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御風飛掠交錯,紫氣沖天飛舞,紅光漫空迸揚,水玉柳刀與紫火神兵在空中接連激撞耀眼光芒。兩人的真氣與招式皆是剛猛霸烈,大開大合,彼此之間又是怒恨交織,務求一決生死,因而每一回合都是毫不退避的硬碰硬交鋒。
氣浪崩飛,光漪盪漾,氣芒對撞時的爆炸聲,如驚雷滾滾,接連不斷,相形之下,赤炎山迸爆的巨響反倒聽不真切了。
群山遍谷,萬千軍士翹首觀望,驚駭益甚。戰神軍眾軍士見此人竟能與赤帝激戰許多回合而未露敗象,都是駭訝萬分。叛軍與南荒蠻兵則心存僥倖,暗自期盼這不知來歷的赤松子能重創甚至斬殺赤帝飆怒。
漫天火光化做千萬縷紫氣,如流霞,如絲紗,環繞著兩人盤旋飛舞,絢麗奪目。漸漸地,兩人的周圍彷彿春蠶結繭,盤繞起一大團的赤紅色絲光。每一次震動,那紅光絲繭便迸裂渙散,但立時又纏繞如初。兩人吸納的赤火靈力旗鼓相當,相互交織,反倒成了密不可分的氣網。
拓拔野瞧了片刻,心中驚佩之意越來越盛。這兩人乃是當世超一流的帝級、神級人物,交手精彩紛呈,妙招層出不窮,對他領悟御意、御氣之道大有裨益。腦中飛閃,回憶《五行譜》所記述的火族仙法與武功的特點、竅門,一邊觀望,一邊驗證揣摩,一時間只覺得醍醐灌頂,諸多不甚明白之處在這時都紛紛豁然開朗,心中驚喜交集。
拓拔野一面觀戰,一面替蚩尤輸導真氣,調理經脈。過了片刻,蚩尤低呼一聲,睜開雙眼,看見拓拔野與纖纖都安然無恙,面色大為緩和。拓拔野大喜,正要將他扶起,卻見他面色一沉,失聲道:「八郡主!」
烈炎正凝神觀戰,心中緊張,聽到「八郡主」三字登時驚震,心中突地寒意森冷,急問道:「蚩尤兄弟,舍妹怎麼了?」赤霞仙子也倏地轉頭凝神傾聽。
蚩尤慘然道:「她……她掉進岩漿裡了!」眾人大駭,烈炎如遭電擊,周身劇震飄搖,險些便從鳥背上摔下。他與烈煙石自小父母雙亡,相依為命,感情極深,此刻聽說妹妹香消玉殞,震驚悲痛,腦中空茫一片。
赤霞仙子面色慘白,怔然不語,心中宛如刀絞箭攢一般。拓拔野雖然早已猜到,但聽蚩尤親口說出,仍是心中駭然難過;眼見烈炎虎目通紅,臉色煞白,知他難過已極。將心比心,當日纖纖殞命之時,自己也是痛不欲生,因此心中大為憐憫,但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轟」地一聲巨響,赤松子與赤帝交錯退開;光芒刺眼,烈炎險些被那亮光刺激得流出淚來。聽那聲聲爆響如雷貫耳,他突然從悲痛中驚醒:眼下形勢危急,還不是放縱悲傷的時候。當下強自收斂心神,木然道:「原來如此。」便不再說話,咬牙凝神,觀望赤帝與赤松子的生死決戰。
蚩尤話一齣口,登時氣血翻湧,腦中迷糊。朦朧中鮮明地想起在那火山腹中,與烈煙石錯身而過的最後一刻。她那悽傷而甜蜜的笑容,凝視他的溫柔眼波,化為輕煙的淚水,還有那隻朝他筆直伸出,蘭花般落開的手……不知為何,心中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悲傷。
他迷迷糊糊地想:那自私而冷漠的女子,為什麼會在最後一刻不顧一切地從上躍下,抱著赤銅盤跳入岩漿之中呢?驀地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難道她是為了救他,才與那赤炎金猊獸玉石俱焚嗎?剎那之間,心中陡震,真氣岔亂,重又昏迷。
拓拔野感覺到他念力強烈波動,真氣彷彿爆射的火山,雜亂而沸騰,心中大驚,氣如潮汐洶湧匯入,在他周身經絡奔流不休。
忽聽赤松子一聲怒吼,繼而是轟鳴震響,紫光沖天。拓拔野轉頭望去,只見那紅繭霞光崩飛如雨,赤松子沖天而起,白光橫舞,水玉柳刀破空飛翔,呼呼旋轉著沒入他的口中;一道耀眼白芒從他喉間直貫腹中,繼而全身上下突然爆射萬道紅光,昂首振臂,仰天狂吼,身體驀地拉長變化,紅鱗眩目,巨尾擺舞,剎那之間變做那巨大赤虯,在空中怒吼飛揚。
拓拔野心中一凜,他變為獸身,那便是執意要一決生死了。大荒各族法術都分為「天地書」、「人書」、「獸書」三種。每種皆有幻術、攝魂、御物、異化、同化、封印六支。化為獸身便是「獸書同化大法」中至為重要的一種,通常念力高強之人會將自己與兇猛神獸同化合體,以自己的念力控制獸身,將二者的元神與真氣合二為一,從而發揮出與獸身特點最為相符,但威力倍計的可怕力量。
以「同化大法」化為獸身對戰,真元消耗極大,若不能在短時之內擊敗敵人,自身元神轉為虛弱,就有可能被合體的神獸元神反噬,從而被神獸控制,難以回覆人身。赤松子此時變幻獸身,自是要與赤帝立時決生死了。
拓拔野曾見他以赤虯之身,掀翻壓覆的洞庭山,在三招之內將兇厲的於兒神打得生死不知,威力之猛,令他瞠目。但赤帝畢竟遠非於兒神所能比擬,在琉璃金光塔中修行三十年後,赤火仙法與真氣更當是大荒頂尖之人。雖然赤松子被壓於五色石,洞庭湖底一百多年,因禍得福,真氣修為更有長進,但與閉關三十年復出的赤帝對決,究竟能有如何結果呢?拓拔野的心中,驀地開始為赤松子擔憂起來。
遍山軍士驚呼聲中,赤帝縱聲長嘯,「轟」然爆響,七道赤紫紅光突然從他頭頂、四肢與前胸、後背逸射飛出,在他周身上下繚繞盤旋,光芒絢麗,流離變幻。他右臂斜斜上舉,右手握拳,拇指與無名指那七道紫光突然環繞手臂急速盤舞,轟地一聲沖天飛起,在他上方化為一條巨大的紫光火龍,咆哮飛舞。
眾人大驚,祝融、赤霞仙子齊齊失聲道:「紫光七曜!」驚喜交集。
拓拔野驀地想起《五行譜》中說到,火族之中有一門御氣神功叫做「紫光七曜」;所謂「七曜」乃是指天上日月與五行星象。赤火真氣到了至高境界,便可以將真氣化為日烏、月鳳、金牛、木兕、水蛇、火龍、土象七種星象形狀的真氣光拳,隨著手勢與法訣恣意變化,每一種星象光拳都是至剛至猛;因此這「紫光七曜」可謂天下最為威猛狂霸的拳法。火族中古往今來,練成此拳的也不過十六人而已。
赤松子怒吼聲中,橫空彈舞,巨尾捲起一道赤紅色的眩目光弧,以驚天裂地之勢朝著赤帝轟然電掃。
赤帝喝道:「紫光火龍曜!」那條火龍嘶聲狂吼,隨著他的拳頭指向,怒飛而出。巨大的龍頭紫光破空怒舞,閃電般撞向赤松子雷霆巨尾。
「轟隆隆!」整個夜空彷彿突然波盪起來,一團橘紅色的光波在兩條巨龍相擊的時刻猛烈崩爆開來,強烈的紫色光漪層層漾開,倏地擴散。
漫山遍野仰頭觀望的軍士,只覺得紫光耀目,睜不開眼睛,忽然覺得一道道強猛的衝擊波當空猛衝而下,接二連三地衝撞而來。土石迸飛,無數馬獸昂首驚立,將背上騎兵摔下地去。戰馬驚嘶,兇獸悲吼,登時騷動潰亂,旌旗亂舞。
赤帝接連怒吼道:「紫光日烏曜!紫光月鳳曜!紫光金牛曜……」手勢急速變化,忽而環合為圓,忽而彎曲如鉤,紫紅色的赤火真氣滔滔不絕地經由手臂直破入空,在那彤紅色的夜空中急電狂舞,迅速變幻。
紫光忽然變成巨大的鳳凰,忽然變成狂野的犀兕……紫芒爆舞,真氣光拳幻化為七種兇獸,排山倒海地層疊猛攻赤松子。速度快如閃電,聲勢遠勝風雷。以拓拔野的眼力望去,漫漫紫光沖天崩爆,彷彿有七隻紫紅色的巨大凶獸在同時圍攻赤松子一般。
赤松子怒吼狂嘯,猛地卷舞飛騰,赤紅色的光芒驀地迸炸爆舞,那紫光七曜齊齊撞在紅光之上,發出海嘯颶風般的震響。赤松子在紫光之中發出狂冽悽惻的吼聲。
強光耀眼,赤紅青紫,層層光暈轟然擴爆,彤紅色的夜空忽地變成五彩繽紛,光怪陸離。就連赤炎山上洶湧升騰的滾滾黑雲,也驀地變成七色重彩,亮光奪目。
赤松子悲吼聲中,一道清冽白光從他巨口噴出,如彗星橫空,電射赤帝。
赤帝適才畢集赤火真氣將「紫光七曜」同時崩爆,真元大耗,不料赤松子在如此重創之下竟能反戈一擊。驚駭震異,大吼一聲,右臂轉折,右拳中指飛彈,使出「紫光七曜」中最為厚重的「紫光土象曜」。
雄渾紫光在他拳頭上崩爆飛出,幻化為巨大的長牙猛獁,但紫光尚未完全成型,那白光已如急電般破入紫光之中。
「嗖!」地一聲,紫光崩爆渙散,那耀眼的白光從赤帝前胸沒入,後背飛出,倏地直衝幻彩流光的夜空,在熾熱的狂風中嗚嗚旋轉。
赤帝微微一震,迎風傲立,哈哈狂笑道:「水玉柳刀!好一把水玉柳刀!」周身上下驀地亮起豔紅的光芒,全身彷彿瞬間透明。「噗噗」之聲大作,身上噴出無數道血箭。
眾人大駭,赤霞仙子與祝融驚呼聲中,齊齊飛掠上前。赤帝想要伸手將他們推開,但卻猛一搖晃,朝著下方飄搖墜落。赤霞仙子霞光帶絢光流彩,將他驀地纏卷,拖曳上來,默唸「煉火訣」,將他周身傷口驀地封合。但他體內經脈錯毀,絕不是一時半刻所能恢復的了。
拓拔野驚駭瞠目,赤松子明知纏鬥必定不是赤帝對手,竟然誘使赤帝同時崩爆「紫光七曜」,然後乘他真氣不及彙集的剎那,畢盡全身真氣,發出水玉柳刀。這自殺式的兩敗俱傷打法,由他使將出來,即便是赤帝,也是避無可避。
赤松子在空中哈哈狂笑,扭曲搖擺,蛻化還原為人形,隨風跌宕,似乎隨時都要掉落。驀地將那水玉柳刀吸回腹中,嘿然冷笑道:「老賊,你這紫光七曜原本可以將我打得粉碎,為何突然假惺惺地大發慈悲?」
赤帝戟須張揚,碧目之中閃過奇怪的神色,又像是傷心又像是歡喜,喘息著嘿然笑道:「殺了你還不容易?寡人何必急著殺你?不過下次你就沒有這般好運氣了。」
赤松子張口大笑,卻真氣不繼,猛地朝下急墜。拓拔野大驚,連忙讓一隻太陽烏俯衝而去,將他橫空救回,馱到他的身邊。赤松子被那「紫光七曜」毀傷經脈,真氣狂亂,傷勢不在赤帝之下;適才逞強堅持,沒有及時修復,傷勢更重。當下拓拔野為他輸導真氣,初步修復經絡。
當是時,突聽赤炎山頂傳來前所未有的猛烈震響,彷彿整座山都迸炸開一般。眾人望去,只見一道紅紫色的光柱從山頂沖天噴舞,那滾滾黑雲忽然迸裂開來,朝著四周坍塌爆散,猶如滔滔巨浪在空中倏地平展蔓延。
紅紫色的光柱中,有一道人影淡淡地閃過,隱沒於層層烏雲中。
繼而赤炎山劇烈震動搖晃,悶雷滾滾。
「轟隆!」一聲驚天巨響,山頂驀地迸炸開來!火光沖天,萬千巨石崩飛狂舞,烏雲朝著四面八方洶湧翻騰。由濛濛的雲層煙霧之中,傳來一聲泣鬼哭神的震天狂吼,烏雲崩散,火光傾搖。
那吼聲淒厲兇惡,說不出的恐怖,眾人心中突然一陣森寒。拓拔野的寒毛竟也不由自主地豎立起來。他心道:「這吼聲好像在哪裡聽過一般……」驀地靈光一閃,失聲道:「赤炎金猊獸!」
叫聲極響,眾人登時大震,臉色陡變。蚩尤聽見「赤炎金猊獸」五字,也突然驚醒,掙扎著爬起身,朝著赤炎山望去。
血紅色的夜空,黑雲滾滾奔散,山頂紅光搖舞,灰白的雲霧逐漸散開。突然又是一聲震吼,眾人驀一打顫,只見赤炎山頂又是一陣猛烈搖動,萬千火光迸炸爆發,沖天噴射。
忽然,一道眩目的紫紅色光芒在山頂轟然怒放,光芒劇烈搖曳變幻,突然收攏變成一隻巨大的金猊,在血紅色的夜空中昂首狂吼。紅鬃怒舞,白牙森然,那赤紅色的兇睛如霹靂爆閃。
封印了一千年的圖騰兇獸赤炎金猊,終於衝出了赤炎山。
剎那間,眾人心中一陣驚懼森冷,漫山遍野一片寂然。拓拔野與蚩尤驀地對望一眼,心中驚怒悲涼,原來烈煙石拼死抱住赤銅盤衝入赤炎山岩漿,竟還是不能阻止這妖獸逃逸猖狂。
赤炎金猊獸在空中跳躍狂吼,驚雷滾滾,一顆顆巨大的火球從它口中噴出,呼呼燃燒著,劃過道道紅光,拋散在赤炎城中。那一片焦黑瓦礫登時重新燃燒起熊熊火光。
忽然聽見那赤炎金猊獸的身上傳來一個人的聲音,微笑著一字字道:「烈碧光晟拜見陛下。陛下聖明,赤霞仙子、火神祝融、烈炎,還有那兩個龍族奸細,都是偷盜聖盃,觸怒赤炎神的罪魁禍首;還請陛下遵從長老會決議,將這些叛黨盡數清剿。」聲音和藹,雄渾有力,赫然竟是烈碧光晟。
叛軍與南荒蠻軍登時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呼嘯吶喊:「烈長老!烈長老!烈長老!」
拓拔野心中暗歎,終於還是讓這奸賊得逞,控制了赤炎金猊獸。這赤炎金猊獸兇狂難擋,困在赤銅盤中時,就兇悍若斯,令自己、蚩尤聯合六隻太陽烏之力亦不是其對手,此番逃離封印,兇焰更熾。眼下赤帝、祝融、赤松子與蚩尤盡皆重傷,單憑自己、烈炎與赤霞仙子,只怕也難以馴服這圖騰兇獸。心中寒意森森。
赤帝強行運氣,哈哈狂笑道:「烈碧光晟,你竟敢命令寡人?嘿嘿,你這叛賊,寡人第一個滅了你!」想要甩脫赤霞仙子與祝融,卻渾身乏力,經絡如火燒火燎。
烈碧光晟微笑道:「陛下,你怎地不分忠奸,庇護奸佞?長老會的決議在你眼中也不值一顧嗎?那可當真讓我們這些忠良義士寒心了。」
赤帝怒極反笑道:「辣你奶奶的!忠良義士?你這奸賊,謀弒寡人,陷害忠良,毀滅聖城,釋放兇獸,塗炭生靈,還敢自稱他奶奶的忠良義士?寡人要將你投進蛇蠍火海!」
烈炎再也忍不住,厲聲喝道:「烈碧光晟,你對得起烈家祖宗,對得起火族百姓嗎!」
赤炎金猊獸咆哮跳躍,朝著拓拔野等人踏風飛馳。烈碧光晟騎坐在妖獸背上,左右手中各有一個赤紅色的銅盤與玉盤在嗚嗚旋轉,口中微笑道:「赤炎神發怒,聖城被毀,乃是由你們這些反賊偷盜聖盃引起;若不是我烈某及時趕到,制服這赤炎金猊獸,本族便要遭受千年浩劫了!黑白分明,你們竟然還敢信口雌黃?赤飆怒,你這昏庸暴君,竟然與這些亂臣賊子勾結,與全族為敵,太令我們失望了。」
赤帝怒極而笑,真氣岔亂,劇痛攻心,登時連笑聲也發不出來。
叛軍紛紛狂呼:「殺了這昏君,另選赤帝!」遍野戰神軍大怒,紛紛怒斥回罵。雙方原本交錯混雜著狂奔逃命,後來又觀望赤帝與赤松子激戰,一直相安無事,此時一觸即發,立時又開始混戰起來。殺聲震天,罵聲不絕。
赤松子真氣稍順,哈哈狂笑:「老賊,你殘暴剛愎,才會有今日的眾叛親離。」喘氣不已。
烈碧光晟微笑道:「聽到了麼?這便是天下呼聲。今日烈某就順應人心民意,將你們這些獨夫暴君,亂臣賊子就地正法。」和藹坦蕩的聲音,此刻聽來卻是森寒入骨。
天地轟雷爆響,赤炎山上的火光熊熊噴舞。烏雲沸滾,又化做漫漫發光雲沿著山坡四下奔騰。
彤紅色的夜空中,那赤炎金猊獸馱著烈碧光晟,猙獰狂吼,卷挾紫紅色颶風,朝著拓拔野等人閃電衝來。烈碧光晟紅衣鼓舞,手中雙盤呼呼旋轉。細長的雙眼在紅光映照下,跳躍著凜冽的殺意。
(卷三《靈山十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