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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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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城市自衛隊。」維德對著武裝的人群揮了一下手.「是我們保衛星環城和光速飛船理想的全部力量,幾乎是全部了,外面還有一些人,還會有更多的人加人,但總人數不會超過一百。至於他們的裝備……」維德從一名戰士身上拿下步槍.嘩啦一聲拉動槍栓——你沒看錯,古代武器,用現代材料製造,子彈的發射藥也不是火藥,比真正白靄惑槍射程要遠一些,精度要高一些。在太空中,這些槍可以在兩千千米外擊中一艘大型戰艦,但也僅此而已,很原始的玩意兒。你一定覺得這很可笑,我也有這種感覺,除了一點——」他把槍還給那名戰士,又從他胸前的彈鏈上抽出一發子彈,「我說過,基本上是古代的子彈,但彈頭是新的.對現在而言也是未來的技術。這個彈頭是一個超導容器,內部高度真空,用磁場把一粒小球懸浮在正中,避免它與外殼接觸,這粒小球是反物質。」

畢雲峰帶著明顯的自豪說:「環日加速器不僅僅用來做基礎研究實驗,它還用來製造反物質。特別是最近四年,它一直在全功率執行製造反物質,現在,我們擁有一萬五千發這樣的子彈。」

這時,維德手中那顆看似原始的子彈讓程心渾身發冷。她首先擔心的是那個小小的超導容器中的約束磁場是否穩定可靠,稍有偏差,反物質小球接觸外殼,整個星環城就會在湮滅的閃光中徹底毀滅。她又看看戰士們胸前那一條條金黃色的彈鏈,那是死神的鏈條,僅一條彈鏈上的子彈就可以摧毀整個掩體世界。

維德接著說:「我們不用從太空出擊,只等艦隊靠近,從城市射擊就可以。對這二十多艘戰艦,我們可以向每一艘戰艦發射幾十發甚至上百發子彈,只要有一發命中就可以摧毀它。作戰方式雖然很原始,但很靈活,一個人一支槍就是一個能夠威脅戰艦的作戰單位。另外,我們還有人帶著手槍潛人了其他太空城。」他說著,把子彈插回戰士的彈鏈上,「我們不希望有戰爭。在最後談判時,我們會向聯邦特使展示我們的武器.並向他誠實地介紹我們的作戰方式,希望聯邦政府能夠權衡戰爭的代價.放棄對星環城的威脅。我們的要求不高,只是想在距太陽系幾百個天文單位的遠方建一個曲率發動機試驗基地而已。」

「可如果真的爆發戰爭,我們有勝利的把握嗎?」曹彬問,他一直沒有說話,顯然與畢雲峰不同,他並不贊成戰爭的選擇。

「沒有。」維德平睜地回答,」但他們也沒有,我們只能試一下了。」

在看到維德手中的反物質子彈時.程心已經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她對聯邦艦隊並不是太擔心,相信他們有辦法防禦這種攻擊;現在,她的大部分思想集中在一件事上,維德之前說過的一句話在她的腦海中反覆迴盪:

我們還有人帶著手槍潛入了其他太空城。

如果戰爭爆發,那些潛入掩體世界其他太空城的游擊隊員,用裝有反物質子彈的手槍向地面隨意開一槍,正反物質湮滅的爆炸將瞬間撕裂城市薄薄的外殼,燒焦內部的一切,然後,旋轉中的城市將在太空中解體哭碎片,上千萬人將死亡。

太空城像雞蛋一樣脆弱。

維德沒有明確說過要攻擊太空城,但不等於他不會這樣做。程心的眼前浮現出一百多年前他用槍對準自己時的畫面,那幕景象像被烙鐵烙在她心中,她不知道一個男人要冷酷到什麼程度才能做出那樣的選擇。

這個人精神的核心,就是極端理智帶來的極端冷酷和瘋狂,她似乎又看到了三個多世紀前更年輕時的維德,像發狂的野獸般聲嘶力竭地咆哮:「言前進!前進!!不擇手段地前進!!!」

即使維德真的不想攻擊太空城,別人呢?

像是要證實程心的憂慮,一名城市自衛隊的戰士說話了:

「程心博士,請你相信,我們會戰鬥到底的。」

另一名戰士接下他的話:「這不是為你而戰,不是為維德先生而戰。也不是為這座城市而戰。」他一手指著上方,眼中噴出火焰,「知道他們要從我們這裡奪走什麼嗎?不是城市和光速飛船,是太陽系外的整個宇宙!

是宇宙中億萬個美妙的世界!他們不讓我們到那些世界去,他們把我們和我們的子孫關在這個半徑五十個天文單位、名叫太陽系的監獄裡!我們是在為自由而戰!為成為宇宙中的自由人而戰!我們與古代那些為自由而戰的人沒什麼區別,我們會戰鬥到底!我這是代表自衛隊所有人說話。」

在一片陰鬱冰冷的目光中,戰士們紛紛對程心點頭。

在以後的歲月裡,程心會無數次想起這名戰士的話,但現在,他的話沒有打動她。她感到天昏地暗,陷人深深的恐懼中。她突然又有了一百一三十多年前在聯合國大廈前懷抱嬰兒的感覺,現在,她感到自己懷抱著的嬰兒面對一群惡狼,只想儘自己的力量保護懷中的孩子。

「你的諾言還有效嗎?」她問維德。

維德對她點點頭,「當然,要不為什麼叫你來?」

「那好,立刻停止戰爭準備,停止一切抵抗,把所有的反物質子彈交給聯邦政府,特別是你們那些潛人其他太空城的人,也立刻這樣做!」

所有戰士的目光都聚焦在程心身上,像要把她燒燬一樣。力量對比太懸殊了,她面對著一群冷酷的戰爭機器,每人身上都揹著上百顆氫彈,這些力量在一個強有力的狂人統率下,凝結成一個能夠碾碎一切的黑色巨輪;而她,只是一個弱小的女子,正如維德所說,是這個時代裡的一個小女孩,在這滾滾向前的巨輪前,她只是一株小草,不可能擋住什麼,但她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但事情與她想象的不同,巨輪似乎在小草前停止了滾動,戰士們聚焦在她身上的目光漸漸移開,轉移到維德身上。那令她窒息的壓迫感也一點點減輕,但她仍然難以呼吸。維德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盯著透明罩中那個放著程心頭髮的曲率驅動平臺。那就像一座神聖的祭壇,程心可以想象,維德曾經把這些戰士集合在這座祭壇周圍,做出戰爭的決定。

「再考慮一下吧。」維德說。

「不需要考慮。」程心的聲音異常決絕,「我再說一遍最後的決定:停止抵抗,交出星環城中的所有反物質。」

維德抬頭看著程心,目光中又露出了那種罕見的無助和乞求,他一字一頓地說:「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獸性,失去一切。」

「我選擇人性。」程心說,環視所有人,「我想你們也是。」

維德揮手製止了想對程心說什麼的畢雲峰。他的目光黯淡下來,有什麼東西熄滅了,永遠熄滅了,歲月崩塌下來,壓在他身上,他顯社得疲憊無力。他用僅有的一隻手扶著金屬平臺,吃力地在別人剛搬來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然後慢慢抬起手,指指面前的平臺,低垂著目光。

「把你們的子彈都集中到這裡,所有的。」

開始沒有人動.但程心明顯感到有什麼東西在軟下來,黑色的力量正在消解。戰士們的目光從維德身上移開,散漫開來,不再集中到任何方向。

終於人走過來.把兩條子彈鏈放到平臺上,雖然他放得很輕,但子彈和平臺之問的金屬撞擊聲還是讓程心戰慄了一下。彈鏈靜靜地躺在平臺上,像兩條金黃色的蛇。接著第二個人走過來放下彈鏈,然後是更多的人,平臺上很快堆起了黃燦燦的一堆。所有子彈都集中到平臺上後,彈鏈放下時發出的下雨一般的嘩嘩聲消失了,寂靜又籠罩了一切。

「命令掩體世界中所有的星環武裝力量,放下武器,向聯邦政府投降。

市政府配合艦隊接管城市.不要有任何過激行動。」維德說。

「是。」人群中有人回答,沒有了彈鏈,這群身穿黑色太空服的人顯得更暗了。

維德揮揮手讓自衛隊離開,他們無聲地走出去,大廳中像烏雲消散般亮起來。維德吃力地起身,繞過高高堆起的反物質子彈鏈,慢慢掀開了透明罩,對著光潔的曲率驅動平臺輕輕吹了一口氣,程心的頭髮被吹走了.

他蓋上罩後抬頭對程心微笑了一下:

「小女孩,你看,我遵守了諾言。」

星環城事件結束後,聯邦政府並沒有立刻公佈反物質武器的事。國際社會認為此事的結局在預料之中,並沒有太大的反響。作為環日加速器的建造者,星環集團在國際社會擁有很高聲譽,公眾輿論對星環集團持寬容態度,認為沒有必要追究任何人的法律責任,應儘快恢復星環城的自治。今後,只要保證不再從事與曲率驅動飛船有關的任何研究和技術開發,並把公司的活動置於聯邦政府的嚴密監督之下,星環集團就可以繼續開展自己的事業。

但一週後,聯邦艦隊參謀部向全世界展示了繳獲的反物質子彈。當那堆金黃色的死神出現在人們眼前時,舉世震驚。

星環集團被宣佈為非法,聯邦政府沒收其全部資產,完全接管環日加速器,聯邦太空軍宣佈對星環城長期佔領,並解散星環科學家院和工程院。包括維德在內的星環集團上層和城市自衛隊的三百多人被逮捕。

在隨後進行的太陽系聯邦法庭審判中,托馬斯·維德以反人類罪,戰爭罪和違反曲率馭動技術禁止法罪被判處死刑。

在太陽系聯邦的首都地球一號太空城,在聯邦最高法院附近一白色的羈押室內,程心見到了維德。隔著一面透明屏,他們相視無語。程心看到,這個一百一十歲的人很平靜,像一潭乾涸前的靜水,再也不泛起一絲波紋。

程心從透明屏的小窗中遞給維德一盒雪茄,那是她在太平洋一號太空城中那個飄浮的集市買的。維德接過小木盒後,開啟取出了裡面十支雪茄中的三支,然後把木盒還給程心。

「多的用不著了。」他說。

「給我講一些你的事情吧,你的事業,你的生活,我可以對後人講。」程心說。

維德緩緩地搖搖頭,「無數死了的人中的一個而已,沒什麼可說的。」

程心知道,隔開他們的除了這面透明屏,還有人世間最深的、已經永遠不可能跨越的溝壑。

「那你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程心最後問出了這句話,讓自己吃驚的是,她期望得到回答。

「謝謝你的雪茄。」

過了好一會兒,程心才意識到這就是維德要對她說的話,最後的、全部的話。

他們在寂靜中坐著,誰也沒看對方,時間彷彿也變成了一潭死水.淹沒了他們。直到太空城位置維持的震動使程心回到現實,她才緩緩起身,低聲與維德告別。

一齣羈押室的門,程心就從木盒中拿出一支霄茄.向看守借了打火機,抽了有生以來的第一口煙。奇怪的是她沒有咳嗽,看著白色的煙霧在首都的太陽前嫋嫋升起,像三個世紀的歲月一樣在她的淚眼中消散。

三天後,在一道強微光中,托馬斯·維德在萬分之一秒內被汽化。

程心到亞洲一號的冬眠中心喚醒了冬眠中的艾aa,兩人回到地了球。

她們是乘「星環」號飛船回去的。在星環集團被充公後,聯邦政府向程心返還了公司龐大資產中的一小部分,大約相當於維德接管時星環集團的資產總額,仍是相當巨大的一筆財富,但與已經消失的星環集團無法相提並論。被返還的還有「星環」號飛船,這已經是該型號飛船的第三代,是一艘能夠乘坐兩至三人的小型恆星際飛船.裡面的生態系統十分舒適精緻,像一個優美的小花園。

程心和aa在地球人煙稀少的各個大陸上游蕩,她們乘飛車飛過一望無際的森林,騎馬在草原上漫步,行走在沒有人煙的海灘。大部分城市已經被森林和藤蔓覆蓋,許多城市只留下一塊小鎮大小的居住區。這時,地球的人口數量相當於新石器時代晚期。

在地球上待的時間越長,越感覺到整個人類文明史像是一場大夢。

她們還去了澳大利亞。那個大陸上只在堪培拉還有人居住,並殘存著一個小鎮大小的政府,仍自稱為澳大利亞聯邦。當年智子宣佈滅絕計劃的議會大廈的大門已經被茂密的植物封死,藤蔓甚至爬到了八十多米高的旗杆上。從政府的檔案中她們查到了弗雷斯的記錄,老人活了一百五十多歲.但終於被時間所擊敗,十多年前去世了。

她們又來到默斯肯島。老傑森建的燈塔還在,但早已不能發光,這一帶也成了無人區。在島上她們又聽到了大旋渦的聲音,但放眼望去,只看到夕陽中空蕩蕩的海面。

她們的未來也是空蕩蕩的。

aa說:「我們去打擊後的時代吧,太陽消失後的時代,只有那時才有安穩的生活。」

程心也想去打擊後的時代,倒不是為了安穩的生活.而是由於她制止了毀滅性的戰爭,又將受到萬眾的崇拜,這使得她不可能在這個時代生活下去。她也想親眼看到地球文明在黑暗森林打擊後繼續生存和繁榮,那是讓她的心靈得以安寧的唯一希望。她想象著在那太陽變成的星雲中的生活.那裡能找到真正的寧靜,甚至能找到幸福,那將是她人生的最後港灣。

她畢競才三十三歲。

程心和aa乘「星環」號回到了木星城市群落,再次在亞洲一號太空城中進人冬眠,預定的時間是兩百年,但在合同中註明:這期間如果黑暗森林打擊降臨,她們將隨時被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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