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黑土田園之上,程心看到了一個異世界的天空.或者穹頂。那是由一大團紛亂的管道構成的,管道有粗有細,都呈暗灰色,像一團亂麻般纏繞糾結。在這纏盤成一堆的上千根管道中,有兩三根在發光,光度很強,像幾根蜿挺曲折的燈絲。發光的管道露在外面的部分把光芒灑向麥田。
成為供作物生長的陽光,同時也用光亮標示出它在那團管道亂麻中的走向,每根發光的管道只亮很短的時間就暗下去了,同時另一根管道又亮起來,每時每刻都保持有兩至三根管道發光,這種轉換使得麥山上的光形也在不斷變幻中.像是太陽在雲層中出沒一樣。
令程心感到震撼的是這團管道的混亂程度。這絕不是疏於整理造成的,相反.,形成這種混亂是要費很大力氣的,這是一種達到極致的混亂,好像其中出現任何一點點的秩序都是醜的。那些發光的管道使這團亂麻有了奇特的生氣,有種陽光透過雲層的感覺,程心一時不禁想到,這是不是對雲和太陽的一種極度變形的藝術表現,旋即,她又感覺整團管道亂麻像一個巨大的大腦模型,那交替亮起的管子想著這一條條神經迴路的建立……但理智使他否定了這些奇想,比較合理的推測:這可能是一個散熱系統或類似的裝置,並非為下面的農田而建,後者只是利用它發出的光照而已。僅從外形上看,這個系統所表現出來的工程理念是人類完全無法理解的,程心既感到疑惑,又被它迷住了。
有一個人從麥田深處走來,程心遠遠就認出了他是雲天明。雲天明穿著一身銀色的夾克,是用一種類似於反射膜的布料做成的,像那頂草帽一樣舊,看上去很普通。他的褲子在麥叢中看不到,可能也是同樣的面料做成的。他在麥田中慢慢走近,程心看清了他的臉,他看上去很年輕,就是三個世紀前與她分別時的歲數,但比那時健康許多,臉曬得有些黑。他沒有向程心這邊看,而是拔下一穗麥子,在手裡搓了兒下,然後吹去麥殼,邊走邊把麥粒扔到嘴裡吃,就這樣走出了麥田。當程心感到雲天明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時,他卻抬起頭來,微笑著衝程心揮揮手。
「程心,你好!」雲天明說。他看她的目光中充滿喜悅,但那是一種很自然的喜悅,就像田間幹活的小夥子看到同村的姑娘從城裡回來時一樣,彷彿三個世紀的歲月不存在,幾光年的距離也不存在,他們一直在一起。
這是程心完全沒有想到的,雲天明的目光像一雙寬厚的手撫摸著她,讓她極度緊張的精神放鬆了一些。
這時,貼在舷窗上的三盞燈中的綠燈亮了。
「你好!」程心說,跨越三個世紀的情感在她的意識深處湧動,像鬱積的火山。但她果斷地封死了情感的一切出口,只是對自己默唸:記,只是記,記住一切。「你能看到我嗎?」
「能看到。」雲天明微笑著點點頭,又向嘴裡扔了一粒麥子。
「你在做什麼?」
對這個問題,雲天明似乎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他向麥田揮揮手,「種地呀!」
「是在為自已種嗎?」
「當然,要不我吃什麼?」
雲天明在程心的記憶中是另一個樣子。在階梯計劃的那段時間,一個憔悴虛弱的絕症病人;再早些時候,一個孤僻離群的大學生。那時的雲天明雖然對世界封閉著自己的內心,卻反而把自己的人生狀態露在外面,一看就能大概知道他的故事。但現在的雲天明,所顯露出來的只有成熟,從他身上看不到故事,雖然故事肯定存在,而且一定比十部奧德賽史詩更曲折、詭異和壯麗,但看不到。三個世紀在太空深處孤獨的漂流,在異界那難以想象的人生旅程,身體和靈魂註定要經歷的無數磨難和考驗,在他的身上都沒有絲毫痕跡,只留下成熟,充滿陽光的成熟,像他身後金黃的麥子。
雲天明是生活的勝利者。
「謝謝你送的種子。」雲天明說,語氣很真誠,「我把它們都種上了,一代又一代,都長得很好,只有黃瓜沒種成,黃瓜不好種。」
程心暗暗咀嚼著這話的含義:他怎麼知道種子是我送的(儘管最後換上了更優良的)?是他們告訴他的,還是……程心說:「我以為這裡只能無土栽培的,沒想到飛船上還有土地。」
雲天明彎腰抓起一把黑土,讓土從指縫慢慢流出,下落的黑土閃動著點點晶光,「這是隕石做成的,這樣的土……」
綠燈熄滅,黃燈亮起。
雲天明顯然也能看到警告。他打住話頭,舉起一隻手笑了笑.這動作和表情顯然是做給監聽者的。黃燈熄滅,綠燈再次亮起。
「多長時間了?」程心問。她故意問出這樣一個含糊的問題,有許可能的解讀.可以指他種了多長時間的地,或他的大腦被移植到克隆的體中有多長時間,或階梯飛行器被截獲有多長時間,或任何別的含義,想留給他足夠的空間傳遞資訊。
「很長時間了。」
雲天明給出了一個更含糊的回答。他看上去平靜依舊,但剛才的黃燈肯定使他害怕,他怕程心受到傷害。
雲天明接著說:「開始我不會種地,想看看別人怎麼種,但你知道,己經沒有真正的農民了,我只能自己學著種。慢饅學會了,好在我需要的也不多。」
程心剛才的猜測被正實了,雲天明話中的含義很明確:如果地球上有真正的農民,他就能看到他們種地,就是說,他能看到智子從地球傳回的資訊!這至少說明,雲天明與三體世界的關係已經相當密切了。
「麥子長得真好,該收割了吧?」
「是,今年年景好。」
「年景?」
「哦,發動機執行功率高,年景就好,否則……」
黃燈亮。
又一個猜測被證實了:空中那一團亂麻的管道確實是一種類似於散熱系統的東西,它們發光的能量來自飛船的反物質發動機。
「好了,我們不談這個。」程心微笑著說,「想知道我的事嗎?你走以後白的……」
「我都知道,我一直和你在一起。」
雲天明說出這句話時仍那麼平靜和沉穩,卻使程心的心震顫了一下。
是的,他一直和她在一起,通過智子即時地看著她的生活,他一定看到了她是怎樣成為執劍人,看到她在威懾紀元的最後時刻扔掉了那個紅色開關,看著她在澳大利亞經歷的苦難,看著她在極度的痛苦中失明,再到後來,還看著她把那粒膠囊拿在手中……他與她一起經歷了所有的苦難,可以想象,當他看著幾光年遠方的她在煉獄中掙扎時,一定比她還痛苦。如果她能早些知道,這個深愛她的男人一直跨越光年的距離守候在自己的(病)身邊,那該是怎樣的安慰。但那時對於程心而言,雲天明已經迷失在廣漠的太空深處,在大部分時間中,她以為他早就不存在了。
「我那時要知道有多好……」程心喃喃地說,像是自語。
「怎麼可能……」雲天明輕輕搖搖頭。
被壓抑在深處的情感再次湧動起來,程心極力剋制著自己,不讓眼淚流出。
「那,你的經歷呢?有什麼能告訴我的嗎?」程心問,這是赤裸裸的冒險,但她必須跨出這一步。
「嗯……我想想……」雲天明沉吟著。
黃燈亮,這次是在雲天明還沒有說出任何實質內容前就亮起,是嚴重的警告。
雲天明果斷地搖搖頭,「沒有,沒有能告訴你的,真的沒有。「程心沒有再說話,她知道.對於這次使命.自己能做的已經做完了,至於雲天明要做什麼,她只有等待。
「我們不能這樣說話了。」雲天明輕輕嘆息著,並用眼睛說出了後面的話:為了你。
是的,太危險了,黃燈已經亮起三次。
程心也在心裡嘆息了一聲。雲天明放棄了,她的使命無法完成,但也只能這樣,她理解他。
一旦放棄了使命,這片容納他們的幾光年直徑的太空就成了他們的私密世界。其實,如果僅限於她和他之間,根本不需要語言,他們用目光就能傾訴一切。現在,當注意力從使命稍稍移開.程心從雲天明的目光中感受到了更多的東西,一下把她帶回到大學時代。那時雲天明就常常向她投來這樣的目光,他做得很隱蔽,但女孩子的直覺能感受到。現在,這目光與他的成熟合在一起,像穿過光年距離的陽光,讓她沉浸在溫暖的幸福中。
但這種程心願意永遠持續下去的沉默井沒有持續多久,雲天話了。
「程心,你還記得咱們倆小時候是怎麼在一起消磨時光的嗎?」
程心輕輕搖頭,這個問題猝不及防.也不可理解,小時候?!」但她成功地掩蓋了自己的驚奇。
「那無數個晚上,我們常常在睡前打電話聊天。我們編故事,講故事,你總是編的比我好。我們變了多少故事,有上百個了吧?」
「應該有吧,很多的。」程心以前是一個不會撒謊的人,她很驚奇自己現在竟能如此不動聲色。
「你還記得那些故事嗎?
大部分忘了,童年離我很遠了。」
「但離我並不遠,這些年,我把那些故事,我編的和你編的,重新講了一遍又一遍。」
「給自己講嗎?」
「不,不是給自己講。我來到這裡.總得給這個世界帶來些什麼……我有什麼能給他們的呢?想來想去,我能給這個世界帶來童年,所以我就講我們編的那些故事,孩子們都很喜歡。我甚至還出過一本選集,叫《地球的童話》,很受歡迎。這是我們倆的書.我沒有剽竊你的作品,你編的故事署有你的名,所以,你在這裡是著名的文學家:。」
以迄今為止人類對三體種族極其有限的瞭解,三體人兩性結合的方式是雙方的身體融為一體.之後這個觸合的軀體將發生分裂.裂解為三至五個新的幼小生命,這就是他們的後代,也是雲天明所說的孩子。但這些個體繼承父母的部分記憶,出生後思想上已經有一定程度的成熟,所以並不是人類愈義上的真正的孩子,三體世界真的沒有童年。三體人和人類學者都認為,這是造成兩個世界社會文化巨大差異的根源之一。
程心緊張起來,她現在知道雲天明並沒有放棄。關健時刻到來了.她必須做些什麼.但要萬分謹慎!她徽笑著說:「既然咱們不能說別的,那些故事總能講把?那真的只和我們有關……「講我編的還是你編的?」
「講我編的吧,把我的竟年帶回來。「程心的回答幾乎沒有遲疑.連她都驚異自己思維的速度,僅一瞬間,她明白了雲天明的用意。
「這很好,那我們下面不再說別的了,就講故事,講你編的那些故事。「雲天明說這話時攤開兩手看著上方,顯然是說給監聽者聽的,意思很明白:這樣行了吧.肯定部是安全的內容。然後他轉向程心,「我們還有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講哪個呢?那我就講,嗯……國王的新畫師吧。」
於是,雲天明開始講那個叫《國王的新畫師》的童話故事.他的聲音低沉舒緩,像在吟誦一首長長的古老歌遙。程心開始是在努力記憶,但漸漸就沉浸在了故事中。時間就在雲天明的童話中流逝。他先後講了內容連續的三個故事:《國王的新畫師》、《婆餐海》和《深水王子》。當第三個故事結束時,在智子的顯示畫面上出現了一個倒計時,顯示會面的時間只剩一分鐘了。
分別的時刻即將來臨。
程心從童話的夢中突然驚醒,什麼東西猛烈地撞擊著她的心扉,讓她難以承受。她說:「宇宙很大,生活更大,我們一定還能相見的。」這話脫口而出,說完她才意識到自己重複了智子的話。
「那我們約定一個相會的地點吧,除了地球,再約另一個地方,銀河系中的一個地方。」
「那就在你送給我的那顆星吧,那是我們的星星。」程心不假思索地說。
「好,在我們的星星!」
在他們跨越光年的深情注視中,倒計時歸零,畫面消失,又變成一片白噪聲雪花,然後變回到最初的全反射鏡面。
艙內的綠燈滅了,此時三盞燈都沒有亮。程心知道,自己正處在最後的生死線上。在幾光年外三體第一艦隊的某艘戰艦上,她和雲天明談話的內容正被重放接受稽核,死亡的紅燈隨時會亮起,之前不會再有黃燈警告。
在智子球體的表面,程心又看到了太空艇的映像,看到了艇中的自己。球形的太空艇對著智子的這一半是全透明的,看上去像一個精緻的圓形項鍊掛件,自己就是繪在這個小圓盤上的肖像。她身著雪自的超輕太空服,看上去純淨、年輕、美麗。最讓她驚奇的是自己的目光,清澈寧靜,完全沒有透出內心的波瀾。想到這個美麗的掛鐘將掛在雲天明的心上,她感到一絲安慰。
經過了一段程心很難判斷長短的時間,智子消失了,紅燈沒有亮。外面太空依舊,藍色的地球在遠方重新出現,身後是太陽.它們見證了一切。
超重出現.太空艇的發動機起程加速,返程開始了。
在返航的幾個小時,程心把太空艇全部調成不透明,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重新變成了一部記憶機器,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複述著雲天明說過的話和講過的故事。加速停止,失重滑行,發動機掉轉方向,減速,這些她都沒察覺.直到一陣震動後,艙門開啟,終端站港口的燈光透了進來。
迎接她的是陪同她前來的四名官員中的兩位,他們表情冷漠,只是簡單地打了招呼,就帶著程心穿過港口,來到一道密封門前。
「程心博士,你需要休息,不要再多想過去的事了,我們本來也沒抱多大希望能得到什麼。」那位pdc官員說,然後請程心通過剛開啟的密封門。
程心原以為這是港口的出口,卻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狹窄的房間,四壁都是某種晦暗的金屬,極為密封,門在她身後關上後看不出一點兒痕跡。這裡絕不是休息的地方,陳設相當簡單,只有一張小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著一個話筒;這個時代話筒基本絕跡,只有進行高保真錄音時才使用。房間的空氣中有一種刺鼻的味道,像硫磺味,皮膚也感到微微的瘙癢,空氣中顯然充滿靜電。房間裡擠滿了人,特別小組的成員全在這裡。
那兩位迎接的官員一進房間,臉上冷漠的表情立刻消失了,目光變得與其他人一樣凝重和關切。
「這裡是智子盲區。」有人對程心說。她這才知道人類已經能夠遮蔽智子了,儘管只能在這樣窄小的封閉空間中做到。
總參謀長說:「現在請複述你們談話的全部內容,不要漏掉任何能想起來的細節,每個字都很重要。」
然後,特別小組的所有人都悄然退出,最後離開的是一位工程師,她告誡程心遮蔽室的四壁都是帶電的,千萬不能觸碰。
房間裡只剩下程心一人,她在小桌前坐下來,開始複述她記住的一切。一個小時十分鐘後,她完成了。她喝了一點水和牛奶,稍稍休息了一會兒,就開始第二遍複述,然後是第三遍。在第四遍複述時,她被要求從後向前回憶。第五遍是在一個心理學家小組陪同下進行的,他們用某種藥物使她處於半催眠狀態,她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不知不覺間,六個多小時過去了。
複述最後完成時,特別小組的人又擁進遮蔽室。這時他們才同程心握手擁抱,在激動中熱淚盈眶,說她卓越地完成了一項偉打的工程,但程心仍處於記憶機器的麻木狀態中。
直到程心身處太空電梯舒適的返回艙中,大腦裡的記憶機器才關上,她變回到了一個女人。極度的疲憊和情感的浪潮同時淹沒了她,面對著下方越來越近的藍色地球,她哭了起來。這時,她的腦海中只剩下一個聲音反覆迴盪:
我們的星星,我們的星星……與此同時,在下方三萬多千米的地面,智子的別墅在一團火焰中化為灰燼,同時燒燬的還有那個作為智子化身的機器人。在此之前,她向世界宣佈,太陽系中的智子將全部撤離。
人們對智子的話將信將疑。有可能離開的只是這個機器人而已,還有少量的智子長期駐留在太陽系和地球上。但也可能她說的是實情,智子是寶貴的資源,殘存的三體文明處於星艦狀態,在相當長的時間內無法制造新的智子,而監視太陽系和地球已沒有太大的意義。如果艦隊進人智子盲區,就可能丟失處於太陽系中的智子。
如果是後一種情況,則意味著三體和地球兩個世界徹底斷絕了聯絡,再次成為宇宙中的陌路人。長達三個世紀的戰爭和恩怨都已成為宇宙間的過眼煙雲,他們即使真如智子所說的有緣再相遇,也是遙遠未來的事了,但兩個世界都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