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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五章 檮杌虎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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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血蝙蝠收起巨翼,微微抖動,紅光眩目,剎那間竟化為一個瘦小結實的黑衣少年,揹負暗紅鐵劍,輕飄飄地躍落在地。纖纖大震,心念一動,只盼那黑衣少年是白衣男子的仇敵,追尋到此,與之火拼。但見那妖魔佇立一旁,木無表情,似是與之相識,心中一沉,僥倖之意蕩然無存。突然又是一凜,想起傳說的寒荒七獸中,便有一隻血蝙蝠,百餘年前吸人鮮血、敲食腦髓,作惡無數。後來被寒荒群雄圍剿,亂箭射死在雪山頂巔,元神亦被封印于山腹之中。難道這隻血蝙蝠便是當年那隻嗎?

想不到今日在這山洞之內竟接連遭遇兩大寒荒兇獸!但它們分明已被毀滅肉身、封印元神,又怎能復活呢?又為何躲藏在這山洞中?又何以抓了這些女童?難道僅僅只是為了果腹嗎?纖纖又是害怕又是驚疑,隱隱中覺得其間必有什麼頗為可怕之事,當下凝神察看。

黑衣少年藍眼長眉,滿臉冷酷兇悍的神色,負手而立,低頭望著白衣男子,嘴唇翕動,不知說了些什麼。白衣男子微微一震,彷彿突然驚醒,緩緩地爬起身來,冷冰冰地道:「金龜子?果然來了?」蒼白的臉上浮現出陰冷而又歡悅的神情,一閃即逝。

黑衣少年點頭不語。白衣男子又低聲問了數句,黑衣少年只是點頭或搖頭,不發一聲。纖纖凝神傾聽,只聽見「神女」、「祭祀」、「老祖」等詞;其中夾雜許多暗語,語意聽不連貫,無法揣測。心中大是好奇,不知這兩人在說些什麼。

白衣男子輕輕擊掌,灰眼光芒大盛,冷冷道:「妙極!受了這麼多苦,等了這麼多年,便是為了今日了!」衣裳鼓舞翻飛,心中激動,真氣隨之蓬然四溢。轉身對那妖魔說道:「這些娃兒已經分好了麼?」

妖魔「赫赫」連聲,點頭不已,骨爪比畫一通。白衣男子袖袍飛舞,一個銀白色的絲袋從掌心飛出,袋口翻卷,射出一道耀眼銀光,陰風大作,洞中懸掛的絲囊急速搖擺,懸結的絲帶紛紛斷裂,「呼呼」連響,絲囊密雨般地飛向那銀絲袋,瞬間沒入。

頃刻之間,洞內只剩下十來個絲囊,輕輕搖晃。白衣男子目光徐徐環視,從這剩下的絲囊上一一掃過,纖纖心跳如狂,連忙閉上雙眼,屏住呼吸,不敢與他對視。

過了片刻,聽那白衣男子淡淡道:「走吧!」「僕僕」連聲,步履飄忽,終於復歸一片寧靜。

※※※

纖纖慢慢地睜開雙眼,透過絲囊空隙朝外望去。見那妖魔在甬道洞口悠盪,探頭朝外張望,似乎如釋重負。轉頭望了她一眼,倏然飄來,骨爪一張,纖纖所在的絲囊登時飄然落地,自動翻裂開來。

纖纖穿著褻衣白玉玲瓏地站在青絲囊中,見那妖魔直愣愣地望著自己,又羞又怒。妖魔突然醒悟,「赫赫」叫了幾聲,轉頭不敢看她,指爪比畫,「嗤嗤」作響,那絲囊青絲飛舞,繞著纖纖盤旋穿梭,片刻之間又變為一件紫衣,翩翩飄然。

妖魔轉過頭來,爪尖一點,碧光閃爍,纖纖「啊」地一聲,喉嚨的冰冷之意瞬間消融,全身麻痺感也隨之消散,霍然起身,怒視妖魔,嬌叱道:「你是人是鬼?」原想揮舞折刀,乘隙偷襲,但轉念一想,這妖魔既將自己放出,似無惡意,當下隱忍不發。

妖魔舌頭擺舞,「赫赫」作響,口涎飛濺。見纖纖滿臉厭憎,登時一愣,眼白翻動,似乎頗為羞慚。忸怩片刻,朝後飄退,爪尖在空中比畫;碧光連綿,形成「虎倀」二字。

「啊!」纖纖失聲醒悟。傳聞被猛虎吞噬之人,他的神魂必將為虎役使,成為鬼奴虎倀,助虎為惡,替之覓食。除非此虎殞命,否則其魂靈永不能超脫,故世間有「為虎作倀」之說。想來這妖魔便是被這惡獸檮杌所吞殺的虎倀冤魂。

這虎倀渾身血汙,開膛破肚,手腿白骨森然,想必被檮杌吞殺時,死狀悽慘。

纖纖雖然任性妄為,但卻頗為善良,極富俠義心腸,見這虎倀慘狀,心下惻然,厭憎之意逐漸轉為同情之心,也不再害怕。柔聲道:「你叫什麼名字?」

虎倀畏縮羞怯,見她非但沒有厭懼,神態反而轉為溫柔,登時大為歡喜,抓頭撓耳,白爪比畫,寫道:「猊飛泠。」

纖纖心念轉動,曾聽父親說過,寒荒八族中便有一族猊姓,以六角犁牛為圖騰,想來這虎倀猊飛泠便是此族中人,當下發言相問。那虎倀猊飛泠大喜,接連點頭,似是沒料到她竟也知道寒荒猊族。

一人一鬼這般交流了片刻,纖纖方知這虎倀身世。原來這猊飛泠乃是猊族長老猊岱之子,年僅十八,頗為勇武,又精通寒荒法術。數月前寒荒國凶兆橫生,傳聞妖獸將肆虐橫行,猊飛泠與眾少年見獵心喜,想要藉此一戰成名,當下瞞著父母結伴潛往眾獸山。豈料到了眾獸山下,恰逢雪崩,十六人中立時被壓死了十一人!餘下五人又相互失散。猊飛泠孤身入谷,夜半便遭遇這惡獸檮杌,慘遭戮噬,從此成為冤魂鬼奴。

纖纖心下憐憫,忽然想起一事,眨眼道:「既是虎倀,你為何不將我送給那檮杌充飢?還要將我從那巨蟒下救出?」

猊飛泠眼白亂翻,忸怩不安,搖頭不語。纖纖追問再三,他才比畫道:「你像是天上的仙女,可不能讓這些妖怪吃了。」

纖纖一怔,又是吃驚又是歡喜又是感激,嫣然道:「謝謝你。」這一笑猶如春風徐來,牡丹盛開,俏麗不可方物。猊飛泠眼白直愣愣地瞪視,豁嘴大張,痴痴凝望。若是平時,芊芊見著這等醜怪妖魔痴痴相望,早已惡向膽邊生,將之大卸八塊了。但此時一則同情這虎倀命運;二則感激他相救之恩,只是抿嘴一笑。

猊飛泠雖為虎倀,但畢竟時日不久,良性尚未泯滅,愛美之心尤在。他生平從未見過這等俏麗的少女,初見纖纖,便為之神魂顛倒,震撼莫名。是以不自覺間,便拼死相救,並且甘冒被檮杌識破玄機、毀滅神識的危險,將纖纖藏入絲囊之中。此刻見她殊不嫌棄,漸轉溫柔,還笑若春花,登時魂飛魄散,覺得即便為她立刻神識消亡也心甘情願。

纖纖突然想起那些女童,柳眉擰蹙道:「你既是被檮杌所害,又怎能幫他害人?這些女孩豈不可憐!」

猊飛泠見她嗔怒,頓時蔫萎,極為羞慚,「赫赫」低聲。纖纖心想,他既為虎悵,神識已檮杌控制,倒也不能全然怪他,當下道:「那兩個妖怪是什麼人?抓這些女孩來做什麼?」

猊飛泠全身一顫,簌簌發抖,只是搖頭。纖纖見他恐懼害怕的猥瑣之態,登時有氣,怒道:「你不敢說嗎?」

忽聽一個冰冷的聲音淡淡地道:「他自然不敢說,只要我伸出一個小指頭,就可以讓他灰飛煙滅。」

纖纖大震,猛地扭頭望去,那白衣男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甬道洞口,灰色的眼珠冷冷地望著自己,目光兇厲寒冷,如冰刀直刺纖纖心中,纖纖恐慌駭異,不由朝後退了兩步。但驀地想起拓拔野所言,越是面臨強敵,越是不可示弱,當下強忍驚懼,抬頭挺胸,傲然相望。素手負背,緊握折刀,掌心滿是汗水。

猊飛泠「赫赫」大叫,銅鈴白眼幾將凸出!滿臉怖意,突然匍匐在地,不斷叩頭。

白衣男子嘴角一撇,冶冶笑道:「要我放了這丫頭,你道自己是閻王嗎?小鬼奴,既然你喜歡這丫頭,我便成全你,讓她化做虎倀,終日與你相伴便是。」話語陰森,纖纖不寒而慄,握刀的手竟不住地顫抖起來。

猊飛泠大駭,「赫赫」狂叫,連連搖頭,又連連叩首。

白衣男子灰眼寒芒爆射,冷冷道:「小丫頭,到我肚子來做客吧!」右手一探,指爪如鉤,森冷寒光瞬間爆放;纖纖只覺呼吸驀地窒堵,一股強大的螺旋吸力猛地將自己拔地拉起,憑空拽去,當下驚駭欲狂,大聲尖叫。

猊飛泠「赫赫」狂呼,猛地跳將起來,如綠風碧霧橫掃而過,重重撞向白衣男子。此舉突兀,快逾閃電,白衣男子亦未料想他竟膽大若此,猝不及防之下,右手已被猊飛泠一雙白爪緊緊抓住,虎口一痛,這虎倀鬼奴竟然不顧一切地咬住他的手掌。

白衣男子劇痛攻心,掌中光芒登時收斂,驚怒交集,大喝一聲,銀光一閃,左手急電般扼住鬼奴咽喉,將他猛地拉扯開來。猊飛泠眼口翻動,「赫赫」有聲!咬得甚緊,雖被扯開,但那白衣男子的虎口竟被硬生生撕下一塊肉來,鮮血直流。

白衣男子狂怒咆哮,飛起一腳,白光爆舞,踢在猊飛泠破裂的肚腸上,鬼奴淒厲慘叫,綠光渙散,倒飛而出,彷彿瞬間碎裂迸散,又剎那癒合如初。

纖纖重重摔在地上,骨骼猶如散開一般,驚懼迷茫,知道那虎倀少年再次冒死救了自己。淚眼迷糊中,瞧見猊飛泠朝著她翻轉眼白,白爪比畫,直指裡側山洞頂壁;心中一動:難道那裡面竟有逃生出口嗎?

卻見那白衣男子昂首咆哮,臉目突然裂變開來,撩牙交錯,周身膨脹,銀毛破體蔓延,又將變成那兇暴可怖的妖獸檮杌。纖纖尖聲大叫,想要爬起身,但兩腿發軟,站不起來。

此時那白衣男子已經幻化成巨大的人面惡虎,銀毛黑紋,巨爪長尾,仰頸兇吼。驀地扭頭,灰睛兇芒怒射,朝纖纖望來。

纖纖用盡周身力氣爬了起來,朝洞中奔去。檮杌狂吼聲中,長尾如銀鞭卷掃,閃電般劃過一個圓弧,將纖纖攔腰纏住。纖纖尖叫一聲,纖腰彷彿被陡然折斷,劇痛難忍,面色煞白,連氣也喘不過來。

猊飛泠見狀大吼,漆黑鼻洞中驀地冒出森冷白氣,猛地朝檮杌疾風般衝去。

纖纖顫抖著雙手齊齊抓起折刀,真氣聚集,猛一咬牙,將那檮杌長尾瞬間鍘斷!

檮杌痛極狂吼,長尾登時朝後彈飛蜷縮。當是時,猊飛泠已經閃電撲到,白爪張舞,將檮杌脖頸攀住,怒吼一聲,張開血盆豁口,殘缺尖牙猛地咬入妖獸頸中。

「嗷——嗚!」檮杌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聲,虎爪橫拍,千鈞霹靂般掃中鬼奴腦袋,猊飛泠的怪頭登時粉碎半邊,綠漿橫飛,連那耷拉的舌頭也被一齊打飛。猊飛泠緊緊咬住妖獸脖頸,死不松融。

纖纖大聲驚叫,淚水洶湧,怔怔佇望,見猊飛泠顫抖著伸出白爪,指向洞中深處,似乎在催促她逃跑,更加悲傷難抑。想不到這萍水相逢的虎倀鬼奴,竟如此情深意重;突然明白,倘若自己再不乘隙逃離,猊飛泠只會遭受更多折磨。當下抹去淚水,發足狂奔。

身後傳來妖獸狂吼,繼而是一陣驚天動地的裂響,整個山洞劇烈地震動起來,碎石簌簌。

纖纖不敢回頭,含淚咬牙,奔入洞中深處,仰頭四望,果然瞧見頂壁上有一處狹窄的裂縫,四尺來寬,直通山頂,眩目的亮光晃得她張不開眼。

纖纖突然想起辛九姑給她的情絲,當下顫抖著在懷中胡亂探尋,抓出那情絲,在絲梢繫上折刀刀柄,朝頂壁縫隙中拋去,但丟了幾回,都不能丟擲山頂縫隙。心中焦躁恐懼,頓足不已。

回頭望去,轟然巨響,那半堵洞壁突然粉碎,亂石激飛,一聲驚雷似的咆哮險些將她震得暈倒。煙塵碎土中,那銀毛黑紋的兇獸如狂風霹靂狂吼奔來,所過之處尖石巖壁無不迸散碎裂。

纖纖大駭,用盡周身真氣,猛地將情絲高高拋起;白光一閃,折刀拖曳著情絲筆直地衝出山頂縫隙,「咄」地一聲,牢牢鉤住。纖纖凝神聚氣,默唸「移形換影訣」,猛一用力,尖叫著朝上電衝而去。

此時,那妖獸堪堪衝到,咆哮聲中,巨爪轟然拍擊,山裂石崩,頂壁轟塌一塊。纖纖閃電上衝,尖叫不止,腳掌火辣辣地生疼。低頭望去,見那妖獸暴躁彷徨,突然仰頭怒吼,長尾倏地彈射而上,但恰好與她差了數寸,重又蜷縮收落。

妖獸巨尾彈掃,山石迸裂坍塌,反而將纖纖身後的裂縫嚴實堵住。

耳旁呼呼風嘯,身體不住地撞到縫壁凸石上,劇痛攻心。眼前豁然一亮,狂風撲面,終於到了山頂。

穹蒼似海,晚霞如火;萬里群峰,如撩牙般將殘陽吞沒。荒寒漠漠,白雪皚皚;寒風吹來,身後雪松震動,雪沫紛飛撲面,清寒入骨。

纖纖掙扎著爬起身來,擔心那妖獸追來,慌忙收拾情絲、折刀,從頭上摘下雪羽簪,解印雪羽鶴。鶴聲清明,靈禽從簪中閃電飛出,繞著青松飛了一週,輕盈地落在雪地中,曲爪獨立,扭頸撲翅。

纖纖躍上鶴背,叫道:「鶴姐姐,快走吧!」雪羽鶴嗚叫一聲,白翅煽動,優雅滑翔,朝著西邊飛去。

霜風勁舞,纖纖凍得簌簌發抖,想起那虎倀多半已被妖獸打得魂飛魄散,登時一陣難過。珠淚劃過臉頰,立即凝凍為兩行冰柱。

忽聽身後傳來嗷嗷怪叫,回頭望去,瞿然色變。十餘隻黑色巨鳥高低起伏,急速包抄追來。

那群怪鳥來得甚快,轉眼之間便衝到周圍。錯落夾擊,紛紛橫撞、俯衝,想要將纖纖抓獲。

眼見一隻怪鳥閃電般從頭頂衝下,四隻怪爪張舞探來,纖纖大驚,掏出折刀,全力揮斫,砍中巨鳥長爪。折刀極為銳利,登時將鳥爪斬斷;那怪鳥哀嗚一聲,朝上衝去。

纖纖驚魂未定,又見兩隻巨鳥嗷嗷叫著左右夾擊而來。當下故技重施,揮舞折刀劈斬怪鳥巨翅。突然想起那怪鳥巨翅如萬刀攢集,甚是鋒利,念頭方甫閃過,便「當」地一聲脆響,手臂酥麻,虎口震裂,險些從鶴背上翻落。折刀沖天飛起,高高地劃過一個弧線,掉入萬丈山崖之中。

纖纖暗呼糟糕,緊緊抱住雪羽鶴脖頸,催促飛行。雪羽鶴突然一聲悲嗚,左翅潔白的長翎竟被一隻怪鳥錯身之際以鋒銳巨翅斬斷數尺。雪羽鶴一陣搖晃,登時失去平衡。纖纖尖叫一聲,倏地從鶴背上滑落,雙手緊緊地鉤住鶴頸,雙足懸空,迎風搖盪。

怪鳥嗷嗷大叫,交錯俯衝,一隻巨大的黑鳥短爪一探,抓住纖纖背心衣裳,將她猛地朝上拖去。

纖纖尖聲大叫,費力抓住鶴頸,但終於抵受不住那怪鳥的驚人氣力,眼看就要被它拖上半空。

當是時,忽然聽見「呼」地一聲輕響,彷彿有什麼銳利之物破空怒射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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