅答道:「涼國在北方苦寒之地,有利有弊,有的國想要閩越的茶、陳國的糧食,而有的國主,要的卻是陳國的土地,這個我們不能給,就只有戰。如今的涼國國主野心不小,卻也不敢太冒險,所以觀望許久遲遲不動,讓閩越打了頭陣,只要解除了閩越的威脅,涼國便不敢妄動干戈,否則,便會同時燒起兩邊戰火。」
我摸著下巴,低頭沉思了片刻道:「每多打一天仗便多一點傷亡,若能議和,自然是最好。墨惟你那套說辭正常人比較難接受,還是讓我師傅和阿澈說。」天象地理,太過玄虛,不如師傅的國際關係理論容易理解,這國與國的關係跟人與人差不多。
阿涼想搶大陳的房子和錢財,又擔心打不過大陳,正好小閩肚子餓也想搶大陳幾塊錢,於是阿涼賣了把匕首給小閩,唆使小閩去打劫大陳,他就在一旁觀望。只要大陳受了傷,他就和小閩聯手,如果大陳還老當益壯滅了小閩,他就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大陳想不受傷,要麼徹底打敗小閩——這個不能打包票,要麼跟小閩講和,從他的百萬身家裡拿出幾兩銀子給小閩墊肚子,這樣阿涼就沒轍了。
你看,那麼複雜的事,這麼解釋就簡單人性多了,我腦子比較簡單,接受不來太複雜的事。
「事不宜遲,東籬與我去中軍帳向陛下進言吧。」墨惟看向師傅,又要搶走我的男人了……師傅將我輕輕推開,低頭看我的眼神,似乎比過去兩個月多了些柔情,看得我心底一圈圈地盪漾。
「殿下,微臣告退……」這盪漾著,連他改稱呼我「殿下」都不覺得那麼難受了。
議和啊……看著兩人離開,我心情複雜地以頭磕桌,直覺告訴我,這件事可能不會很順利。
悶在帳裡,有些氣不暢,我扶著桌子站起來,慢悠悠晃出了營帳,日頭剛落,天邊還留著殘紅,我在軍中漫無目的地慢慢踱步,飯後散步,有益身心健康。
其實吧,我早就想明白了,我不介意當皇帝,關鍵是你劉澈留給我一個什麼樣的爛攤子啊!當個守成的庸君,名正言順地三宮六院,這個我是做得來的。可是若只是要個守成庸君,貌似又輪不到我這非上不可,真是矛盾,也不知道劉澈看上我哪點了,他們接受的是帝王教育,我接受的是小混混教育,也不像高祖那樣志存天下,眼界到底有限,若非有幾個男人幫襯著,江山到底敗光。
踱到了中軍帳外,休息了一會兒,便看到師傅和墨惟出來了,我抬了下下巴:「他怎麼說?」
兩人走到我跟前,師傅答道:「陛下同意議和,此事由我和墨惟全權負責,戰事稍停,明日便出使閩越。」
「明日?」我一怔,這麼快,「你們兩個去太危險了,我讓喬羽跟著?」
「不,兩國交戰,不斬來使,閩越國主藍正英知道這個道理。喬羽跟在你身邊我比較放心。」師傅拒絕了。
我朝墨惟使了個眼色,這回他知趣地退下了。
我拉住師傅的手,左右看看,確定沒人,這才對他鉤鉤手指:
「我有話跟你說。」
師傅疑惑地俯下身子,附耳過來。我飛快地湊上去,吻在他的唇畔,微微的沁涼,讓我心尖像被撥過的琴絃一樣顫悠悠餘音嫋嫋……他轉過眼來,目光沉沉地望著我,雖不過是鼻尖對鼻尖的距離,我卻看不出他心底的真實想法,驀地有些心虛。
「是有些話想對你說,只是說來有些話長,或者,等你回來了,我再細細同你說清楚。」
「但有一句話,我想現在問你。」我摩挲著他掌心的紋路,望著他的眼睛低聲問道,「和‘我們’在一起,你開心嗎?」
他沒有避開我的眼神,我看著他嘴角的弧度一點點揚起,眼底泛上淡淡笑意。
「我原以為,自己與他們格格不入,難以磨合。」他撩起我耳邊被風吹亂的髮絲,柔聲說,「可或許,李府的一年,早已讓我們成為一家人了。」
喬四與他相處最好,唐三心思簡單,陶二真正知他懂他,便是燕五彆扭地吃點小醋,也只是給生活添點調味料而已。帝都朝堂之上,師傅難有真正的好友,初入李府,他不習慣其他人的江湖氣息,重回朝堂,他大概終於意識到了——曾經習慣的,忘記了,曾經排斥的,接受了,曾經以為自己討厭的,不知不覺又習慣了……原以為李府那年的滿天狗血、一地雞毛、打打鬧鬧是各自在做戲偽裝出來的假祥和,卻原來大家都入戲太深,假戲真做了。
有些事,真的要等離開了,回頭去看才能看清楚,想明白。
師傅和墨惟出使閩越國的同時,陶清友善地派賈淳傑通知對方「本回休戰,暫不掃雷」……我本以為,議和的決定會打擊士氣,卻不料多數士兵對上頭做此決定表示壓力不大,我隨機採訪了軍中幾位將士,有人氣吞山河,不收閩越終不回;有人慷慨激昂,誓死踏破武夷山缺,但是反戰情緒也普遍存在。
士兵甲:「又沒什麼深仇大恨,能不打就不打唄。」
士兵乙:「只要不喪權辱國,還是以和為貴吧。」——這個是讀過書的。
士兵丙:「我想回家……」
我嘆了口氣,與他們坐在一起,想起那徵兵令。
「我也不想打仗,最好刀槍入庫、馬放南山……可總得有人知道怎麼打吧。」
這一番深入談話,讓我聽到了來自廣大群眾的心聲,和涼國侵佔我大陳北方領土不同,閩越和大陳沒有什麼世仇,被逼急了咬我們一口,現在教訓他們差不多了,見好就收,以和為貴。
師傅見到閩越國主藍正英的第二天就傳來訊息,對方同意議和,雙方停戰進入談判階段,地點就選在雙方陣營正中的劍屏山,雙方各出三人為代表。我方代表便是師傅主攻,墨惟和韓歆助攻;對方則是藍正英主攻,另外兩個人一姓白,一姓紅,聽說閩越以教輔國,閩越密宗分了閩越國主一半的權力,是閩越民眾信仰所在,密宗之人皆姓白,在閩越,藍、白兩個姓氏是最尊貴的存在。
我對此興趣缺缺,只是好奇地問劉澈:「阿澈,對方可是上了一個國主一個丞相一個長老,你不上陣嗎?」
劉澈答道:「閩越番邦小國,他們的國主豈能和我們大陳的帝王相提並論,讓沈相去就足夠了。」說著輕咳兩聲。
我無語了半晌,他這顆高高在上的帝王心啊,跟我就是不一樣,所以說愛吃小油雞的人都有一顆善良的、大眾的、平民的心,沒錯吧!
談判正式開始於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我坐在瞭望臺上南望青山連綿,清風撲面,攜著青草泥土的芬芳,溼潤沁涼。一件披風落在我的肩上,喬羽在我身邊蹲下。
「這裡風大。」他說。
我拉了下披風的領子,指著對面的茵茵山巒笑著對喬羽道:「四兒,我看青山多嫵媚……」然後無恥地繼續道,「料青山見我應如是……」說畢,連自己都覺得有些無恥了,忍不住低聲嘿嘿笑起來,仰頭偷看喬羽,剛好迎上他眼底來不及收回的溫柔,那一抹映著青山綠水的柔情在眼底氤氳不散,嘴角微微揚起的弧度如波心蕩開的圈圈漣漪,擴散到了我的心裡……哎呀,我的野生豹子竟也有這樣春風化雨的一面。愛情是什麼東西,讓人變得不像人,百鍊鋼都成繞指柔了!
我拉著他在身邊坐下,貼得近了些:「你不是被陶二叫去了嗎?
什麼事?說完了?」
他點頭:「因為突然決定議和,所以之前定下的戰略方案有所改變。」
「變得如何?」
「改攻為守。」喬羽回答簡練,「分調兵力前往劍屏山。」
我食指輕輕釦著膝蓋,一下下像敲在心頭:「四兒,我心裡總有些不安。」
他搭在我腰間的手登時因緊張而用上了些許力氣:「怎麼了?」
我安撫地拍拍他的手背:「沒事,只是莫名地覺得山雨欲來……四兒,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你先答應。」我態度強硬了一些。
他默默注視了我半晌,方道:「你明知自己提的要求是我不會的,才會逼我先答應。」
我汗了一下,跟唐思待久了,我智力有些下降了。
「那……你到底答不答應?」我發狠又心虛地瞪著他。
他沉默地回視我,既沒有說答應也沒有拒絕。
我咬咬牙,終是嘆了一口氣:「其實,我也就隨便一說,也未必真的要你這麼做。你們五個人,陶清、唐思都是會照顧自己的人,燕離亦有陶清關照,五人之中,你受的傷最多,但自離了暗門,便再也沒有人能傷到你了。」我頓了頓,小心地看他的神色,見他神色正常,便又繼續說下去,「這戰場上,刀劍無眼,但你們四人技高一籌,我都是放心的,只有師傅一介書生,如今又身入敵境,我心裡難免擔憂。」
「這是你的不安?」喬羽微一皺眉,眼中閃過疑惑,「兩國交戰,不斬來使。」
「這我自然知道,可我仍然覺得事有蹊蹺……」我煩惱地撓頭,「可能只是直覺,說不準,只是我希望你能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麼事,先救師傅。」
喬羽一怔:「那你呢?你也不會功夫。」
「我?」我也是一怔,隨即哈哈笑道,「我一直都在這帳裡轉來轉去,周圍有三千精兵,能出什麼事呢?更何況還有陶清、唐思在,不過他們殺人容易做保鏢卻不是很稱職,所以保護師傅這個任務,還是要交給你。」我像哄小孩那樣,拍拍他的肩膀,「這件事,也關乎大陳國運,非同小可啊!」
喬羽低下頭沉思片刻,復又抬起頭道:「我擔負守護大營之職,不能擅離,否則防衛一旦出現缺口,你便會有危險。東籬身邊有影子保護,你無須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