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子,我做不到,我想不出來,我真的什麼都想不出來。沒人能夠想出來,我覺得能夠最終取得勝利的計劃根本就不存在。山杉惠子說,她又向前走了兩步,但仍與希恩斯隔著幾根青竹,這片竹林是他們思考的地方,以前研究中的大部分靈感都是在這裡出現的,他們一般不會把親暱的舉動帶到這個聖地來,在這個似乎瀰漫著東方哲思氣息的地方他倆總是相敬如賓,比爾,你應該放鬆自己,儘可能做到最好就行了。希恩斯轉過身來,但在竹林的黑暗中,他的面孔仍看不清,怎麼可能,我每邁出一小步,都要消耗巨大的資源。那為什麼不這樣呢,惠子的回答接得很快,顯然她早就思考過這個問題,選擇這樣一個方向,即使最後不成功,在執行過程中也是做了有益的事。惠子,這正是剛才我所想的,我決定要做的是:既然自己想不出那個計劃,就幫助別人想出來。你說的別人是誰?其他的面壁者嗎?不是,他們並不比我強到哪裡去,我指的是後代。惠子,你有沒有想過這樣一個事實:生物的自然進化要產生明顯的效果需要至少兩萬年左右的時間,而人類文明只有五千年曆史,現代技術文明只有二百年曆史,所以,現在研究現代科學的,只是原始人的大腦。你想借助技術加快人腦的進化?你知道,我們一直在做腦科學研究,現在應該投入更大的力量做下去,把這種研究擴大到建設地球防禦系統那樣的規模,努力一至兩個世紀,也許能夠最終提升人類的智力,使得後世的人類科學能夠突破智子的禁錮。對我們這個專業來說,智力一詞有些空泛,你具體是指我說的智力是廣義的,除了傳統意義上的邏輯推理能力外,還包括學習的能力、想象力和刨新能力,包括人在一生中在積累常識和經驗的同時仍保持思想括力的能力,還包括加強思維的體力,也就是使大腦不知疲倦地長時間連續思考這裡甚至可以考慮取消睡眠的可能性怎樣做,你有大概的設想嗎?沒有,現在還沒有。也許可以把大腦與計算機直接聯接。使後者的計算能力成為人類的智力放大器;也許能夠實現人類大腦間的直接互聯,把多人的思維融為一體;還有記憶遺傳等等。但不管最後提升智力的途徑有哪些,我們現在首先要做的是從根本上了解人類大腦思維的機制。這正是我們的事業。我們要繼續這項事業了,與以前一樣,不同的是現在能夠調動巨量的資源來幹這事!親愛的,我真的很高興,我太高興了!只是,作為面壁者,你這個計劃,太太間接了,是吧?但惠子,你想想,人類文明的一切最終要歸結到人本身,我們從提升人的自身做起,這不正是一個真正有遠見的計劃嗎?再說,除了這樣,我還能做什麼呢?比爾,這真的太好了!讓我們設想一下,把腦科學和思維研究作為一個世界工程來做,有我們以前無法想象的巨大投入,多長時間能取得成功呢?一個世紀應該差不多吧。就讓我們更悲觀些,算兩個世紀,這樣的話,高智力的人類還有兩個世紀的時間。如果用一個世紀發展基礎科學,再用一個世紀來實現理論向技術的轉化即使失敗了,我們也是做了遲早要做的事情。惠子,隨我一起去末日吧。希恩斯喃喃地說。
好的,比爾,我們有的是時間。林中的夏蟲似乎適應了他們的存在,又恢復了悠揚的嗚叫。這時一陣輕風吹過竹林,使得夜空中的星星在竹葉間飛快閃動,讓人覺得夏蟲的合唱彷彿是那些星星發出的。
行星防禦理事會第一次面壁者聽證會已經進行了三天。泰勒、雷迪亞茲和希恩斯三位面壁者分別在會議上陳述了自己的第一階段計劃,pdc常任理事國代表對這些計劃進行了初步的討論。
在原安理會會議廳的大圓桌旁坐著各常任理事圍的代表,而三位面壁者則坐在中問的長方形桌子旁,他們是泰勒、雷迪亞茲和希恩斯。
羅輯今天還沒來嗎?美國代表很不滿地問。
他不會來了。pdc輪值主席伽爾寧說,他宣告,隱居和不參加pdc聽證會,是他的計劃的一部分。聽到這話,與會者們竊竊私語起來,有的面露慍色,有的露出含義不明的笑容。
這人就是個懶惰的廢物!雷迪亞茲說。
那你算什麼東西?泰勒仰起頭問。
希恩斯說:我倒是想在此表達對羅輯博士的敬意,他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的能力,所以不想無謂地浪費資源。他說著,溫文爾雅地轉向雷迪亞茲,我認為雷迪亞茲先生應該從他那裡學到些東西。誰都能看出來,泰勒和希恩斯並不是為羅輯辯護,只是與後者相比,他們對雷迪啞茲存有更深的敵意。
伽爾寧用木槌敲了一下桌面:首先,面壁者雷迪亞茲的話是不適宜的,提請您注意對其他面壁者的尊重;同時,也請面壁者希恩斯和泰勒注意,你們的言辭在會議上也是不適宜的。希恩斯說:主席先生,面壁者雷迪亞茲在他的計劃中所表現出來的,只有一介武夫的粗魯。繼伊朗和北朝鮮後,他的國家也因發展核武器受到聯合國制裁,這使他對核彈有一種變態的情感;泰勒先生的宏聚變計劃與雷迪亞茲的巨型氫彈計劃沒有本質區別,同樣令人失望。這兩個直白的計劃,一開始就將明確的戰略指向暴露出來,完全沒有體現出面壁者戰略計謀的優勢。泰勒反擊道:希恩斯先生,您的計劃倒更像一個天真的夢想。聽證會結束後,面壁者們來到了默思室,這是聯合國總部裡他們最喜歡的地方,現在想想,這個為靜思而設的小房間真像是專門留給面壁者的。聚在這裡,他們都靜靜地待著,感覺著彼此那末日之戰前永遠不能相互交流的思緒。那塊鐵礦石也靜靜地躺在他們中間,彷彿吸收和彙集著他們的思想,也像在默默地見證著什麼。
希恩斯低聲地問:你們聽說過破壁人的事嗎?泰勒點點頭,在他們的公開網站上剛公佈,cia也證實了這事。面壁者們又陷入沉默中,他們想象著自己的破壁人的形象,以後,這形象將無數次出現在他們的噩夢中,而當某個破壁人真實出現的那一天,很可能就是那個面壁者的末日。
當史曉明看到父親進來時,膽怯地向牆角挪了挪,但史強只是默默地坐在他身邊。
你甭怕,這次我不打你也不罵你,我已經沒那個力氣了。他說著,拿出一包煙,抽出兩支,把其中的一支遞給兒子,史曉明猶豫了一下才接了過來。他們父子點上煙,默默地抽了好一會兒,史強才說:我有任務,最近又要出國了。那你的病呢?史曉明從煙霧中抬起頭,擔心地看著父親。
先說你的事吧。史曉明露出哀求的目光:爸,這事兒要判很重的你犯的要是別的事兒,我可以為你跑跑,但這事兒不行。明子啊,你我都是成年人,我們都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吧。史曉明絕望地低下頭,只是抽菸。
史強說:你的罪也有我的一半,從小到大,我沒怎麼操心過你。每天很晚才回家,累得喝了酒就睡,你的家長會我一次都沒去過,也沒和你好好談過什麼還是那句話:我們自己做的自己承擔吧。史曉明含淚把菸頭在床沿上反覆碾著,像在掐滅自己的後半生。
裡面是個犯罪培訓班,進去以後也別談什麼改造了,別同流合汙就行,也得學著保護自己。史強把一個塑膠袋放在床上,裡面裝著兩條雲煙,還需要什麼東西你媽會送來的。史強走到門口,又轉身對兒子說:明子,咱爺倆可能還有再見面的時候,那時你可能比我老了,到時候你會明白我現在的心的。史曉明從門上的小窗中看著父親走出看守所。他的背影看上去已經很老了。
現在,在這個一切都緊張起來的時代,羅輯卻成了世界上最悠閒的人。他沿湖邊漫步,在湖中泛舟,把採到的蘑菇和釣到的魚讓廚師做成美味;他隨意翻閱著書房中豐富的藏書,看累了就出去和警衛打高爾夫球;騎馬沿草原和林間的小路向雪山方向去,但從來沒有走到它的腳下。經常,他坐在湖邊的長椅上,看著湖中雪山的倒影,什麼都不想或什麼都想,不知不覺一天就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