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小小不動聲色打量著龍椅之上的南宮君昊,見他閉上雙眼,眉宇深深擰起,看似隨意搭放在螭龍扶手上的雙手,連關節處都微微泛白,指骨更是清晰可見,似在極力隱忍著什麼。
她沒有錯過南宮月軒與林祿的眼神交流,而這時再看南宮君昊眉間的青黑之氣,毫無疑問,正是已中毒多日的表現。
「皇家真是多事非。」她小小的感嘆了下。
夜月璃在忙著給人兒佈菜,抽空瞟了眼南宮君昊,漫不經心的道,「管他作甚。」直到她面前的小碟子上冒了個尖尖,實在堆不下時,他才滿意放筷。
「他才是命不久矣。」而不是越彬。
「嗯。」夜月璃贊同頜道,也在心中加了一句,‘他也活得差不多了。’
後知後覺明白什麼,慕容小小淡然一笑。沉埋在夜月璃心中二十多年的深仇大恨將要隨著南宮君昊的死而消逝,雖然不是他親手結束,其實在她心底,卻自私地不想他背上弒父的罪名,如今這結果,她很滿意。
對他綻開一抹笑容,慕容小小難得的撒嬌,「璃,我要吃脆筍。」
末了,她補了一句,「你喂。」
夜月璃紅眸盛滿寵溺,柔聲道,「遵命,我的夫人。」
站在後頭的即墨雪陽沒來由的打了個冷顫,雖然隔著衣裳,但他十分肯定自己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他機械般的轉頭,「星兒,今時今日才發現,主子也有如此狗腿的時候。」他忽然就有些瞧不起主子了。
怡星卻抬首望殿頂,心道,吃一塹,長一智,在即墨雪陽這裡行不通呀行不通。
果然,下一刻,夜月璃話語如冰塊砸來,「是嗎,看來你不用休年假了。」
即墨雪陽嘴張的能放下一個雞蛋,還不等他求饒,便有聲音從殿門外便傳來。
「報--」
隨著這一聲,殿內立即安靜下來,鐘樂停止,舞姬退散。
「大膽!何事如此慌張!」林祿手攬拂塵,翹著蘭花指怒喝到。
「稟報皇上!京城守將強闖宮門!」侍衛臉帶驚慌一口氣說完,邊說邊止不住的渾身發抖。
「給朕說清楚,到底發生何事!」南宮君昊手撐扶手豁然起身。
侍衛被喝的渾身一顫,顧不得冷汗涔涔,道,「回皇上,京衛軍正在強行突破宮門,據城門守衛報道東西南北宮門各有數千京衛,很可能三萬京衛全部出動,且對方將領道是璃王手下執兵符下令,李將軍正率御林軍抵抗,命卑職速來稟報!」
侍衛話音一落,群臣譁然,場面頓時混亂起來。
「給朕閉嘴!」南宮君昊怒拍桌案,沉聲一吼。
眾人噤聲,面上卻是難以掩飾的慌亂。這無疑比上次璃王手下的黑衣人強闖御花園更讓人震驚,上回是數十人,而這回卻是三萬京衛強闖皇宮,璃王這是要趁著年宴逼宮造反吶!難怪聽不到半點聲響!
「南宮月璃,你竟然私自盜取兵符造反,來人,拿下他!」南宮月軒猛然出聲,怒指夜月璃。
夜月璃,今日必死!他絲毫不擔心南宮君子昊是否會不相信,夜月璃曾盜走兵符屬實,就算夜月璃如今再來交待兵符已丟,誰會相信?
他心中頓生狂喜,很好,看來何坤已經動手了,只等這邊完事,他再命京衛軍退回城外,一切就成定局。快了,就快了,他夢寐以求的皇位,就在不遠處了!
「皇上,當務之急是先派御林軍震壓!」
趙其毅馬上反應過來,他別有深意看了眼夜月璃,本以為璃王無心皇位,盜兵符只為自保,想不到他也有看錯的時候,也是,自古以來誰不愛皇位!
南君昊剛想開口,卻被一陣咳嗽取代了聲,他一雙深凹進眼眶的鷹眸怒瞪向夜月璃,看起來格外滲人。
果然!這一切皆是夜月璃所為!
當他有一天突然發現所有暗衛消失不見,再也無法掌控外界變化,身子趨向病弱時,就隱隱覺得不安起來,愈發覺得身邊的人無一可信,遂他只能等,不動聲色的等陰謀漸漸浮現,所幸,終被他等到!
南宮君昊看都不看手中浸了血絲的錦帕,穩住氣息道,「趙將軍聽旨,朕命你速速調集御林軍攔下逆賊!來人,給朕拿下璃王!」
如此不自量力?他要讓夜月璃後悔與他作對!
南煜國兵權三分,他手中握著的是五萬皇城御林軍;趙其毅手中那份兵符掌管的是邊城五十萬大軍;而兵部的兵符的則是保護京城的最後三萬守城將士。
南煜國將士向來只聽兵符行事,遂就算他是一國皇帝,在這個時刻,卻只能以武力鎮壓。還好御林軍人數較多,否則今日當真危矣。南宮君昊不可謂惱恨不已,心中也愈加後悔,當年滅夜家滿門時,就該斬草除根,否則怎會多出這些事!實在不應該因認為夜月璃有帝王之材便有心栽培。從夜月璃逃婚反抗開始,他對這個崽子就心生不滿,加之夜月璃膽大妄為盜走兵符,他更是不可抑制起了殺心,礙於兵符才對夜月璃一再容忍,如今膽敢造反,他誓將這個狼崽親手斬殺,絕不將禍害留世!
「皇上且慢!」這次出聲的卻是半年前新上任的兵部尚書柳銘,三十多年,看起來一臉正色的中年男子。
南宮君昊身靠龍案粗喘著,消瘦的面容蒼白無血,卻強撐著一口氣,恢復了之前的神態再度命令道,「柳尚書若有事容後再稟,趙將軍,你速去執行命令!」
「皇上!兵符在微臣這啊!」
柳銘從侍衛稟報京衛軍作亂開始腦中就懵了,直到南宮君昊命令趙其毅以武力鎮壓京衛軍,要拿下璃王時,他才恍過神來驚呼道。
南宮君昊同趙其毅紛紛一驚,都能從各自的眼中看到不可置信!
「柳尚書此話當真?」南宮君昊問道。
柳銘雖是一頭霧水,但也認識到事情不簡單,他立刻答道,「兩月前有人奉皇上之命將兵符交予臣?來人還囑咐微臣務必要謹口,莫要將此事洩露了出去。」
殿中人面面面相覷,不知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不過,他們卻認識到了一件事,兵部的兵符曾經丟過,且在皇上不知道的情況下又回到兵部了,其間貓膩可見一斑。
「那兵符現在何處?」南宮君昊迫不及待地追問,他不管這其間有何陰謀,先追回兵符才是重中之重!
「微臣一直放在兵部密處保管,未曾有人知其位置,皇上可派人與微臣去取。」柳銘立即拱手道。
「皇上,事不宜遲,避免更多的損失,末將願速同柳尚書取回兵符!」趙其毅立即請命,外頭京衛軍和御林軍還在交手,去的晚損失將會更多。他眼角餘光發現璃王仍是一派鎮定自若,忽覺事情愈發離奇了,是有心人為之,還是璃王一手主導?若真如此,璃王所做為何?
「朕命你二人速去速回,儘快將宮門動亂平息!」
「遵旨!」
……
上一刻成功觸手可及,下一秒便風雲變換,誰能告訴他究竟發生了何事?
從柳銘道出兵符仍在兵部,南宮月軒就猶如跌入冰窖,一瞬間從頭到腳,血液停止運轉,渾身冰凍得再也不能動彈半分!
他怔怔的望向夜月璃,見夜月璃渾然未覺般仍是自在的享受著美酒佳餚,他眸光輕閃了閃緩緩回神,不行,他不能自亂陣腳,兵部有兵符又如何,現在又豈能知道兵部的兵符是真,他的就是假?血天不會憑白騙他,血天對夜月璃與南宮君昊確確實實是存在滔天恨意,否則不會一再透露出想親手手刃夜月璃而卻一再忍住,只為想看夜月璃與南宮君昊這對父子兩相撕殺!甚至為他盜得夜月璃手中的兵符,還贈藥給他對付老傢伙,並幫他除去老傢伙的暗衛,這些都是他親眼所見,既然如此,那麼兵符怎會是假?
只是,為何何坤遲遲未歸,不是說好了宮門一旦動亂便速回彙報的?
他不能坐以待斃,能得想辦法知道外頭是何情況。
夜月璃唇角冷冷勾起,南宮月軒就手慌腳亂了?這才剛剛開始吶,在背後打了個手勢,即墨雪陽頓時身影便往殿門躍去!
南宮月彬眉心蹙得更緊了,這夜月璃到底想玩什麼把戲?
這邊的突動立即吸引了眾人的視線,這才看清璃王手下的護衛趕在殿門前攔下一名黑衣朦面暗衛。
「本王的冤屈還未洗清,軒王還是莫要妄動的好,還有諸位大人,以免等會本王的手下錯殺了人,那可就怪不得本王了。」
夜月璃低沉悅耳的嗓音在殿中響起,慵懶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他那雙妖冶的紅眸環顧了一圈,大臣與其家眷們紛紛又往殿角縮了縮。
將懷中吃飽的人兒給攏緊了些,夜月璃這才有空閒給自己倒了杯酒,悠悠喝著。
「璃王,你這是何意!本王不過是想派手下去外頭看看是何情況了,難得還要先向你報備?父皇還在這呢,璃王莫要太過放肆!」
南宮月軒看著被壓下的暗衛,差點咬碎一口銀牙,他額角青筋暴露,見南宮君昊用著異樣的眼光看著自己,頓時在心中暗暗發誓,等著,他今日一定會除掉這該死的夜月璃!
「來人,給朕拿下璃王!」南宮君昊出乎所有人意料下了一道命令。
當即便有人出聲,「皇上,此事與璃王無關,為何要拿下璃王?」
「不管是不是奉璃王之命用兵符調兵,璃王涉嫌京衛軍動亂,為以示清白先行壓下天牢,容後朕再審。」末了,南宮君昊又說了句,「愛卿可有異議?」
頓時,那人惶恐道,「微臣不敢。」
氣氛越發凝重了,而某些心裡有數的大臣卻隱隱明瞭帝王所做為何。
南宮月軒雙眸一亮,喜不自勝,但他還是掩飾的很好,面色不改,然而心中卻是止不住的狂笑,看吧,就算夜月璃無辜又如何,不止他,老傢伙同樣起了殺心!
躲於人群中的趙詩夢眸中閃耀著瘋狂的喜色,老天有眼,慕容小小終是難逃一劫呀,要關進天牢麼?她要讓她有命進去沒命出來!
歐陽靜立在趙詩夢不遠處,皺眉看了眼趙詩夢便將視線移向大殿中央的南宮月軒,然而眸底深處有波光浮動,幽幻難辨。
南宮月彬仍端坐在慕容小小等人的對面,有侍衛想過來請他暫退至一邊,卻被他那溫和如水的眸子淡淡一掃,剛想出口的話語便哽在喉中。是他幻覺了?怎麼覺得彬王看著他的眼神浸著寒意,帶著危險?
須臾,數十名侍衛將夜月璃幾人團團圍住,慕容小小眨巴眨巴眼睛,納納的道,「璃,我沒聽錯罷?他要請我們去牢中做客?」
天牢?那不是關死刑犯的?容後再審?南宮君昊還真說得出口。
夜月璃無視周遭侍衛,笑著對慕容小小點頭,「嗯,丫頭沒聽錯。」
見夜月璃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慕容小小翻了個白眼,沉著小臉提醒道,「牢房裡可沒吃的,小心你兒子抗議。」
夜月璃紅眸一眯,大手一揮,「來人,保護夫人,記住,夫人不能見血。」
「……」慕容小小嘴角抽了抽,他倒還真體貼,知道她懷了孕不能聞血腥味。
瞬間,便見十來道黑衣蒙面人從殿頂落下,一下來就將圍住夜月璃的侍衛狠狠踹開,取代侍衛的位置後,背對著慕容小小几人立於殿中。
南宮君昊頓時胸腔氣血翻湧,怒火中燒,他狠狠的箍著扶手,怒瞪著那些憑空而出的黑衣人,差點氣得噴出一口鮮血。
慕容小小掉了滿頭黑線,而夜月璃卻笑得溫柔且邪魅,他低沉動聽的嗓音響起,「丫頭可還滿意?」
「……」非常,滿意。
夜月璃睥睨著眾人,冷冷的又加了句,「若想嚇壞夫人者,格殺勿論!」
「是!」眾人異口同聲,帶著冷冷的煞氣。
慕容小小決定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了,她道,「你們南煜國怎麼回事,兵符是真是假都分不清楚?」
她很無語,擰眉思索著,要不改天她也去做個兵符,領個兵玩玩?
彷彿看穿人兒所想般,夜月璃好笑的颳了刮她的鼻子,道,「你以為個個是瞎子。」
慕容小小杏眸一亮,素手揪上夜月璃的衣襟,肯定道,「你也參與了。」
夜月璃忍不住吻了下人兒的小鼻頭,「知我者,丫頭也。」
「你參與了多少?」
「一點點。」
「一點點是多少?」
「不多,就一點點。」
「……」
兩人輕聲細語旁若無人的你問我答,餘下的侍衛面面相覷,頓時用眼神無聲請示南宮君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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