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瑤:wtf???
錢恆理直氣壯道:「我屈尊降貴親自給你買了巧克力,建議你這張發票好好儲存,留個紀念。」
錢恆,你是魔鬼嗎?!!我都已經這麼喪了,竟然這巧克力的錢還要我自己來?!!
雖然成瑤的內心充滿了咆哮,但嘴上還是乖巧地陽奉陰違道:「謝謝老闆!那我出去了!」
「在這裡吃掉。」錢恆卻很堅持,他雙手在面前交叉,盯著成瑤,「我還有話要說。」
成瑤:???
「這個案子,你對我很有意見吧。」
「沒……沒有啊……」
「真的沒有?」
成瑤連連搖頭:「真沒有。」
「那我通知你一聲,鑑於這個案子上庭的是包銳,你所做的貢獻相對較少,所以不計你的分成了。」
成瑤炸了:「要是早知道沒分成,我根本不願意參與這個案子!為小三代理,根本沒有弘揚任何法律的公平正義!要是我自己有選擇權,只要不是沒案源馬上就要餓死了,我才不會接這種案子!人活著,得講點原則!要有底線!」
錢恆挑了挑眉:「你看,你果然就是有意見。」
「……」
「分成會給你的。」錢恆抿了抿唇,「現在我們來聊聊關於你對我的意見。」
「……」
錢恆顯然是挖好了坑,就等著成瑤義無反顧地跳了進去,現在他好整以暇地看著成瑤,顯然是準備填土活埋了……
事已至此,再掩蓋也沒什麼意思,成瑤索性放開了:「代理陳晴美,是在為正義而戰,為弱勢群體呼喊嗎?!是在弘揚真善美嗎?!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嗎?!」
「成瑤,這就是你最大的錯誤所在。」
「律師是一份工作,不應該理想化地覺得要為正義而戰是嗎?只要接了當事人的代理,就應該為當事人而戰,而不要去矯情地想什麼正義不正義。」成瑤低下頭,「我知道,律師代理的時候自己沒有預設立場,律師的職業也不是那麼理想化和光鮮,只要接了代理,就要認真負責做到底,但是你明明有選擇客戶的權利,不是缺了她這個客戶就要餓死,為什麼要接陳晴美?她當小三這件事根本沒得洗白,更何況她也不愛董山,和董山的婚外情也完全是她想要撈錢而已……」
成瑤的心中有太多的疑惑,她不明白錢恆為什麼要去接這種客戶:「何況你接陳晴美這種案子,對自己的口碑也有很大的不利影響,為什麼要這樣做?被那麼多人說成業界毒瘤,你明明不是!」
錢恆愣了愣,這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對自己說。
成瑤的眼睛太亮了,錢恆下意識迴避開了目光:「你是在為正義而戰。」
成瑤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錢恆的聲音低沉性感,他又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你做的每個案子,只要在合法的範圍裡提取證據為客戶辯護,就是在為正義而戰。」
「你理解的正義太狹隘了,你的眼睛裡只盯著個案正義。但對於法律進步和法制的程式而言,程式正義比實體正義更重要。因為實體正義,有時候你根本無從得知,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律師不是法官,律師也不在每個糾紛的發生現場,律師不負責判定對錯,而鑑於法律發展的不完善,有很多時候,就演算法官再明辨是非,絕對的正義也永遠不可能。」
成瑤抿緊了嘴唇盯著他。
錢恆卻只是輕輕掃了成瑤一眼:「就像董山遺產這個案子一樣,今天一審判決的結果對於蔣文秀和董敏而言,顯然不是正義的,但對於陳晴美肚子裡的孩子而言,就是正義的,雖然他的媽媽是小三,是不道德的代名詞,但他不能選擇自己的出生,雖然第三者沒有遺產繼承的資格,但是作為非婚生子,他也擁有正當的繼承權利。他是無辜的,作為一個人,並不應該因為他出身的汙點就剝奪他合法的權益。」
成瑤沉默了,她太嫉惡如仇,然而冷靜下來,錢恆說的一點沒錯,這個世界上有形形色|色的糾紛,每一個都有複雜多變的事實,本就沒有絕對的正義可以達成。
「程式正義是什麼,是相較實體正義來說更為看得見的正義,是裁判過程的公正,法律程式的正義。」
說到程式正義,成瑤不是沒有疑問的:「可是,過分強調程式正義,美國才會出現辛普森殺妻案那樣的審判,因為程式正義,那麼多壞人逃脫了法律的制裁。」
「雖然強調程式正義有時候會讓一些有罪之人逃脫制裁,但更多時候保護了更多無辜的人被錯誤地認定成有罪。因為有程式正義,才不會出現更多的聶樹斌案。」錢恆的眼睛幽深,他的語氣平靜,「而你在做的每一個案子,都是在守護程式正義,也在守護法律意義上的正義,都在讓這個國家的法制變得更好一點。每個守法的律師都只能做一點點,但擰成一股力量,就是這個社會和法律的正常執行。」
自己的工作,有這麼偉大嗎?
成瑤什麼都沒說,錢恆似乎卻一眼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律師的工作是為了養家餬口,是為了錢,是為了更好的生活,說白了,確實沒有那麼高尚。」
「但如果在這個崗位上問心無愧地工作著,維護著法律的尊嚴,堅守著程式正義的信仰,那未來,就會少一個無辜的人遭受錯誤的法律追責被誤認成公眾眼裡的‘壞人’,未來就會少一個無力辯白而失去生命的‘聶樹斌’。成瑤,保護別人,也是保護自己,因為我們每個人都生活在現行的法律體系裡。」
成瑤低下了頭,她剛才還激昂的情緒,漸漸平復了下來。
錢恆喝了口茶:「你還是太年輕了。」
成瑤突然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反駁。她的心裡是巨大的衝擊和複雜情緒,或許每個工作都很渺小都很平凡,但正是因為那麼多平凡人堅守在自己平凡的崗位上,社會才得以運作和進步。
「我知道為什麼外界罵我毒瘤,因為我既然不缺錢,明明可以選擇那些有錢的‘好人’當客戶,卻還會為‘壞人’辯護。」錢恆頓了頓,「但這不就是律師的意義嗎?」
「就算變成了壞人,也要調查清楚他做壞事是不是有令人理解、同情的因素,比如長期受到家暴最後壓抑之下砍殺丈夫的妻子,又比如正當防衞,甚至自首、主觀惡性等;甚至是壞透了的壞人,根本沒有任何藉口和讓人同情的理由的殺人犯,也有體面地接受法律懲罰的權利。法律會制裁這些壞透了的惡棍,但在裁判的過程中,也不能刑訊逼供,在懲罰的時候,也不能虐殺,給他做出懲罰,也要讓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為什麼受到這樣的制裁,讓他有可能吸取到教訓改過自新。」
錢恆深深看了一眼成瑤:「法律保護的,一直是每個人的基本權利和尊嚴,就算是壞人的。」
錢恆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清明,難得那雙冷淡的眼眸裡,帶了溫度,那瞳仁的最深處,彷彿有一簇小小的搖曳的火光,配上他殺傷力極大的臉,成瑤只覺得一時之間竟然有些難以直視。
英俊的男人認真起來,真的是很迷人。
「成瑤,律師保護好人,也保護壞人,因為法律的最大的意義就是公平。」
成瑤內心湧動著一種陌生的情緒,火熱的、滾燙的、躍躍欲試的,像是懷抱著一隻初生的雛鳥,在試探和醞釀著第一次展翅飛翔。
彷彿有人用一雙手堅定地為她撥開了她胸口一直縈繞著的濃霧,強勢地掃除了她的迷茫和遲疑,她終於能重新窺見陽光。
是的,這就是做律師的意義,委託人的利益和程式正義,這是社會正義的基礎,意義遠遠超過狹隘的個案正義。
「如果靠著良好的道德觀就能讓社會正常執行的話,法律確實不會出現。可道德是個太過主觀的東西,你的道德在部分人眼裡可能是不道德,那社會治理就永遠沒有一個統一的標準了,每個人都叫囂著自己的道德才是準則,結果呢?」
錢恆眨了眨眼睛:「結果這個社會只會因為這些道德而變得更壞,變得一團糟,人們不知道到底什麼事能做,什麼事才符合‘道德’,而那些自詡站在道德高地的人,以自己的道德為標杆,可以對異己進行各種打壓和懲罰。」
「今天,我殺了一個人,但因為對方是個十惡不赦的兒童性侵犯,那在道德的立場,我完全是對的,那我殺人的行為就應該合法。但你想沒想過,如果人人都這樣,都直接以道德對他人入刑,那那些被打成壞人的人,根本沒有一個法律程式去驗證他到底是不是壞人?我們只要在道德上判他死罪,他就應該死?就應該沒有一切權利?但他真的是壞人嗎?」
他看向成瑤:「你想要生活在這樣的社會里嗎?」
「你是一名律師,你維護的不是狹隘的個案公平正義,而是法律的尊嚴,程式的正義。」
「既然律師代理‘壞人’和‘不道德的人’在職業倫理上完全沒有問題,那為什麼要拒絕標的額大的案件?我們代理這些人,並不讓我們自己道德上就有瑕疵。」錢恆看向成瑤,「也就是說,我們的工作,既維護了法律的尊嚴,也能用自己的專業技能為自己贏得更好的生活,合法能掙得的錢,那為什麼不掙?你嫌錢多嗎?」
成瑤輕輕抬頭看了一眼錢恆,對方還是那副生人勿進的冰冷模樣,剛才一席話也彷彿像一場單方面的訓話,然而成瑤卻覺得——
能成為一名律師真的太好了。
能成為錢恆的助理律師太好了。
「老闆,總有一天,等我成為知名律師了,我會按照小時數給你支付今天的諮詢費的!」
錢恆抬眸:「別想太多了,先把巧克力吃了。」
成瑤才發現自己剛才根本沒想起吃巧克力,那塊被她攥在手裡的巧克力,此刻都被手心裡的熱氣捂得有些變軟了,她頗為感動地拆開包裝咬了一口。
呸呸呸!
那個口味融化在嘴裡的時候,成瑤差點吐出來。
她的聲音都變了:「香菜味的???香菜味的巧克力???」
這特麼的是什麼魔鬼口味????
「日本進口的,森永‘bake’香菜味的巧克力,聽說還限量發行的。」錢恆臉上終於有了些表情,露出些許關切,「我一直挺好奇這個口味的,自己又不想第一個嘗試,正好讓你來試,怎麼樣?口味暗黑嗎?有多獵奇?吃了會死嗎?」
「……」
成瑤這時候真的想找一個「屎裡有毒」的表情包糊到錢恆臉上。
可去你的吧!這種有毒的玩意兒,你就給我吃?!
錢恆顯然並沒有感受到成瑤的殺意,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其實還有一款零食我也挺好奇的,就那個老乾媽冰激凌,下次買給你試試。」
「……」
成瑤內心憤怒地想,等我成為知名律師的那一天,我看我應該先把你送進監獄勞動教養改造改造!這特麼真的是有毒!
錢恆你讓我好好感動下會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