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瑤在追上鄧明之前,用力揉搓了自己的臉頰,此刻她的臉看起來便是漲紅一片,加上她尷尬又猶豫的神情,把那種舉棋不定遇到大事六神無主的情緒渲染的十分逼真。
成瑤迎著鄧明疑惑探究的目光,彷彿終於鼓起勇氣般開了口:「我……我確實是看到盧建的律師是你,才接了這個案子,但我……我其實不是想報復你。」說到這裡,成瑤的聲音變得更加小心翼翼而哀求,「我知道我要是平時去找你,你肯定不會見我,所以我接這個案子。我是……我是想求求你,能不能去看看我姐……」
對這樣始料未及的發展,鄧明果然挑起了眉:「嗯?」
成瑤咬著嘴唇,艱難道:「我姐……我姐她雖然和你離婚一段時間了,可還是走不出來,上個月還試圖吃安眠藥自殺了一次,幸好發現及時送去洗胃了,可就是迷迷糊糊間,她還在喊著你的名字。」
成瑤說到這裡,低下頭,真情實意地抹了抹眼淚,她像個稱職的妹妹一樣,努力壓制著心裡對鄧明的不滿和憤怒,然而為了即便遭遇渣男也無法忘懷舊情的姐姐,只能既尷尬又難堪地反過來求著渣男前姐夫幫忙。
「你其實對她一點也不好,做出那種過分的事,那麼傷害她,我到死也不會原諒你,可誰叫我姐她老想不開,直到現在還想著你以前的好,想著你們大學戀愛時候的事。」成瑤的語氣充滿了隱忍的恨鐵不成鋼,「她現在雖然搶救及時命是回來了,可整個人很消沉頹廢,幾乎沒什麼求生欲,所以恢復的很差,整個人都瘦脫形了,我們試了很多辦法都沒用,她就只想見你。」
成瑤咬著嘴唇:「所以能不能求你,看在以前情分的基礎上,去看看她,只要十分鐘就行,你忙的話,五分鐘都行,只要你出現下,告訴她,希望她堅強點,讓她有個盼頭就行……」
鄧明聽完這些,臉上露出點難辦然而瞭然的笑容,彷彿這一切理所當然,彷彿他的魅力使然,即便做了那麼多噁心的事,成惜確實還會對他念念不忘。
鄧明的神情充滿了自我感覺良好,這樣的表情成瑤沒少在錢恆身上見到,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同樣的姿態,在錢恆身上只讓人覺得心服口服完全契合,放在鄧明身上,只讓人覺得惺惺作態令人作嘔。
令人作嘔的當事人本人卻不自知,他憐憫地笑了笑:「沒想到原來是這樣,難怪你會接這種案子,法律援助,既沒錢,當事人一般社會層次還特別低,沒什麼文化,都是些低端人口。何況遇上我,絕對會輸。現在我算是懂了。」
「雖然我和成惜的離婚當初是鬧的比較大,但我自然也希望她好好的翻篇能開始新人生。」鄧明的話語聽起來道貌岸然,然而語氣卻並無多大誠意,「但我現在已經有了新的家庭,何況我不僅有太太,還有孩子,就算我現在的太太願意理解我去看望前妻,但孩子知道了,也很難解釋。何況我最近還接了一檔法律綜藝對談節目,之後恐怕媒體對我的關注度也不會小,我去看望前妻這種事,我很擔心被有心人拿來大做文章,那樣對我和對成惜,都沒有好處。」
這一番話,可真是說的滴水不漏,要是不瞭解內情的第三者聽來,恐怕只覺得鄧明是個有情有義一別兩寬各生歡喜的模範前夫了。
鄧明抹黑成惜離婚的時候,成瑤一直想不通,是什麼讓原本看起來儒雅溫和的鄧明變成了那樣,然而隨著工作經驗的積累,她如今對鄧明的那份憤怒和不解,也已經淡了。
何必去追究他變化的原因,有些人,單純只是生來就很壞而已,這是骨子裡人性的惡意和自私。
然而表面上,成瑤仍舊必須忍著噁心,和鄧明虛與委蛇,她只好繼續哀求道:「姐夫……真的,求求你了,否則姐姐真的不知道會怎麼辦……」成瑤泫然欲泣道,「我知道這個案子我對上你絕對會輸,但我還是接了這個必輸的案子,不怕在我的執業履歷上添上不好的記錄和影響,單純就是為了見你,希望你能……」
鄧明看了眼手錶,顯然沒有耐心再聽成瑤繼續說下去,他偽善般為難地笑了笑:「成瑤,唯獨這件事,我真的幫不了忙,但你的想法,我也可以理解,好歹這些年你也叫過我一聲姐夫,作為回報,今天這場官司,我會讓你輸得不那麼難看。」
「姐夫……」
鄧明這一次,沒再理會成瑤的請求,徑自轉身瀟灑地準備離開。
成瑤立刻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角:「姐夫,你先不要一口拒絕,能不能再考慮考慮,我姐和你當初彼此是初戀,也有過美好回憶的……」
「成瑤,你不要再糾纏了!否則待會法庭上別怪我無情。」鄧明的聲音已經帶了隱隱的發怒徵兆。
成瑤這才被他氣勢嚇到般縮回了手。
等鄧明離開,成瑤收斂了臉上苦苦哀求的表情,她鎮定地走到法院走廊的自動販售機前,買了兩瓶飲料,一瓶是罐裝咖啡,一瓶則是罐裝紅茶。
買好後,她調整好了表情,又重新回到了走回審判庭的必經之路上。
沒過多久,鄧明果然從路盡頭洗手間的位置繞了出來,他看到還等在路上的成瑤,臉上流露出了轉瞬即逝的不耐:「我已經說過不行了。」
成瑤拿著兩瓶飲料,不顧鄧明鄙夷優越的眼神,硬著頭皮般迎了上去:「不,不是的姐夫,我……我就是剛才逾越了,想向你道個歉,我姐的事確實不能強求你去看她,但……待會法庭上,能不能求你高抬貴手……」成瑤可憐巴巴道,「我接這個案子時沒多想,就想見到你而已,但如果輸的太難看,我老闆肯定會罵我的,最近所裡還說要裁員,我是個新人也沒什麼經驗……」
成瑤說到這裡,才唯唯諾諾地遞出了手裡的兩瓶飲料:「姐夫……你別生氣,我……」她看了眼手中的飲料,「我本來想給你買杯星巴克,可這附近沒有店,就只能買罐裝飲料了,你……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就當是我賠罪吧。」
鄧明一開始自然是拒絕的,然而成瑤就堵著他的路,軟磨硬泡:「我知道姐夫你在法律圈的地位,以後我也在這圈子混,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還請姐夫有些時候照拂下……」
鄧明眯著眼睛看著成瑤,她果然還是和以前一樣,像個沒長大的小孩,一遇到事情起來過分感性到衝動,做事不過腦子,想一齣是一齣,比起自己這種律師來,簡直像是翅膀裡毛都沒長齊的鵪鶉。才工作沒幾年,就為了自己姐姐選擇了這個和自己對立的案子,呵,鄧明想,真是沒腦子。
不過雖然以前風風火火沒心沒肺的,如今做了律師,好歹知道要和自己這種業界大拿套套近乎了,知道就算因為自己姐姐,對自己厭惡,也要為了自己的前途,和自己搞好關係了。
鄧明看著成瑤手上的兩瓶飲料,心裡不無得意。當初再憎恨自己又如何,當初放狠話要對付自己又如何?沒有能力,還不是隻是空話?如今在現實面前,能怎樣?還不是隻能低頭認錯求和?
鄧明冷笑著看著成瑤,心裡的自我感覺膨脹到了極點。
當初離婚時,成惜性子軟,沒有出面爭執,反而是成瑤,上躥下跳,還來自己的律所拉橫幅,發傳單罵自己,可如今呢?
呵。
鄧明故意頓了很久,才大發慈悲般帶了憐憫地接過了成瑤的飲料:「你買兩瓶幹什麼?」
「我……我不知道姐夫喜歡咖啡還是紅茶,所以都買了。」
「哦,我喜歡咖啡,從不喝紅茶。」
成瑤趕緊一把把紅茶也塞進了鄧明懷裡:「這個,姐夫你也拿著吧,你要不喝,給你當事人喝也行,我第一次獨立開庭,現在緊張的都反胃,別說紅茶,連水也喝不下去……」說到這裡,成瑤又小心翼翼抬頭看了一眼鄧明,「所以姐夫,待會庭上……」
鄧明哼笑了一聲:「行了,我知道了。」
成瑤大喜過望般連連道謝:「謝謝姐夫!」
臨近庭審時間,審判員、書記員、雙方當事人和辯護人都準時到場。
成瑤坐在原告代理人席位上,看著對面鄧明姿態放鬆地開啟了罐裝咖啡,然後順手把罐裝紅茶遞給了盧建。
這兩個人顯然認為勝券在握,有說有笑,盧建聽鄧明說了句什麼,又笑了起來,他手裡拿著紅茶,但並沒有開啟。
終於,時間到,主審法官宣告開庭。
一切按照庭審流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林鳳娟一臉慘白,神情枯槁,她幾乎是麻木地經歷著這場庭審,雖然成瑤在開庭前告訴過她,不用急,然而她怎麼能不急?目前這場庭審裡,成瑤根本沒有提出任何新的觀點或者思路!
而與林鳳娟形成鮮明對比的,盧建的神色,幾乎是隨著審判的進行越發明朗燦爛起來,他終於拿起了手邊的罐裝紅茶,拉開易拉罐蓋子,淡然從容地喝了一口。
而最終,這場庭審也如庭前證據交換時的發展一樣,情況對林鳳娟急轉直下,之前成瑤提起的盧建病例資料和體檢報告的鑑定結果,自然經過盧建和鄧明的運作,顯示為相關醫院真實出具。
幾乎毫無懸念的,一審判決,林鳳娟敗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