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夜晚是人內心最脆弱最不設防的時候,大約黑暗的氣氛,就讓人有敞開心扉的慾望,而合住這麼久,這確實是成瑤第一次知道錢恆早年的經歷。
以往在成瑤的心裡,錢恆是高高在上生而精英的老闆,雖然知道他的優秀,但正因為太優秀了,讓人生出點只可遠觀不可親近的距離感。
可今晚這樣一番話,雖然講的是早年也曾狼狽的經歷,然而成瑤內心卻覺得這些經歷一點都沒減損錢恆在自己心裡的形象,反而讓人生出點想要靠近的慾望。
像是突然鮮活了起來,立體了起來,煙火了起來。
原來就算是錢恆,也曾經在從業最初經歷過不公、挫折和迷茫。原來自己經歷的一切,他也都早一步體會過。
雖然隔著時空的距離,但沒來由的,成瑤就覺得,自己像是一顆小行星,本來和錢恆有著各自的軌道,然而在某個瞬間,兩人是交匯的,有共鳴的。
不知怎麼的,成瑤也突然鼓起了傾訴的勇氣:「其實,在上一個律所,實習第一年的時候,我哭過很多次,想過很多次要不就算了,不做律師了,回家考公務員吧。」
「太累了。雖然我跟了一個帶教律師,但他從不管我,給我安排的很多都是行政類的工作,甚至把我當成了他的私人助理,他給老婆買情人節禮物訂花,都讓我去辦,參與案子也只能參與到皮毛,就負責列印個檔案,幫著把手寫的檔案,全部打字錄入成電子檔。很多關鍵的會議,我也沒資格參加……但每次和男客戶吃飯,卻都會叫上我,每次都要喝酒,聽著他們開著一些不怎麼樣的玩笑和黃段子。」成瑤深吸了一口氣,「其實也很忙,但忙的很迷茫,讓我覺得自己在做的這些事有什麼意義?月工資少的只有兩千塊,每個月都靠家裡倒貼著接濟才能在a市繼續下去,但根本看不到未來的希望。」
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了,但再次回想起來,成瑤內心仍舊覺得酸澀難過,尤其被動陪飯局這件事,成瑤就連最好的朋友秦沁也沒有告訴,她覺得難堪和尷尬,然而此刻,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就這麼大方地告訴了錢恆。
大概錢恆實在有一種力量,讓人覺得在他過分出挑的外表還有得理不饒人的毒舌之下,他的內心,是可靠的,安全的,是可以讓人依賴的。
可惜成瑤的悲慘遭遇似乎一點也沒讓錢恆動容,他不僅沒安慰,還語氣惡劣道:「你是白痴嗎?這種事情不會拒絕?你到底是陪酒的還是律師?」
「……」
「什麼名字?」
面對錢恆突然的發問,成瑤有些茫然:「啊?」
「你之前律所帶教律師的名字。」
「姚峰。」
「做什麼方向的?」
「繼承法方向的。」
「好。」
好什麼好???成瑤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然而就在成瑤準備追問的時候,錢恆已經轉換了話題。
「現在呢?」
「什麼?」
錢恆咳了咳,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自然:「現在,還哭嗎?」
成瑤愣了愣,才意識到他問的是什麼,她先是搖了搖頭,然後意識到對方看不到自己的動作:「不了。」說完,她又補充了一句,「就白星萌那時候哭過……」
「嗯。」
就在成瑤以為這個話題已經結束的時候,錢恆的帶了微涼質感的聲音又一次響了起來。
「忍一忍執業最開始的兩年,別哭,都是這麼過來的。」
哎???
「想哭的時候,我給你買巧克力。」
恩???
「正常的那種巧克力。」
哦……
成瑤一直沒有回答表態,錢恆卻彷彿有些自亂陣腳,他又狀若不經意地補充了一句,「算了,要實在還想哭,那就哭吧。」
自顧自說了這麼幾句話,沒得到成瑤的回覆,錢恆似乎終於有些惱羞成怒起來,他惡狠狠道:「我說了這麼多,你聽到了嗎?」
「聽、聽到了!」
「下次想哭,必須給我打申請,我批准了才可以哭。」
「好……」
「你敢揹著我哭,把你年終獎都扣了。」
「有什麼壓力或者困難,提前和我溝通,或者和包銳譚穎他們說都可以,不要自己一個人去哭。」
恩……雖然錢恆的風格一如既往的強權主義霸權政治,然而就這樣被霸權支配,好像感覺也還不賴???
成瑤心想,我該不會在五毒教待久了也已經毒入骨髓了吧??
然而今夜難得的機會,成瑤還是很好奇:「老闆,那你那時候,有沒有迷茫過啊?」
「連續一週每天加班到半夜四點,每天只能睡四個小時的時候,也有。」錢恆似乎翻了個身,他的聲音離成瑤更近了些,「缺覺久了,整個人就很煩躁,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過這種日子,明明家裡什麼也不缺。」
「後來呢?」
「後來和我爸吵了一架,覺得人要對自己的人生有絕對的掌控力,不用受任何擺佈,還是得自己有資本和能力。」
想不到家財萬貫的錢恆,原來還有這麼勵志的故事……
短暫的沉默後,錢恆又開了口:「你為什麼要當律師?」
「我?」成瑤頓了頓,才道,「為了給我姐姐討回公道。」
「鄧明?」
「你知道?」
「恩。」
說到鄧明,成瑤突然也有些沮喪:「我是不是超不過他了?上次白星萌的事,最後竟然也是被他撿了現成的便宜。我太沒用了。」
「超過我是沒可能了,超過他沒問題。」錢恆的聲音仍舊冷冷淡淡的,像是拒人於千里之外,「你這個資質雖然和我相比差的太遠了,但態度還挺端正,還是可以勉強搶救一下的。」
成瑤一瞬間有些哭笑不得,錢恆這傢伙,怎麼就這麼彆扭,明明心裡想安慰自己,偏偏總要裝出一副冷淡的嘴臉。好好說話會怎樣?!
然而即便他的態度仍舊倨傲冷淡,但成瑤卻覺得,如果這一刻有燈光,錢恆臉上的表情,恐怕是溫柔的。
自己這位劇毒老闆的溫柔,就彷彿是沙漠中的仙人掌,驕傲挺拔,帶著拒絕的尖刺,沉默而被動,然而當你乾涸著前來,劃破他的表皮,卻能汲取到珍貴的水分和那帶了太陽餘溫的暖意。
「那就麻煩老闆你對我搶救一下了!」
「你這麼求我,我勉為其難那就搶救你一下吧。」錢恆果然高貴冷豔道,「再熬個兩年,這兩年裡,我對你唯一的要求,就是別談戀愛,別結婚,把時間都投入到工作中去。」
「哎?還不能談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