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艦隊中所有戰艦的發動機都已啟動。矩形陣列已經完全打亂,水滴仍繼續攻擊開始疏散的戰艦,毀滅的速度慢了下來,但每時每刻都有三到五個核火球在艦群中燃燒,在它們的死亡光焰下,戰艦發動機的光芒黯然失色,像一片驚恐的螢火蟲。
直到這時,艦隊指揮系統對攻擊的真實來源仍然一無所知,只是集中力量搜尋想象中的敵隱形艦隊。但正確的分析已經開始出現,在後來對艦隊傳出的浩如煙海的巨量資訊的分析中,人們發現最早的接近真相的分析是由亞洲艦隊的兩名低階軍官做出的,他們是北方號戰艦目標甄別助理趙鑫少尉和萬年昆鵬號電磁武器系統中級控制員李維上尉。以下是他們的通話記錄:趙鑫:北方tr317戰位呼叫萬年昆鵬em986戰位!北方tr317戰住呼叫萬年昆鵬em986戰位!李堆:這裡是萬年昆鵬em986戰位,請注意,這個級別資訊層的跨艦語音通話是違反戰時規程的。
趙鑫:你是李維吧?我是趙鑫!我就是找你!李維:你好!知道你還活著我很高興!趙鑫:上尉,是這樣,我有一個發現,想上傳到指揮共享層次,但許可權不夠,你幫幫忙吧!李雛:我許可權也不夠,不過現在指揮共享層次的資訊肯定夠多的了,你想傳什麼?趙鑫:我分析了戰場可見光影像李維:你應該在忙著分析雷達資訊吧?趙鑫:這正是系統的謬誤所在,我首先分析了可見光影像,只抽取速度特徵,你知道發現了什麼?你知道現在發生的是什麼事兒嗎?李維:好像你知道?趙鑫:你別以為我瘋了,我們是朋友,你瞭解我。
李維:你是個冷血動物,肯定是後天下之瘋而瘋,說吧。
趙鑫:告訴你,艦隊瘋了,我們在自己打自己呀!李堆:趙鑫:無限邊疆號擊毀遠方號、遠方號擊毀霧角號、黴角號擊毀南極洲號,南極洲號李堆:你他媽真的瘋了!趙鑫:就這樣a攻擊b、b被擊中後在爆炸前攻擊c、c被擊中後在爆炸前攻擊d每一艘被擊中的戰艦就像受了傳染似的攻擊佇列中的下一艘,他媽的,死亡擊鼓傳花,真瘋了!李維:用的是什麼武器?趙鑫:我不知道,我從影像中抽取出了一種發射體,賊小賊快,比你的電磁炮彈都他媽快。而且很準的,每次都擊中燃料箱!車堆:把分析資訊傳過來。
趙鑫:已經傳了,原始資料和向量分析,好好看看吧,這真活見鬼了!(趙鑫少尉的分析結論雖然荒唐,但已經很接近真相了。李維用了半分鐘時間研究趙鑫發來的資料,這段時間裡,又有三十九艘戰艦被毀滅。)李維:我注意到了速度。
趙鑫:什麼速度?李雛:就是那個小發射體的速度,它比每艘戰艦發射時的速度稍低一些,然後在飛行中加速到三十公里每秒,擊中下一艘戰艦,這艘戰艦在爆炸前發射的這東西速度又低了一些,然後再加速趙鑫:這沒什麼吧李堆:我想說的是這有點兒像阻力。
趙童:阻力?什麼意思?李維:這個發射體在每次穿連目標時受到阻力降低了它的速度。
趙鑫:我注意到你的話了,我不笨,你說這個發射體,你說穿透目標發射體是同一個?李維:還是看看外邊吧,又有一百艘戰艦爆炸了。
這段對話用的不是現代艦隊語,而是二十一世紀的漢語,從說話方式中也能聽出他們都是冬眠者。在三大艦隊中服役的冬眠者數量很少,且都是在歲數很小時甦醒的,即使這樣,他們對知識的接受能力也不如現代人,所以大多在艦隊中擔任較低的職務。人們後來發現,在這場大毀滅中,在最早恢復冷靜並做出正確判斷的指揮官和士兵中,冬眠者佔了很大的比例。以這兩名軍官為例,以他們的級別甚至無權使用艦上的高階分析系統,卻做出瞭如此卓越的分析判斷。
趙鑫和李維的資訊並沒有上傳到艦隊指揮層,但指揮系統對戰場的分析也在走向正確的方向,他們首先意識到,計算機戰場決策系統所推測的敵方隱形力量並不存在,便集中力量對已採集到的戰場資訊進行分析,在對巨量的戰場影像資料進行檢索和匹配後,終於發現了水滴的存在。在被影像分析軟體抽取出的影像中,除了尾部的推進光環,水滴沒有什麼變化,仍是完美的液滴外形,只是它的鏡面在高速運動中對映著核火球和金屬岩漿的光芒,強光和暗紅頻繁交替,彷彿是燃燒的血滴,進一步的分析描繪出了水滴的攻擊路線。
在兩個世紀的太空戰略研究中,人們曾設想過末日之戰的各種可能。在戰略家的腦海裡,敵人的影像總是宏大的,人類在太空戰場上所面對的是浩蕩的三體主力艦隊,每艘戰艦都是一座小城市大小的死亡堡壘。對敵人所有可能的極端武器和戰術都有構想,其中最令人恐懼的莫過於三體艦隊可能發動的反物質武器攻擊,一粒步槍子彈大小的反物質就足以毀滅一艘恆星級戰艦。
但現在。聯合艦隊卻面對這樣一個事實:唯一的敵人就是一個小小的探測器,這是從三體實力海洋中濺出的一滴水,而這滴水的攻擊方式。只是人類海軍曾經使用過的最古老最原始的戰術撞擊。(1)1人類在海戰中最後一次成功使用戰艦直接撞擊戰術是在1811年的裡薩海戰中在後來甲午海戰中致遠號的悲劇後,這種戰術被完全淘汰。
從水滴開始攻擊到艦隊統帥部做出正確判斷,大約經過了十三分鐘時間,面對如此複雜嚴酷的戰場環境,這是相當迅速的了,但水滴的攻擊更為神速。在二十世紀的海戰中,當敵方艦隊出現在海天一線時,甚至有時間把所有艦長召集到旗艦來開一次會。但太空戰場是以秒來計時的,就在這十三分鐘裡,已有六百多艘戰艦被水滴消滅。直到這時人們才明白,太空戰爭的指揮遠非人力所能及,而由於智子的阻礙,人類的人工智慧不可能達到指揮太空戰爭的水平。所以,僅從指揮層面上看,人類也可能永遠不會具備與三體力量進行太空戰的能力。
由於水滴攻擊的迅猛和對雷達隱形,被攻擊的戰艦的防禦系統一直沒有做出反應;但隨著戰艦間距的拉開,水滴的攻擊距離也隨之加長,同時所有戰艦的防禦系統也根據水滴的目標特徵進行了重新設定,在納爾遜號受到攻擊時,該艦首次對水滴實施了攔截。為了提高對小型高速目標的打擊精度,攔截使用了雷射武器。當被多道雷射擊中時,水滴發出超強的光芒。艦載雷射武器均發射伽馬射線雷射,這種雷射在視覺上是看不到的,但水滴在反射時卻把它變成了可見光。
人們對水滴的雷達隱形一直迷惑不解,因為它擁有全反射的表面和完美的散射形狀,也許,這種對電磁波的變頻反射能力就是它隱形的秘密。水滴被擊中時發光的亮度甚至使周圍的核火球也變得黯淡,所有監視系統都為避免光學部分被強光損壞而調暗了影像,肉眼直視水滴會造成長時間的失明。當超強的光芒降臨時,也就與黑暗無異。水滴就帶著這吞沒一切的光芒穿透了納爾遜號,當它的光芒熄滅時,太空戰場似乎陷入漆黑之中。稍後,稜聚變的火焰才再次顯示它的威力。從納爾遜號中穿出的水滴仍完好無損,徑直衝向八十多公里外的綠號。
綠號的防禦系統改變了攔截武器,使用電磁動能武器向來襲的水滴射擊。
電磁炮發射的金屬彈具有巨大的破壞力,由於其高速所帶的巨大動能,每顆金屬彈在擊中目標時都相當於一顆重磅炸彈,在對行星的地面目標進行連發射擊時,很快就能掃平一座山峰。由於與水滴的相對速度疊加,金屬彈具有更大的動能,但在擊中水滴時,只是減慢了它的速度。水滴立刻調整了推進力,很快恢復了速度,頂著密集的彈雨向綠號飛去並穿透了它。這時,如果用超高倍數的顯微鏡觀察水滴表面,看到的仍是絕對光潔的鏡面,沒有一絲劃痕。
強互作用力構成的材料與普通物質在強度上的差別,就如同固體與液體的差別一樣,人類武器對水滴的攻擊,如同海浪衝擊礁石,不可能對目標造成任何破壞,水滴在太陽系如人無人之境,這個世界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摧毀它。
剛剛穩定下來的艦隊指揮系統再次陷入混亂,這次是由於所有作戰手段失效產生的絕望所引發的崩潰,很難再恢復了。
太空中的無情殺戮在繼續,隨著艦群間距的拉大,水滴迅速加速,很快把自己的速度增加了一倍,達到60公里/秒。在不間斷的攻擊中,水滴顯示了它冷酷而精確的智慧。在一定的區域內,它完美地解決了郵差問題(1),攻擊路線幾乎不重複。在目標位置不斷移動的情況下做到這一點,需要全方位的精確測量和複雜的計算,而這些,水滴都在高速運動中不動聲色地完成了。但有時,它也會從一個區域專心致志的屠殺中突然離開,奔向艦群的邊緣,迅速消滅已經脫離總艦群的一些戰艦,在這樣做的同時,會把艦群向這個方向逃離的趨勢遏止住。由於已經來不及進入深海狀態,所有戰艦隻能以前進三的加速度疏散,艦群不可能很快散開,水滴不時地在艦群邊緣的不同位置進行這樣的攔阻攻擊,就像一隻迅猛的牧羊犬奔跑著維持羊群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