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越過了三萬四千公里的地球同步軌道,它近距離掠過了新上海太空城,城中的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那個從他們的天空中飛速劃過的耀眼光點,新聞宣佈,撞擊將在八分鐘後發生。
新聞終於公佈了預測的撞擊點的經緯度,在中國首都的西北方向。
對此羅輯早就知道了。
這時暮色已重,天空中的亮色已經在西天縮成一小片,像一個沒有瞳仁的白眼球,漠然地面對著這個世界。
也許只是為了打發剩下的這點兒時間,羅輯開始在記憶中回放自己的一生。
他的人生分成涇渭分明的兩部分,成為面壁者後是一部分,這部分人生雖然跨越了兩個世紀,但在感覺上緊湊而緻密,像是昨天的一天。他把這部分飛快地倒過去了,因為這部分不像是自己的人生,包括那銘心刻骨的愛情,都像一場轉瞬即逝的夢,而他也不敢再想起愛人和孩子了。
與他期望的不同,成為面壁者之前的人生在記憶中也是一片空白,能從記憶之海中撈出來的都是一些碎片,而且越向前,碎片越稀少。他真的上過中學嗎?真的上過小學嗎?真的有過初戀?支離破碎的記憶中偶爾能找出幾道清晰的劃痕,他知道有些事情確實發生過,細節歷歷在目,但感覺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過去就像攥在手中的一把幹沙,自以為攥得很緊,其實早就從指縫中流光了。記憶是一條早已乾涸的河流,只在毫無生氣的河床中剩下零落的礫石。他的人生就像狗熊掰玉米,得到的同時也在丟棄,最後沒剩下多少。
羅輯看看周圍暮色中的大山,想起了二百多年前他在這些山中度過的那個冬夜。這是幾億年間站累了躺了下來的山,像坐在村頭曬太陽的老頭們。他想象中的愛人曾這樣說。當年遍佈田野和城市的華北平原已變成了沙漠,但這些山幾乎沒有什麼變化,仍是那種平淡無奇的形狀,枯草和荊條叢仍從灰色的巖縫中頑強地長出來,不比兩個世紀前茂盛,但也不比那時稀疏多少。這些岩石山要發生看得出來的變化,兩個世紀太短了。
在這些山的眼中,人類世界是什麼樣的呢?那可能只是它們在一個悠閒的下午看到的事:有一些活著的小東西在平原上出現了,過了一會兒這些小東西多丁起來,又過了一會兒它們建起了蟻穴般的建築,這種建築很快連成片,裡面透出亮光,有些冒出煙;再過一會兒,亮光和煙都消失了,活著的小東西也消失了,然後它們的建築塌了,被沙埋住。僅此而巳,在山見過的無數的事兒中,這件事轉瞬即逝,而且未必是最有趣的。
終於,羅輯找到了自己最早的記憶,他驚奇地發現,自己能記住的人生也是開始於一片沙灘上。那是自己的上古時代,他記不清是在哪兒,也不記得當時有誰在旁邊,但能記清那是一條河邊的沙灘,當時天上有一輪圓月,月光下的河水銀渡盪漾。他在沙灘上挖坑,挖一個坑坑底就有水滲出,水中就有一個小月亮;他就那樣不停地挖,挖了好多個坑,引來了好多個小月亮。
這真的是他最早的記憶,再往前一片空白了。
夜色中,只有電視機的光亮照著羅輯周圍的一片沙灘。
羅輯竭力保持著大腦的空白狀態,他的頭皮發緊,感到上方出現了一個覆蓋整個天空的巨掌,向他壓下來。
但接著,這隻巨掌慢慢抽回了。
水滴在距地面兩萬公里處轉向,徑直飛向太陽,並且急劇減速。
電視中,記者在大喊:北半球注意!北半球注意,水滴減速時亮度增強,現在你們用肉眼能看到它!羅輯抬頭仰望,真的看到了它,它並不太亮,但由於其極快的速度,能夠輕易分辨出來,它像流星般劃過夜空,很快消失在西天。
水滴與地球的相對速度減到零,同時,它把自己調整到太陽同步軌道上,也就是說,在未來的日子裡,水滴將始終處於地球與太陽之間,與地球的距離約為四萬公里。
羅輯預感可能還有事情要發生,就坐在沙地上等候著,那些老人般的巖山在兩側和身後靜靜地陪著他,使他有一種安定感。新聞中一時間沒有重要訊息,世界並不能確定已經逃脫了這一劫難,都在緊張地等待著。
十多分鐘過去了,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從監測系統中看到,水滴靜靜地懸浮在太空中,尾部的推進光環已經消失,渾圓的頭部正對著太陽,反射著明亮的陽光,前三分之一段像在燃燒。在羅輯的感覺中,水滴與太陽之間似乎在發生著某種神秘的感應。
電視中的影像突然模糊起來,聲音也變得嘶啞不清,同時,羅輯感到了周圍環境的一些騷動:群鳥從山中驚飛,遠處傳來狗叫聲,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的皮膚上有輕微的瘙癢感。電檢視像和聲音在抖動了幾下後又清晰起來,後來知道,干擾依然存在,這是全球通訊系統中的抗干擾功能發揮作用,濾除了突然出現的雜波。但新聞對這一事件的反應很遲緩,因為有大量的監測資料需要彙總分析,又過了十多分鐘才有了確切資訊。
水滴向太陽不問斷地發出了強烈電磁波,波的強度超過了太陽的放大閾值,頻率則覆蓋了能夠被太陽放大的所有波段。
羅輯痴笑起來,直笑得喘不過氣。他確實自作多情了,他早該想到這一切:羅輯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太陽,從此以後,人類不可能通過太陽這個超級天線向宇宙中傳送任何資訊了。
水滴是來封死太陽的。
哈哈,老弟,什麼事兒也沒有吧!真該和你打個賭的!大史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羅輯身邊,他是截了一輛車趕過來的。
羅輯像被抽去了什麼,軟癱地躺到沙地上,身下的沙有著陽光的餘溫,令他感到很舒適。
是啊,大史,我們以後可以好好活了,現在,真的是一切都完老弟,這可是我最後一次幫你做面壁者的事了。在回去的路上史強說,這個職業肯定要把人的腦子弄出問題的,你又犯了一次病。我倒真希望是這樣。羅輯說。外面,昨天還能看到的星星又消失了,黑乎乎的沙漠和夜空在地平線處連為一體,只有前面的一段公路在車燈的照耀下延伸。這個世界很像羅輯現在的思想:到處都是一片黑暗,只有一處無比清晰。
其實,你要恢復正常也容易,應該輪到莊顏和孩子甦醒了吧。現在到處都很亂,不知甦醒是不是凍結了,就是那樣時間也不會太長的,我想局勢很快會平穩下來的,畢竟還有幾代人的日子要過嘛,你不是說可以好好活了嗎?我明天就去冬眠移民局打聽一下她們。大史的話提醒了羅輯,他那灰暗的心中終於有了一點亮色,也許,與愛人和孩子重逢是唯一拯救自己的機會。
而人類,已經無人能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