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三十枚隕石彈頭正在飛向目標,2010型手槍的彈頭初速度是500米/秒,子彈飛完這段距離約需十秒鐘,這時章北海只能祈禱目標在這段時間不要移動位置。這個希望也是有根據的,因為現在後兩排的合影者還沒有排好位置,前排的領導們只能等待,即使隊形都排好了,攝影師還要等待航天服推進器噴出的白霧散去。但目標畢竟是懸浮在太空中的,位置很容易在失重中漂移,這時子彈不但會錯過目標,還可能傷及無辜。
無辜,他要殺的這三個人也是無辜的,在三體危機出現前的歲月裡,他們用現在看來十分微薄的投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開啟了太空時代的黎明然而正是那段經歷禁錮了他們的思想,為了得到能夠在恆星際航行的飛船,必須消滅他們!而他們的死,也應該看作為人類太空事業做出的最後貢獻。
事實上,章北海故意使幾顆子彈稍稍走偏,期望能擊中目標之外的人,最理想的情況是致傷,但如果真的多死一兩個人,他也不在意,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減少可能出現的懷疑。
章北海舉著已經打空的槍,透過瞄準鏡冷靜地觀察著,他做好了失敗的準備,如果那樣,他將若無其事地開始尋找第二次機會。
時間在一秒一秒地流逝,終於,目標被擊中的跡象出現了。章北海並沒有看到航天服上的彈洞,但有白色的氣體噴出。緊接著,在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間,爆發出了一團更大的白汽,可能是子彈穿透目標後又擊穿了背後的噴射推進器。對子彈的威力他是有信心的,絲毫沒有減速的隕石子彈擊中目標時,就如同槍口頂著目標開槍一樣。他看到,一個目標的頭盔面罩突然佈滿了裂紋,變得不透明瞭,但能看到血從內部飛濺在上面,然後血隨著從彈洞中洩漏的氣體噴到外面,很快冷凝成雪花狀的冰晶。章北海在觀察中很快確定,被擊中的有包括那三個目標在內的五人,每個目標的中彈至少在五發以上。
透過幾個人的透明面罩,章北海看到他們都在驚叫,從口型上看出他們喊的話中肯定有一個他期待的詞:隕石雨!合影者們的噴射推進器都全功率開啟,他們拖著條條白霧迅速返回,很快由那個圓形人口進入了黃河站。章北海注意到,那五名中彈者是被別人拖回去的。
章北海開動噴射推進器,向一號基地方向加速,此時他的心就像周圍空寂的太空一般寒冷而平靜。他知道,航天界那咕個關鍵人物的死,並不能保證無工質輻射推進飛船成為主要研究方向,但他做了自己能做的,不管以後發生什麼。在父親從冥冥中投下的目光中,他可以安心了。
幾乎就在章北海返回一號基地的同時,在地球上的網際網路中,三體虛擬世界的荒漠上很快聚集起一群人,討論剛剛發生的事。
智子這一次傳回的資訊很完整,否則我們真不敢相信他真那麼做了。秦始皇說,同時用長劍在地上隨意地划著,顯示出他心裡的不安,看看人家做的,再看看我們對羅輯的三次行動,唉,有時我們真的是太書呆子氣,缺少這種冷酷和幹練。我們對這人的行為坐視不管嗎?愛因斯坦問。
按照主的意思,只能這樣。這人是一個極端頑固的抵抗主義者和勝利主義者,對這類人,主讓我們不必做任何干預,我們的注意力應該集中到逃亡主義者上,主甚至認為,連失敗主義者都比勝利主義者危險。牛頓說。
我們要真正認真對待為主服務的使命,就不能完全聽信主的戰略,它畢竟只有孩子的謀略。墨子說。
泰始皇用長劍敲敲地面說:不過就此事而言,不干預是對的,就讓他們把發展方向確定在輻射驅動飛船上吧。在智子鎖死物理學的情況下,這幾乎是一個不可逾越的技術高峰,它也是一個無底深淵,人類將把所有的時間和資源扔進去,最後卻一事無成。這一點大家基本同意,但我認為最重要的是這個人,這人太危險了。馮諾伊曼說。
確實如此!亞里士多德連連點頭,以前我認為他是個純正的軍人,可這件事,哪像一個一直按嚴格的紀律和規則行事的軍人所為?這人確實危險,他信念堅定,眼光遠大又冷酷無情,行事冷靜決斷,平時嚴謹認真,但在需要時,可以隨時越出常軌,採取異乎尋常的行動。孔子說著長嘆一聲,正如贏政剛才所說,我們缺這樣的人啊。收拾掉他並不難,我們去告發他的謀系行為就行了。牛頓說。
沒那麼容易!秦始皇衝著牛頓一甩長袖說,這都是你們的錯,這幾年你們一直藉著智子資訊的名義在太空軍和聯合國中挑撥離間,搞到現在怎麼樣,被你們告發倒成了一種榮譽,甚至成了忠誠的象徵!而且我們手上也沒有確實的證據。墨子說,他的策劃很周密,子彈射入人體後已經破碎,如果驗屍,從死去和受傷的人體內取出的就是地地道道的隕石,誰都會相信那些人是死於一場隕石雨。事情的真相真的太離奇,沒人會相信的。好在他要去增援未來了,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不會成為我們的煩惱。愛因斯坦長嘆一聲:走了,都走了,我們中的一些人也該動身去未來了吧。雖然將要說再見,但每個人心裡都明白這是永別了。
增援未來的政工特遣隊將前往冬眠地,常偉思同太空軍的幾名高階將領一起到機場送行,他把一封信交給章北海。
這是給我未來繼任者的信,我在信中介紹了你們的情況,並向未來的太空軍司令部做出鄭重推薦。你們甦醒的時間最早是五十年後,還可能更長,那時你們可能面臨更加嚴峻的工作環境,首先要適應未來,同時要保持我們這個時代軍人的靈魂,要弄明白我們現在的和作方法,哪些是過時的,哪些是需要堅持的,這都有可能成為你們在未來的巨大優勢。章北海說:首長,我第一次為無神論者感到一些遺憾,否則我們就可以懷著希望在某個時間某個地方晟後相聚。一貫冷峻的他說出這樣的話,讓常偉思有些意外,這話也在所有人的心中再次掀起了波瀾,但作為軍人,他們都把內心的悸動深深隱藏起來。
此生能相聚已經很幸運了,代我們向未來的同志問好吧。常偉思說。
敬過最後的軍禮,特遣隊開始登機。
常偉思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章北海的背影,這個堅定的戰士走了,可能不會再有第二個他這樣的人。他那種堅定的信念是從哪裡來的?這個問題一直藏在常偉思心底,有時想到這個甚至令他有些嫉妒。一個擁有勝利信念的軍人是幸運的,在這場終極戰爭中,能有這種幸運的人少之又少。章北海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艙門中,常偉思不得不承認,到最後,自己也沒能徹底瞭解他。
飛機起飛了,載著這些有機會看到人類最後結局的人,消失在蒼白的薄雲後面。這是一個蕭瑟的冬日,太陽在這層灰紗般的薄雲後面發出無力的白光,寒風吹過空蕩蕩的機場,寒冷使空氣像一塊凝固的水晶,此景使人懷疑春天真的還會到來。常偉思拉緊了軍大衣的領口,今天是他五十四歲生日,在這淒涼的冬風中,他同時看到了自己和人類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