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麼樣,一切總算開始了。他對自己說。
羅輯第一次體會到了夢想成真的感覺。他本以為伽爾寧的承諾是吹牛,當然能找到一個原生態的很美的地方,但與他的想象中的所在肯定有很大差別。可是當他走下直升機時,感覺就是走進了自己的夢想:遠方的雪山、面前的湖泊、湖邊的草原和森林,連位置都和他給伽爾寧畫出來的一樣。特別是這裡的純淨,是他以前不敢想象的,一切像是剛從童話中搬出來一樣,清新的空氣有淡淡的甜味。
連太陽都似乎小心翼翼,把它光芒中最柔和最美麗的一部分撒向這裡。最不可思議的是,湖邊真的有一座以一幢別墅為中心的小莊園。據同行的坎特說,這幢建築建於十九世紀中葉,但看上去更古老些,歲月留下的滄桑已使它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
不要吃驚,人有時候會夢到真實存在的地方。坎特說。
這裡有居民嗎?羅輯問。
方圓五公里內沒有,再向外有一些小村落。羅輯猜想,這個地方可能在北歐,但他沒有問。
坎特領著羅輯走進別墅,寬大的歐式風格的客廳裡,羅輯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壁爐,旁邊整齊地擺放著生火的果木,散發出一股清香。
別墅的原主人向你問好,他很榮幸能有一位面壁者住在這裡。坎特說,接著他告訴羅輯,除了他要求的那些設施外,莊園裡還有更多的東西:一個有十匹馬的馬廄,因為到雪山方向散步,騎馬最好;還有一個網球場和一個高爾夫球場,一個酒窖,湖上有一艘機動遊艇和幾隻小帆船。外表古老的別墅內部很現代化,每個房間都有電腦,寬頻網路和衛星電視等一應俱全,還有一間數字電影放映室。除此之外,羅輯來時還注意到那個直升機停機坪顯然不是臨時建的。
這人很有錢吧?豈止有錢,他不願透露身份,否則我說出他的名字你可能知道。他已經把這塊土地贈送給聯合國,比洛克菲勒送的那一塊大多了。所以現在要明確,這塊土地和其上的不動產都屬於聯合國,你只有居住權。但你也得到了不少:主人臨走時說,他自己的物品已經都拿走了,這別墅裡剩下的東西都送給你了,別的不說,這幾幅畫大概就很值錢。坎特帶著羅輯察看別墅的各個房間,羅輯看到這裡的原主人有不俗的品位,每個房間的佈置都給人一種高雅的寧靜感。書房裡的書相當部分是拉丁文的舊版。房間裡的那些畫,大多是現代派風格的,但與這古典氣息很濃的房間並無不協調之感。羅輯特別注意到這裡一幅風景畫都沒有,這是很成熟的審美情調:這幢房子就坐落在絕美的伊甸園中,風景畫掛在這裡就像往大海中加一桶水那樣多餘。
回到客廳後。羅輯坐到壁爐前那張十分舒適的搖椅上,一伸手從旁邊的小桌上摸到了一樣東西,拿起來一看是一個菸斗,有著歐式菸斗很少見的又長又細的斗柄,是有閒階級使用的室內型。他看著牆上一處處的白色方框,想象著那些剛剛摘走的都是些什麼。
這時,坎特領進來幾個人並對羅輯做了介紹,他們是管家、廚師、司機、馬伕、遊艇駕駛員等等,都是曾為以前的主人服務的。這些人走後,坎特又介紹了一位負責這裡安全的穿便裝的中校軍官,他走後,羅輯問坎特史強現在在哪裡。
他已經移交了你的安全保衛工作,現在可能回國了吧。讓他來代替剛才那個中校,我覺得他更勝任。我也有這種感覺,但他不懂英語,工作不方便。那就把這裡的警衛人員都換成中國人。坎特答應去聯絡一下,轉身出去了。
羅輯也走出了房間,穿過修飾得十分精緻的草坪,走上一座通向湖中的棧橋,在棧橋的近頭,他扶著欄杆,看著如鏡的潮面上雪山的倒影,周圍是清甜的空氣和明媚的陽光。羅輯對自己說:與現在的生活相比,四百多年後的世界算什麼?去他媽的面壁計劃。
怎麼能讓這個雜種進入這裡?終端前的一名研究人員低聲說。
面壁者當然可以進來。旁邊另一位低聲回答。
平淡無奇是嗎,大概讓您失望了吧,總統先生?洛斯阿拉摩斯國家實驗室主任艾倫博士領著雷迪亞茲走過一排排電腦終端時說。
我已經不是總統了。雷迪亞茲正色說道,同時四下張望。
這裡就是核武器模擬中心之一,這樣的中心洛斯阿拉摩斯有四個,勞侖斯利弗莫爾有三個。雷迪亞茲看到兩個稍微不那麼平淡無奇的東西,那玩意兒看上去很新,有一個很大的顯示屏,控制台上還有許多精緻的手柄,他湊過去細看,艾倫輕輕把他拉了回來:那是遊戲機,這裡的終端和電腦都不能玩遊戲,所以放了兩個讓大家休息時放鬆。雷迪亞茲又看到另外兩個不太平淡無奇的東西,結構造明且很複雜,裡面有液體在動盪,他又過去看,這次艾倫笑著搖搖頭,沒有制止他,那個是加溼器,新墨西哥州的氣候很乾燥;那個,只是自動咖啡機而已麥克,給雷迪亞茲先生倒一杯咖啡。不,不要從這裡面倒,去我辦公室裡倒上等咖啡豆煮的。雷迪亞茲只好看牆上那些放得很大的黑自照片了,他認出上面一個戴禮帽叼菸斗的瘦子是奧本海默,但艾倫還是指給他看那些平淡無奇的終端機。
這些顯示器太舊了。雷迪亞茲說。
但它們後面是世界上最強大的計算機,每秒可以進行五百萬億次浮點運算。這時,一名工程師來到艾倫面前:博士,ad44530g模型這次走通了。很好。工程師的聲音壓低了些:輸出模組我們暫停了。說著看了一眼雷迪亞茲。
執行。艾倫說著,轉向雷迪亞茲,您看,我們對面壁者沒有什麼隱瞞的。這時,雷迪亞茲聽到了一陣嘶嘶啦啦的聲音,他看到終端前的人們手中都在撕紙,以為這些人是在銷燬檔案,嘟嚷道:你們沒有碎紙機嗎?但他隨後看到,有人撕的是空白列印紙。不知是誰喊了一聲:over所有人都在一陣歡呼聲中把撕碎的紙片拋向空中,使得本來就雜亂的地板更像垃圾堆了。
這是模擬中心的一個傳統。當年第一顆核彈爆炸時,費米博士曾將一把碎紙片撒向空中,依據它們在衝擊波中飄行的距離準確地計算出了核彈的當量。現在當每個模型計算通過時,我們也這麼做一次。雷迪亞茲拂著頭上和肩上的紙片說:你們每天都在進行核試驗,這事兒對你們來說就像玩電子遊戲那麼方便,但我們就不行了,我們沒有超級計算機,只能試真的幹同樣的事,惹人討厭的總是窮人。雷迪亞茲先生,這裡的人對政治都沒有興趣。雷迪亞茲依次湊近幾臺終端細看,上面只有滾動的資料和變幻的曲線,好不容易看到圖形和影像,也是抽象的一團,看不出是什麼。當雷迪亞茲又湊近一臺終端時,坐在前面的郝名物理學家抬起頭說:總統先生,您想看到蘑菇雲嗎,沒有的。我不是總統。雷迪亞茲在接過麥克遞來的咖啡時重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