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遠玄將煉神鼎收入懷中,親自扛起那紫鱗木箱,轉身對一個少年侍從道:「石三郎,將這剩下的八鍾重新掛起來吧!」石三郎恭聲領命,帶著眾侍從入亭掛鐘。
拓拔野、蚩尤則抱起烈煙石,與姬遠玄一道向清冷淵而去。太陽烏歡聲啼鳴,在地上大步奔踏,兩翼開路。
清冷淵被豐山群峰環繞包圍,在千仞崖底。四人騎乘太陽烏飛翔於群山之間,向下眺望。依稀看見水波搖盪,森冷白氣騰騰彌散,寒意徹骨。
拓拔野翻開《大荒經》,讀道:「清冷之淵,水深三百丈,淒寒刻骨而不冰凍。下有苦淚魚,味美,膽汁極苦,可入藥。有清神固魂之效。」
蚩尤嘿然道:「三百丈?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不知那水下面還有些什麼東西?罷了罷了,管它龍潭虎穴,我先去也!」將烈煙石拋到拓拔野懷中,騎著太陽烏朝下閃電俯衝,瞬間沒入森冷白霧之中。突聽「撲通」一聲,水花激濺,只剩下太陽烏鳴啼不己,在白霧之中盤旋繞舞。
拓拔野笑道:「這廝好生心急。」與姬遠玄一道駕御太陽烏朝下俯衝。峭壁忽閃,寒風勁舞。冷霧撲面,白氣聚散。彷彿剎那問從盛夏進入冬天。突然瞧見一大片深綠色水面搖曳波盪,撞入眼簾。以拓拔野真氣之強,也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兩人身上、眉毛都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太陽烏鳴啼撲翼,在清冷淵水面盤旋。水潭直徑將近三、四里,霧氣蒸騰。四面峭壁堅陡,滑不留手。太陽烏的叫聲在四壁迴盪。瀑布飛瀉,在兩百丈外的巖壁前隔起漫漫水簾。仰頭上望,白露繚繞,青天一角,彷彿坐井觀天。
忽然水浪衝天,一道人影高高躍起,跳到太陽烏背上,哈哈大笑,叫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快走!」正是蚩尤。
話音未落,清冷淵水面突然爆炸,無數條銀白色的觸角飛彈曲伸,朝拓拔野四人抓來。迅疾如閃電,剎那間將拓拔野、姬遠玄攔腰纏住。拓拔野、姬遠玄嚇了一跳,閃電拔劍,將那觸角斬斷。
鮮血噴射,那斷觸角稍稍後縮,突然水花噴舞,又有更多的觸角暴彈而出。拓拔野三人哈哈長笑,駕御太陽烏沖天飛起。轉頭望去,蒼茫白霧之中,碧浪奔騰,銀色觸角條條張舞,彷彿深秋怒放的白菊。
蚩尤縱聲長嘯,回頭笑道:「原來這清冷淵底,還藏了和你我一樣的烏賊魷魚。」
拓拔野哈哈大笑,笑聲中四人七鳥已經衝出了群山頂顛,在藍天下盤旋。陽光刺眼,白雲悠悠,心情似乎好久沒有這般放鬆。
※※※
中午時分,眾人將九鍾亭收拾乾淨,在崖邊搭架燒烤。蚩尤、拓拔野將烈煙石橫放在九鍾亭內,開始喂藥。
拓拔野將「清冷九鍾霜」與苦淚膽魚研磨後,按照靈山十巫所囑咐的比例加入那「天下舞霜丹」中,然後以真氣化成半溶藥漿,送入烈煙石口中;剛一入喉,她滾燙的肌膚立時變得涼爽起來,體內烈火也瞬息冷卻。拓拔野、蚩尤大喜,當下將真氣疏匯入她體內,將她體內散亂的真氣重新匯入經脈,循序旋轉。如此片刻,她體內那狂亂逸散的情火與三昧紫火逐漸化散,流轉為真氣,在全身經絡暫時隱伏下來。
再過了片刻,烈煙石嚶嚀一聲,徐徐張開了眼睛。碧眼有如幽潭,滿是困惑迷亂的神色,低聲道:「我……我這是在哪兒?」
蚩尤喜道:「他奶奶……你可算是醒了!這是豐山清冷峰。」
瞧見蚩尤驚喜交集的笑臉,烈煙石微蹙的眉頭逐漸舒展開來,心中「咯登」一響,泛起歡喜甜蜜之意,忖道:「原來……原來他這麼關心我。」念頭剛起,突然「啊」地一聲,身體內彷彿有十七、八處火焰同時熊熊燃起,疼痛欲死。
拓拔野與蚩尤齊齊大驚,連忙四掌齊拍,真氣滔滔輸入,將那體內烈火鎮壓下去。
當下蚩尤將那日發生之事一一道來。他不善表述,說起來難免有些磕磕絆絆,但烈煙石卻渾不在意,碧眼凝望,唇邊微帶淡淡笑意。蚩尤原本說得便有些尷尬,見她似笑非笑地凝視自己,更加覺得不好意思,心中納悶:「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她笑什麼?難道我說錯什麼了嗎?」
烈煙石那日被南陽仙子元神附體,雖然起初元神崩散,但過了會兒就重新聚結凝合,對後來所發生的事情,其實卻是記得分明。南陽仙子說的每一句話她也記得一清二楚。想到當日被附體之後,依偎在蚩尤的懷中,聞著他身上的氣息,撫摩他的身體,心中登時酸甜交加,又是害羞又是歡喜。體內情火登時又燃燒起來,喉嚨乾渴,心跳如狂,痴痴地望著蚩尤,嘴角微笑,心中卻在想著當日的旖旎情景。
拓拔野在一旁瞧得分明,他不似蚩尤對男女之情極為鈍感,看見這般光景,心中一動,驚忖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木面美人喜歡上魷魚了嗎?」心中大覺不可思議,但是又暗暗為蚩尤歡喜。他這兄弟對纖纖的情意,自己何嘗不知?但纖纖那刁蠻倔強的性子,想要轉變喜歡蚩尤,卻是絕無可能。倘若這八郡主能讓蚩尤嚐到兩情相悅的滋味,也未必不是好事!想到此處,嘴角不禁露出微笑,當下乘著兩人不注意,起身走開,逕自到九鍾亭外與姬遠玄眾人一起燒烤那苦淚魚與那巨大魷魚怪的觸角。
蚩尤好不容易將這幾日發生之事講完了,吁了口氣道:「所以你從現在起,每天都必須運氣調息,將體內情火與三昧紫火化入經脈;還必須集調念力,將南陽仙子附在你體內的元神化為自己的元神。是了!關於化轉吸納元神,我有一點經驗,可以教你。」
自與烈煙石在宣山帝女桑烈焰中共患難之後,他對這火族八郡主的印象稍有轉變,同時又有愧疚之意。若不是當日從帝女桑內衝出時未加留神,她也不會被南陽仙子元神附著,更不會被那麼多情火與三昧紫火擊中。因此見她醒轉,快慰之餘,想盡力幫她儘快痊癒。
但他的關懷與愧疚,到了烈煙石的眼中心裡,卻變了另外一番滋味。她心甜如蜜,淡淡微笑。陽光燦爛,太陽烏在亭外歡啼不已。山頂午風吹來,風鈴叮噹,簾影搖曳,她似乎也要隨之飄起。
鐘聲迴盪,一聲聲撥弄著她的心絃。體內的情火越燒越烈,疼痛己極。但她的心中,卻是無限的歡喜。
眾人圍坐在九鍾亭外吃著魷魚串與苦淚魚,紛紛對拓拔野的手藝護不絕口。當是時,忽然聽見山谷中傳來奇怪而恐怖的叫聲,彷彿山猴被獅虎吞噬時發出的悽慘吶喊。那叫聲在谷中迴盪,撞到清冷九鍾,登時發出嗡嗡不絕的恐怖聲響。
姬遠玄侍從中的幾個黃衣少女臉色突變,面面相覷;眾人紛紛起身,四下探望。太陽烏驀地嗷嗷亂叫,展翅飛起,高低交錯,朝著斜對面山峰飛去。
眾人望去,只見那峭壁之上,有一株橫空曲松,突兀斜伸。樹枝上坐了兩隻似猿非猿的怪物,周身黃毛,雙眼血紅,嘴如紅色鳥喙,朝著他們齜牙大吼。那恐怖而悽烈的叫聲便是由它們發出的。
蚩尤奇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是什麼怪物?」
姬遠玄面色凝重,搖頭嘆息道:「果然是亂世多凶兆。這怪獸叫做‘雍和’,乃是凶兆異獸,倘若出現,則代表此地必將發生極為恐怖兇殘的事情。」
拓拔野點頭道:「我們這一路行來,途中不斷遇見凶兆異獸,看來現在的大荒,只怕是不會太平了。」
蚩尤冷冷道:「四年前,我爹在東海擊殺‘藍翼海龍獸’時,大荒四處便在傳言天下大亂。嘿嘿,以我瞧來,這些兇獸出現不出現,有什麼龜蛋關係?不過是正好給那些蓄謀作惡的人找了一個藉口而已。」
姬遠玄嘆道:「不錯!水伯天吳當年便是以此為藉口,悍然圍攻蜃樓城。當時其餘四族不願為了特立獨行的蜃樓城與水妖翻臉,又豈能知道,水妖便是在那時開始,部署了今日天下大亂的格局?燭龍老謀深算,厲害之極。」
拓拔野點頭道:「水妖佔領蜃樓城,做為打入東海的楔子。這四年間,逼令東海大半番國臣服,氣勢極盛,想要外王內聖,威服天下,在五帝會盟中佔得上風。水妖佔據了這些海島,還可以對木族形成犄角合圍之勢。一旦發生衝突,幾面夾擊,輕而易舉!」
姬遠玄嘿然道:「但是這些年水妖處心積慮做的最為卑劣兇險的事,卻不是這些。」
倘若幾個月前,拓拔野聽到這句話,可能還有些雲裡霧中,但這數月來縱橫大荒,耳聞目睹幾起陰謀,已是深有體驗,道:「不錯,倘若是明刀明槍地和其他四族生搶,水妖未必就能佔得上風;因此水妖便處心積慮地分化瓦解其他四族,在各族族內製造矛盾,證各族動亂紛爭,它在一旁養精蓄銳,大佔便宜。」
姬遠玄負手踱步道:「眼下木族大亂,雷神被水妖和木妖……」看了烈煙石一眼,見她側頭凝望著蚩尤,渾不在意,便道:「……以及火族中某些奸人聯手扳倒。即使句芒能如願以償地當上青帝,這幾年之內他也要忙著收拾爛攤子,防止雷神舊部和其他勢力反抗。木族可謂元氣大傷,無力與水妖爭雄。」
拓拔野道:「而火族琉璃聖火盃失竊損壞,赤帝受因,火神被囚,大長老烈碧光晨即便陰謀得逞,在五帝會盟前當上赤帝,得到最大好處的依舊是水妖。少了赤帝與火神,火族想要與水妖爭神帝、爭天下,實在是太難了!」
烈煙石似乎此時才聽到,淡淡道:「那也未必。烈碧光晨心機深沉,決計不肯依附水妖之下。倘若他當了赤帝,自然也有與水妖爭奪天下的打算。以他的本領,加上戰神刑天,水妖想要討得好去,也不容易。」
她雖然明知烈碧光晨奸惡,但畢竟是自己六叔。況又她素來維護火族尊嚴,聽到拓拔野此語,忍不住抬槓駁斥。
蚩尤揚眉道:「是嗎?水妖四大水神、十大水仙,高手之多是火族的四倍有餘。倘若火族少了赤帝和火神,嘿嘿……」
烈煙石瞟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也不說話。蚩尤只道她會反駁,豈料她淡然一笑便沒了下文,倒覺得有些詫異。拓拔野暗覺有趣,咳嗽一聲,道:「即便我們能及時將聖盃粘合,將赤帝從琉璃金光塔中釋放出來,火族也少不了一場內戰。縱然赤帝獲勝,火族也是元氣大傷。所以無論火族事態最終怎樣,得益最多的,依舊是水妖。」
姬遠玄苦笑道:「木族、火族遭了暗算,接下來自然就是我土族了。水妖勾結白長老、蠱惑家兄、殺害父王、挑起內亂,姬某雖然孤身流亡,但說心底話,土族中支援我的長老與將軍也為數不少;倘若姬某當真要與家兄同室操戈,只需振臂一呼,自然會有呼應的大軍。但是這樣一來,就如拓拔兄所言,無論哪方獲勝,都是水妖樂於見到的結果。」
蚩尤揚眉道:「既然如此,那你有什麼打算呢?」
姬遠玄沉吟不決,嘆道:「我也一直在猶豫,倘若再不有所動作,白長老與家兄必定會將支援我的人全部以亂黨論處,或者用其他罪名禁錮,那時我孤立無援,也只能束手就擒了。冀望於奪取七彩土,救活父王,終究是大過冒險。但是,要我召集同志,與家兄對決,我卻怎麼也下不了決心……嘿嘿,總是希望他能霍然覺悟,一起把臂握手,對付水妖奸謀。」
拓拔野心道:「手足相殘,卻是於心不忍,難怪他會這般猶豫不定。不過倘若再不決定,只伯全族都要遭殃了。」正思慮問,卻聽烈煙石淡淡道:「手足相殘確是極為痛苦;但若再不下決斷,只怕土族百姓就會遭受更大的痛苦了。」拓拔野吃了一驚,微笑不語。
姬遠玄目光炯炯地盯著烈煙石道:「那麼八郡主呢?烈長老是郡主六叔……」烈煙石不等他說完,便淡然道:「倘若有機會,我會親手殺了他。」
眾人見她語氣堅決,面容平淡,都微微吃驚。蚩尤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惡女心狠手辣!不過換了是我,一樣是絕不手軟。」突然想起宋奕之來。這宋六叔自小便極為疼他,當他是親生兒子一般,在他心中,宋奕之也是除了父親之外最親的親人,但想不到將蜃樓城出賣給水妖的,偏生是他。那日自己親眼目睹此情此景時,心中憤怒痛苦直欲發狂,想到此處,怒火如沸,周身骨骼暴響,青筋爆然。
姬遠玄猛地一拍身邊巨石,脫口道:「說得好!」眼中瞬間閃過凌厲無匹的神色。突然心中一動,笑道:「拓拔兄,昨夜在噩山上,你我三人擊掌為誓,一起挫敗水妖陰謀,合力取到七彩士。今日在這清冷峰上,又多了一位盟友……」
蚩尤與拓拔野「啊」了一聲,齊齊將目光凝集在烈煙石身上。
姬遠玄正容道:「八郡主,眼下大荒動亂頻仍,全由水妖一手謀劃,卑劣險惡可謂人神共憤。拓拔兄與蚩尤兄弟矢志打敗水妖,重建自由之城。姬某也立志挫敗水妖,保護土族太平無事。我們都是同仇敵愾,何不攜手同盟,一起打敗水妖,還復大荒和平世界?」
烈煙石淡淡笑道:「原來你們以為,憑藉我們幾人之力便可以打敗水妖嗎?」言語中含著淡淡的嘲諷之意。
蚩尤最看不得她這冷漠孤傲之態,揚眉傲然道:「不錯!拓拔是龍神太子,背後有龍族鼎立相助,又有湯谷群雄做為生力軍,在東海上已足以與水妖抗衡。姬兄倘若能平定亂黨,就可以凝集土族力量,與水妖對抗。如果加上火族,三大力量融合,自然就可以打敗水妖!」
烈煙石見他滿臉桀驁自負的神情,心中早己一片迷亂,他說的什麼反倒沒有聽得清楚。溫柔地望著他,微笑不語。
拓拔野微笑不已,心道:「原來她當真喜歡上魷魚了。只是魷魚也是個榆木疙瘩,不知道會不會喜歡她?」
姬遠玄見她有所鬆動,微笑道:「八郡主,水妖力量強大,要是其餘四族單獨與它對抗,絕無勝算,只有團結一致,才能將其擊潰。令兄烈候爺,姬某曾有幸結交,一見如故。姬某知道他對水妖所為也深為不平,既是同仇敵愾,自當連理同枝……」
烈煙石淡淡一笑,深深地望著蚩尤,突然道:「好!」乾脆俐落,再無二話。
姬遠玄大喜,笑道:「妙極!那麼我們就在這豐山清冷峰盟誓,土族、火族與龍族,團結一致,肝膽相照,一齊打敗水妖,還復大荒和平!」
拓拔野與蚩尤也極為歡喜,終於有了同道盟友,從此不再孤獨前行。
當下四人在清冷峰上焚香立誓,擊掌為盟。當蚩尤的手掌覆蓋到烈煙石手背時,宛如一道電流竄過她全身。剎那間她又想起那萬丈雲層上的握手,心中甜蜜悸動,蒼白的臉上泛起嬌豔的嫣紅。
姬遠玄哈哈笑道:「妙極!數日以來,就以今日最為歡喜。」目光閃動,朗聲道:「走吧!我們去朝歌山取出七彩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