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殤帶著費傑飛越座座懸山,最終來到了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之上空。
這座小山上只有一座簡陋的房舍,此時正有一名擁有銀色「卍」字瞳孔的看上去孔武有力的中年大漢焦急地在一棟房屋之外走來走去,屋裡則不斷傳來痛呼之聲。
伴隨著一聲嬰兒啼哭,久久不肯降世的嬰孩終於來到了這個人世,中年大漢立刻喜上眉梢,正要急不可耐地衝進屋裡,卻突然聽到裡面傳來一聲驚呼,隨即一個雙手和身上都染著血的中年女人神色慌張地開啟門出來。
「怎麼樣?男的還是女的?」中年大漢連忙問道。
中年女人臉上的慌張變為了驚恐,顫抖道:「是、是公子,不過,尊夫人肚子裡,還有一個!」
「雙胞胎?」中年大漢呆了呆,臉上不見歡喜,反而變成煞白。
失神數秒之中,聽著房間裡接連傳來的妻子的痛呼聲,中年大漢猛地咬咬牙:「生出來!」
「這……我們盤古族從來沒有出現過雙胞胎,傳說當雙胞胎出現,盤古族就要走向毀滅,此事恐怕還要先行彙報給族長,請他定奪才行。」
中年大漢一把抓住欲飄飛起來的中年女人,狠聲道:「我不管,我只知道里面的也是我的種,我們不能迷信,你一定要幫我將孩子生下來!」
「不可能,萬一預言成真,你我就是盤古族的罪人!」
中年大漢剛欲再說什麼,突然聽到房間裡一聲女人聲嘶力竭的痛呼。
「哇,哇……」
女人腹中第二子降世,發出哭啼之聲,卻與之前那嬰兒完全不同,那哭啼聲竟震得天地震盪,乾坤動亂,整個盤古聖地都劇烈搖晃起來。
「生下來了,魔子生下來了,這下什麼都晚了……」中年女人臉色蒼白無比,趁著中年大漢陷入恍惚的機會,一下掙脫中年大漢的手,飛空而去。
中年大漢恍若未覺,臉上似悲似喜,忽然反應過來,衝進了房裡,短暫的沉寂之後,屋內一聲悲痛莫名的呼喊:「靜閒!」
「他們是我們的父母,元休和靜閒,你是第一個生下來的那個嬰孩,我……是第二個。」半空中的帝殤神色平靜地看著下面的情形。
有那中年女人報信,很快便有一大群盤古族人飛空來到了這座小山,每個人的雙眼都是「卍」字形瞳孔,只是顏色上有所差別。魔子降世非同小可,便是盤古族族長也親身前來。
族長接過了第二個嬰兒,也就是帝殤。
嬰兒小臉紅潤,雙目緊閉,正如小蟲一般蜷縮著酣眠,看上去沒有絲毫危害,任誰也不會想到,剛剛那震動整個盤古聖地的哭聲,是從這個嬰兒的喉嚨中發出。
族長的瞳孔是紅色的,他仔細地打量了嬰兒的小臉片刻,微微露出了笑容,對眾族人道:「嬰兒無辜,既然他已經降世,便是殺了他也於事無補,如果盤古族將來真有災劫,那也只能說是天意,何必將原有歸結到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身上?這孩子就留下來吧。」
族長的命令無人敢不遵從,雖然還有人覺得不妥,卻也唯有應是。唯有那中年漢子,也就是元休,臉上喜悲參半,喜的是孩子終於保全下來,悲的是妻子終因生下這個孩子而身隕。
不過元休卻不會將責任怪罪在孩子身上,孩童無辜,要怪也只是怪他自己,是他自己願意讓這個孩子生下來的。
元休抱著第一個嬰兒走上前去,恭敬地對族長道:「族長,元休懇請您為這兩個孩子取名。」
族長沉吟片刻,低頭望著懷中的孩子道:「這個孩子生而擁有神帝境潛力,乃盤古族史上亙古未有,身懷帝王之力,又因殤而至,便名帝殤吧。」
這孩童有神帝境潛力?
其他盤古族人聞言都是悚然動容,驚駭甚至驚恐地看向族長懷中的嬰兒,卻沒有一個人懷疑族長的話。
盤古族之中以族長修至紅色的萬法之瞳最為高深,能夠輕易看透其他人體內潛藏的能量以及潛力,從他口中說出來的話,本身便極有公信力。
而一些盤古族人開始明白為什麼族長會選擇讓這名嬰兒留下了,除去流傳下來的所謂預言不談,這名孩童絕對堪稱盤古族歷史上最天才,如果培養得好,必然能夠讓盤古族的實力與聲威更上層樓!
有了族長今日的批語,可想而知這孩子將來的前途必然一片光明。
「多謝族長賜名!」元休欣喜不已,已是知道這孩子奇貨可居,暗自慶幸自己選擇留下孩子,因為妻子喪生而產生的悲傷也因此沖淡了不少。
族長將目光投向元休懷中的嬰兒,道:「這個孩子,資質也是不俗,想必將來也能為盤古族帶來輝煌,便叫他輝煌吧。」
「元帝殤……元輝煌……」元休喃喃念著兩個嬰兒的名字,大喜道:「多謝族長!」
不少人都嫉妒地看向元休,因為這兩個孩子,原本沒落的元氏一脈恐怕要像第一個嬰兒的名字一樣,真的要走向輝煌了。
時間一天天過去,費傑和帝殤一直跟在那兩兄弟身邊,看著他們一天天長大。
魔子的傳聞早在帝殤出生之初便已流傳開去,小帝殤雖然一生下來就有可怕的力量,但在盤古族內,自小便沒有睜開過雙眼的他卻深受其他小孩的排擠,就算族內的大人也都用怪異中帶著恐懼的眼神看他。
小帝殤的眼睛是閉著的,但他卻能夠感覺到別人的情緒變化,高興是白色,難過是黑色,恐懼是綠色,排斥是紅色……他不用睜開眼睛,便能看穿別人的本質。
即便是收他為弟子的族長,甚至是自己的父親元休,身周也遊蕩著綠色與紅色交織的光環。
小帝殤變得沉默,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少。
但是還有一個人,小帝殤只在哥哥輝煌的身上看到最乾淨最純淨的藍色,小小的他知道,盤古族之中,唯有哥哥是全心喜歡他的。
事實也確實如此,小輝煌在修行上也極有天分,但是比起小帝殤來,卻又差得太遠,但當小輝煌聽到有人背後議論自己的弟弟的時候,都是毫不猶豫地舉起自己的拳頭向對方砸去沒,擔當起保護者的角色。
每每那個時候,小帝殤都是默默地站在小輝煌的身後,看著那個瘦小卻願意又為自己遮擋一切的背影,目光流露罕見的溫柔。
雖然是雙胞胎,但輝煌和帝殤卻長得一點都不像,越長大越是如此,和哥哥輝煌比起來,帝殤的皮膚太白,五官也太過柔美,如果不仔細分辨,還會以為他是女孩子。而輝煌則繼承了父親的血統,十多歲便已經顯得孔武有力,身形十分健碩。
轉眼之間,已是三十年過去。
三十年的時間,讓輝煌成長為年輕一輩中的第一高手,步入神帝境修為的他,重新整理了盤古族修行史上的多項紀錄。然而他的光芒卻完全被弟弟帝殤給掩蓋,因為帝殤在十歲那年,便已經真正擁有神帝境修為,其湮滅法則一旦施展開來,便是修為最高的族長都要忌憚。
這樣一個人物,他的存在本身便是所有天才的悲哀,因為所有的天才在他面前,根本連狗屎都不如。
可是,即便已經強到了這個程度,帝殤還是習慣了站在強壯的哥哥身後,看著他狠揍那些對他抱有非議的族人們。
等到哥哥將所有人都給揍趴下,揍得滿地求饒,然後得意地衝自己亮起手臂上的肌肉的時候,帝殤才會罕見地露出他簡單而又好看的笑容來。
有時候帝殤甚至希望那些討厭的傢伙能多來幾次,這樣自己就又能對著哥哥笑了,自己一笑,哥哥就會變得非常開心。
不過很顯然,任誰被揍了幾千次之後都會長記性的,到後來那些背地說帝殤壞話的人幾乎是看到兩兄弟在一起就立刻躲了,跑得比兔子還快,讓輝煌想下手都沒有機會。
功夫既然練到了神帝境,基本上就不需要太下苦功了,因為到了這種境界,主要就是看修行者在法則上的領悟。這種東西光靠苦練是沒用的,所以長久以來輝煌就變得頗為懶散,而帝殤更是自十歲以來就很少練功了。
兄弟兩人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躺在聖山頂的草地上談天說地。
雖說聖山之頂從某種意義上說是禁地,不過對於這兩兄弟來說,幾乎就沒有什麼地方是不可以去的了,族裡的人對此也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更何況要真的提出異議,保準哪天會被這兩個魔王兄弟給堵上,換得飽揍一頓。
兩人又像往常一樣躺在聖山之頂的空曠草地上。
「殤,你怎麼一直都不睜開眼睛啊。」輝煌半眯著眼睛,享受著正上方聖光體源源散發出來的溫暖而純淨的宇宙能量,隨口問出不知問了多少次的問題。
聖光體是盤古聖地所有能量的源泉,也是維持盤古聖地存在的能量核心,重要性不言而喻,所以最為靠近聖光體的聖山才被列為禁地。
而這禁地,卻成了輝煌和帝殤最喜歡來的場所,美其名曰日光浴。
對於輝煌所問的問題,帝殤也不厭其煩地用不知重複多少次的話語回答:「因為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呢。」
輝煌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你倒是說說,會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
「我不知道。」帝殤搖了下頭:「這好像是本能一樣,從出生開始,我就明白不能輕易張開眼睛,而且實力越強,這種感覺就越強烈。」
「那你就說說你知道的吧,你有什麼想要實現的願望麼?」
「願望……哥的願望是什麼呢?」
「我啊,就想變得更厲害一點,最好打遍天下無敵手,到時候看誰不爽就揍誰,打得他哭爹喊孃的,哈哈哈哈……」輝煌誇張地大笑著,充滿豪情壯志,隨即轉頭看向帝殤,「你呢?」
帝殤輕輕地道:「我想有一天,能夠親眼看看這個世界就好了……其實看不到也沒什麼,用感知也一樣。」
輝煌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認真地看著弟弟那張笑容淺淡的臉,道:「哥哥答應你,終有一天,我會讓你願望成真的!」
「嗯。」帝殤開心地笑了起來。
剎那間,彷彿所有的光芒都凝聚在這笑容裡,輝煌轉過頭去,放聲大笑。
時光飛速地流過,已經是十萬年過去。
這十萬年間,輝煌打敗了族長,從而獲得離開盤古聖地的權利,隨後輝煌開始實現自己天下無敵的願望,四處找強者挑戰,有時候一去就是幾十上百年。
相比之下,擁有更加可怕力量的帝殤卻是個性子偏向柔弱的人,這十萬年間他都只是呆在盤古聖地,終日變得沉默的他,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泡在盤古族收藏浩瀚典籍的星辰閣之中,通過心神閱讀各種書籍,只有當輝煌回來的時候,才會休息幾天。
漸漸的,盤古族人開始遺忘關於魔子的事情,事實上,其他盤古族人也不認為,像帝殤這樣性格柔弱的人會為盤古族帶來災劫。
然而災難終於是降臨了。
這一年,盤古族與宿敵御天神族展開了全面戰爭,因為盤古族內部族人的出賣,聖光體遭到破壞,整個盤古聖地隨之失衡,御天神族大舉攻入盤古聖地之內,開始對盤古族人展開血腥屠殺。
而在這個時候,輝煌正在外面磨礪,帝殤一人力挽狂瀾,湮滅法則一齣,任何法則在湮滅法則面前都失去了效用,無人是其一合之敵。
然而,御天神族十大高手捨棄法則之力,聯手攻擊帝殤,終是讓帝殤逐漸不支,呈現敗相。而此時盤古族人也已幾乎被屠戮一空。
「不行了,帝殤,你快走!」本已重傷的族長再次插入戰團,替帝殤擋下一記致命攻擊,「你和輝煌是盤古族最後的希望!」
「族長,我可以將盤古族毀滅嗎?」帝殤突然說出這樣的話,神色異常平靜。
族長先是一愣,隨意哈哈長笑:「好!如果你真有這個本事,我寧願盤古族是毀在你手上,而不是被這些外來者踐踏粉碎!」
「是。」
帝殤輕輕應了一聲,從出生至今日,十萬餘年,首度睜開了雙眼,露出從未有過的金色「卍」字眼瞳。
也就在他開眼的瞬間,湮滅法則立刻被增幅了成千上萬倍,從他的雙眼輻射開去。
構成世界根本的法則軌跡被徹底破壞,以帝殤為中心,宛若崩塌的積木,純粹的黑暗向外擴散開去,先是離他最近的族長,然後是御天神族那十名高手,接著便是整個盤古聖地。
毀滅一旦開始,便無法阻止,帝殤睜開雙眼看到的第一個景象,是自己的故土盤古聖地化為虛無之景。
盤古聖地已經不存在了,無論盤古族還是那些入侵的御天神族的人,都已經隨著法則的崩壞而無聲毀滅。
帝殤靜靜地飄浮在另一個宇宙的虛空之中,閉著雙目的他,臉上露出從未有過的巨大哀傷。
輝煌終於歸來,他找不到盤古聖地的入口,卻只看到帝殤渾身充滿著不祥的氣息。
帝殤只對輝煌說了一句話:「哥,我們去報仇。」
兩兄弟進入御天神族所在宇宙,帝殤卻叫住了準備衝往御天神族祖星的輝煌,讓其退到自己身後。
旋即,輝煌看到了永生難忘的一幕。
第一次看到帝殤睜開雙眼,也第一次看到宇宙都毫無反抗地徹底湮滅的恐怖景象。
直到這時,輝煌才明白帝殤為什麼一直不肯開眼。
「盤古聖地,就是這樣被毀掉的麼?」輝煌看著帝殤。
「是。」
輝煌沉默良久,長嘆之後,大挪移離去。
盤古族最後的兩兄弟,就此分道揚鑣。
之後許多年過去,輝煌彷彿變成了戰鬥狂人,不斷地挑戰各個宇宙中的強者,成為了公認的與「天」和「誕」並立神中之神的——輝煌戰神!
至於帝殤,則始終默默無聞。
之後輝煌無意間得到一個驚人的資訊,御天神族並未因為所在宇宙的毀滅而消失塵寰,「誕」正是御天神族之中僅存的至強者!
種族間的仇恨,讓兩人不可避免地發生了極端一戰。
這一戰,沒有人知道誰勝誰負,因為一戰之後,輝煌和「誕」都沒有死,而且輝煌更在此戰中領悟了恐怖的「九天神意」,自此晉身宇內第一強者。
而現在的費傑和帝殤,卻清清楚楚地觀看了這一戰,因為當年帝殤曾經躲在暗處觀看了這場絕世之戰,他們現在看到的,正是當時帝殤的記憶。
身穿金甲的「誕」手持封魔槍,暗含威能掃蕩寰宇,不世氣概震動九霄。
再觀輝煌,身材魁梧,手無兵刃,卻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神奧的「意」,雖然這股「意」還未完全成形,卻足以驚煞神魔,神鬼慟哭!
費傑立刻就分辨出來,這是「九天神意」的雛形。
無需言語,輝煌與「誕」爆發最強一戰,神中之神的威能絕非普通神帝境強者所能比擬,強強對抗之下,銀河為之摧滅,時空為之絮亂,天地法則失衡,引動一個又一個的宇宙產生法則逆亂,無數生靈和文明因此湮滅!
這實在是一場無法用言語來描述的恐怖之戰。
費傑只感覺眼前的畫面不斷轉換,眼前景倏然停下,卻是大戰終於宣告結束。
無論是輝煌,還是「誕」,都已經是傷痕累累,滿身浴血。
旋即,兩個人便像朋友一般對話。
「你悟到了嗎?」輝煌問道。
「誕」搖搖頭:「還差一點,或許還要跟‘天’那傢伙打上一場才行……你呢?」
「我的‘九天神意’已經大成,已經摸到了門檻。」
「誕」眼睛一亮,衷心道:「恭喜!看樣子你到達那一邊,只是時間問題了。」
輝煌卻搖搖頭,往費傑與帝殤這邊看了一眼,沒有再說什麼,飛空而去。
「哥那時候發現我了。」帝殤轉首對費傑道:「你應該聽得懂他們在說什麼吧?」
費傑點點頭,正因為他也擁有「九天神意」,更在與畢加的戰鬥中接觸到了那種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力」,才讓他明白了許多以前不知道的東西,他完全能夠明白輝煌和「誕」在討論著什麼。
所有影像到此為止,眼前畫面全部消失,費傑對面的帝殤收回了手。
帝殤輕輕一嘆,道:「直到很久之後,我才知道,哥當時為什麼搖頭,他寧願放棄進入那一邊的機會,也要為了完成當初對我的承諾,而放手一搏。」
「什麼承諾?」
「讓我能夠親眼看這世界的承諾。」
帝殤臉上無喜無憂,緩聲道:「所以他才仗著自己觸控到了那邊的門檻,向那邊的人發起挑戰,想要通過那場戰鬥有所領悟,使得他在不進入那邊的情況下依舊能夠徹底超脫這邊的一切束縛,乃至造一條這個世界從未有過的法則,創造一個可以用我的雙眼去看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