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計劃原本頗為縝密完美,無甚紕漏,可惜水妖千算萬算,偏偏算不到冰龍竟會在西海上遭遇蚩尤與晏紫蘇。倘若單單遭遇這兩人便也罷了,偏偏又遭遇了萬千寄居人。
昨日在那妖龍體內,海夢割切龍珠,圍魏救趙,使得蚩尤二人得以逃脫。待到西海二真追來時,她又立時拋開龍珠逃之夭夭。二真所擔心的不過是龍珠,既已得回,自然也不窮追。當時妖龍業已進入海道旋渦,百里春秋等人無暇追拿蚩尤,旋即以春秋鏡作用於龍珠,駕御妖龍一路衝破堅冰,朝密山而去。
蚩尤與晏紫蘇被海流衝捲入妖龍胃中的神針石柱中。神針貫穿入妖龍脊柱,當妖龍進入海道渦流時,天旋地轉,兩人順著神針石柱滾落到妖龍脊柱之內。
蚩尤沿著脊柱奔行,回到妖龍肝臟處,想要救出海夢,恰好聽見百里春秋三人話語,零星拼湊,得其大概。
蚩尤大怒,但想到重傷初愈,不是百里春秋等人對手,再次貿然出手,必定徒然送命。而晏紫蘇身上的蠱主母惡蟲盡被西海二真搜去,無法以蠱制敵。
正苦無良策,竟又在妖龍脊骨內遭遇海夢等寄居人。原來他們寄居巨型龍獸體內時,素喜鑽入魚獸脊柱中,敲骨吸髓;此次進入妖龍體內,自然也不例外。
當下晏紫蘇想出一條毒計,讓寄居人以毒液蝕穿妖龍顱骨,吸食妖龍腦漿;乘其神識狂亂時,由蚩尤以念力控制其神識中樞,阻止妖龍穿透密山。
妖龍被寄居人吸食腦漿、骨髓,果然痛不可抑,癲狂亂舞,連百里春秋險些亦難以控制。但百里春秋號稱天下三大御獸法師之一,自非尋常之輩,他以春秋鏡施法龍珠,完全掌控妖龍元神,那妖龍雖然劇痛如狂,卻依舊乖乖聽其調遣。
眼見妖龍即將衝破密山冰層,晏紫蘇一計不成,又生一計。既然不能控制妖龍元神,便退而求其次,控制妖龍身體。當下遣使眾寄居人沿著妖龍脊柱排布,將觸角沒入妖龍脊骨神經之中,再由自己與蚩尤以攝魂法術控制眾寄居人的元神,從而掌控妖龍行動。
這一招極是毒辣,妖龍周身骨骼都被眾寄居人控制,聽由蚩尤二人指揮擺佈,妖龍自己的元神反倒徒呼奈何。
晏紫蘇知道百里春秋念力了得,於是勸住蚩尤隱忍不發。當西海老祖在空中得意忘形,妄圖以「七星耀月」再度御使翻天印,給予拓拔野等人致命一擊時,蚩尤與晏紫蘇突然發難,出其不意,終於給了西海老祖致命一擊。蚩尤當日被老妖打得幾乎喪命,今日假藉妖龍之手,報仇雪恨,心下大快。
妖龍形神兩裂,幾近瘋狂,百里春秋等人竭盡全力,亦不能控制,眼見大勢已去,唯有趁著妖龍摔落山壑中時溜之大吉。蚩尤等人則乘勢從那妖龍最為脆弱的前額軟肉破體衝出。
妖龍被西海老祖與六大凶獸輪番猛擊,身受重傷;靈珠為百里春秋所奪,又遭寄居人敲骨吸髓,早已垂死將亡,此刻再被蚩尤這般貫腦穿出,終於再難抵受,一命嗚呼。
拓拔野與蚩尤此番重逢,恍若隔世,見雙方無恙,心中俱是悲喜交集;肚中各有一大堆的疑問,卻不知從何說起,只是互相擁抱,哈哈大笑。
姑射仙子等人騎鳥趕來,姬遠玄笑道:「蚩尤兄弟,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大家都在為你擔心呢!」
蚩尤傲然笑道:「蚩尤的命比玄冰鐵還硬,就憑這些水妖又怎能殺得了我?」
轉身瞥見姑射仙子,微微一愣,心中震動:「天下竟有如此人物!」聽說是姑射仙子,登時恍然,肅然躬身行禮。喬家終究出自本族,蚩尤聽說這仙子是木族聖女,那桀驁之態不由也收斂了幾分。姑射仙子淡淡一笑,翩然還禮。
蚩尤心中忽然又是一動:「是了,這仙子竟似頗為熟悉,彷彿在哪裡見過聽過一般……」靈光霍閃,驀地想起覺得這女子的姿容形態,極像拓拔野當年描述的,令他夢縈魂牽的仙女姐姐,當下猛然向拓拔野望去。
拓拔野臉上微微一紅,微笑傳音道:「是了,就是她。」生怕被旁人瞧出端倪,轉頭朝晏紫蘇笑道:「這位姑娘又是誰?」
晏紫蘇嫣然一笑,正要說話,蚩尤卻皺著眉頭冷冷道:「素不相識,不過是在妖龍肚子裡撞著的。」
晏紫蘇眼中驀地閃過淒涼之色,微笑道:「是啊!我叫小蘇兒!只是西海的漁女,與這位公子原本素昧平生,毫不相識。」轉頭凝視著蚩尤,柔聲道:「但是在那妖龍肚裡,公子見我孤單可憐,許諾答應要留我在身邊,永不離異。公子難道忘了嗎?」蚩尤一愣,神色古怪,哼了一聲也不回答。
眾人愕然,但慮及其時大荒,男子擄掠或收留孤身女子之事極為平常,也無疑心,唯有拓拔野忍不住笑了起來。他聰明之至,又對蚩尤性情瞭如指掌,哪能看不出其中關竅。心下又是驚奇又是歡喜又是好笑,忖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想不到魷魚平時悶聲不響,卻原來也是極有花綠。」但見晏紫蘇眉眼之間,隱隱帶著一絲陰戾煞氣,不由微微一怔。
正自詫異,卻聽姑射仙子低咦一聲,妙目凝視著晏紫蘇,緩緩道:「姑娘,你……我們可曾見過面嗎?」
晏紫蘇搖頭嫣然道:「我從未來過中土大荒,仙子一定是認錯人啦!」
拓拔野心中一凜,突然閃起一個不祥的預感,果聽蚩尤冷冷地傳音道:「這妖女便是九尾狐晏紫蘇……」
拓拔野陡然一驚,那歡喜之意登時煙消雲散。想起當日雷神愛妾寧姬慘死之狀,想起纖纖所受的磨難,心中不由怒火勃然。又聽蚩尤沉聲傳音道:「烏賊,但這妖女對我屢有救命之恩,我決計不能恩將仇報。」
拓拔野微微一愣,點頭不語,心中更奇,不知這些日子以來,蚩尤與這妖女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決計之後找個僻靜所在,再與蚩尤問個水落石出。又想:「這妖女必定與仙女姐姐中計之事相關,即使不傷她性命,也得讓她將此事的來龍去脈說個清楚。」
眾人不及多說,匆匆告別了西海寄居人族,騎鳥向鐘山飛去;臨行之際,拓拔野想起密山的玄玉榮英或許對蚩尤經脈之傷有所裨益,遂潛入滾滾波濤中尋覓。但水勢浩大湍急,遍尋山前山後,只找到些許,當下藏入懷中,衝出水面,與眾人會合西行。
※※※
鐘山距離密山不過兩百里之遙,沿途山崩地裂,冰飛石舞,滔滔水流在千萬殘山斷崖之間洶湧氾濫,一片狼借景象。
鳥鶴高翔,眾人遠遠地瞧見鐘山崩缺了半壁山崖,頂上的天湖沸騰噴湧,瀑布倒掛,一如西皇山。姬遠玄忍不住笑道:「水妖算來算去,竟將自己也一併算計了。」
眾人莞爾,拓拔野微笑道:「燭老妖若是知道自己的老巢變成這般光景,定然要氣歪了嘴。」
眾人繞著鐘山徐徐盤旋,找到峭崖上的入口,封印了靈禽,凝神聚意,次第進入。西海老祖雖然重傷,但六獸猶在,高手眾多,是以眾人亦不敢絲毫掉以輕心。
山腹通道曲折繚繞,四通八達,宛如迷宮。拓拔野當日雖救了姑射仙子,從此處衝出,但亦有云裡霧中之感。山腹中一片死寂,竟連一個人影也見不著。眾人走了半晌,終於撞入一個極大的山洞廳堂之中。
方甫進入,腥風撲面,眾人「啊」地低呼,大吃一驚。山洞地上橫七豎八地躺了許多屍體,鮮血汨汨蜿蜒,四壁血跡斑斑,竟似是剛剛進行了一場生死搏殺。蚩尤奇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難道誰搶在我們之前動手了嗎?」
姬遠玄搖頭道:「這些人大多都是冰龍教裝束,想必是水妖下的毒手。殺人滅口,死無對證。」眾人凝神細看,果不其然。
忽然,一個白衣人微微動了動,發出細微的呻吟,顫抖伸出手肘,艱難地朝前方一個黑衣女子爬去。他雙腿齊膝而斷,在地上拖出兩道血痕,狀極悽慘。而那黑衣女子衣裳破裂,玉體橫陳,下陰血肉模糊,鮮血汨汩,以袖遮面,竟是被人奸辱致死。
姑射仙子、武羅仙子瞧見那黑衣女子慘狀,眼中均閃過羞怒不豫的神色,轉開頭去。眾人心想:「必是那老妖臨行大發淫威,攫取這女子的真元修補自身。」拓拔野陡然瞥見白衣人的側臉,大吃一驚,失聲道:「楚寧!」
眾人一凜,凝神望去,那白衣男子果然是冰龍教首領楚寧,這白衣人既是楚寧,那黑衣女子多半便是女丑了。武羅仙子指風輕彈,將黑衣女子緊緊掩於臉上的大袖吹起,冷豔的臉容如冰霜凍雪,額上紅梅鮮豔如故。果然是那寒荒神女。
美目圓睜,眼角淚痕未乾,悲怒、驚懼、羞憤、傷心諸般神情栩栩凝固。周身滿布瘀紫血痕,左手纖指死死地扣入地底巖縫,指甲斷裂,鮮血斑斑,似乎想要將什麼捏碎一般。眾人對這冷傲極端的寒荒神女雖無好感,但見她如此慘狀,心下不免惻然。
楚寧突然發出一聲淒厲尖銳的嚎叫,像是怒吼,又像是哀哭。臉色慘白,灰眼中驀地淌出兩道血淚。全身震顫,奮盡全力,想要爬到女丑身旁,但卻再無氣力。
拓拔野心生憐憫,走上前去,雙掌真氣鼓舞,將他平平托起,穩穩地放在女丑身旁。
楚寧灰眼瞥視拓拔野,閃過感激的神色。轉頭凝視女丑,顫抖著將她的衣袖重新覆蓋臉顏,抓住她的素手,發出痛徹心肺的號哭;那哭聲淒涼悔痛,悲苦莫名。
眾人心想:「原來這心狠手辣的男女,竟也是一對苦情鴛鴦。」微起同情之意。
拓拔野忍不住嘆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明知是蛇蠍之屬,為何與他們同伍!」
楚寧嘎聲慘然大笑道:「你說的不錯!我的確是與蛇蠍同伍,咎由自取,死不足惜!可惜,可惜我醒悟得太遲了……」
轉頭瞥望女丑,血淚倏然滑下,喃喃道:「你跟我這些年,吃盡苦頭,最後還要累你枉送豺狼之口!我當真對不起你啊!只怪我楚寧有眼無珠!」聲音突轉淒厲,不知哪裡來的氣力,驀地將右手雙指狠狠插入自己雙眼,硬生生將眼珠剜了出來!
眾人駭然失聲。楚寧哈哈狂笑,將自己眼珠塞入口中,咬牙切齒地奮力嚼動。
雙眼變成血洞,滾滾血淚不住地流過臉龐,猶自狂笑不止,情狀淒厲可怖。
姬遠玄沉聲道:「楚法師,你告訴我們那老妖逃往何處,我們替你報仇雪恨。」問了幾聲,楚寧只是悲聲狂笑,毫不應答。
蚩尤不耐,喝道:「到了此刻還執迷不悟,那老妖究竟去了哪裡?苗刀現在何處?」
楚寧聽若不聞,森然笑道:「嘿嘿,十年礪兵磨劍,壯志未酬,卻自割咽喉……老天爺!難道我楚寧所做之事當真是逆天背勢嗎?老子不服!老子不服……」聲音漸轉微弱,驀地一顫,萎頓伏於女丑身上,再不動彈。
眾人始料未及,面面相覷。武羅仙子蹙眉道:「罷了!那老妖奸猾,多半已經逃回西海。咱們還是趕回寒荒國,看看那裡的局勢吧!」話音未落,山腹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轟然連響,山壁開裂,土石簌簌迸落。敢情這鐘山業已震動欲傾。
眾人不敢停留,紛紛撤出。山腹石洞接二連三地崩塌,煙塵滾滾,爆響連連。
當眾人終於從斷崖甬口乘鳥衝出時,鐘山已轟然坍塌了大半。
眾人乘鳥南歸,朝皇人山飛去。
碧空澄淨,紅日高懸,萬里寒荒山崩地裂,洪水滔滔奔流,冰崖殘立,寥落東西。沿途所見,無不是如許悲壯場景,眾人心情越發沉重,慨嘆不已。
拓拔野與蚩尤傳音交談,將這些日子彼此的際遇盡數相告;聽到驚心動魄處,仍不自禁地為對方捏了一把冷汗。
拓拔野聽蚩尤述說與晏紫蘇的恩怨,心中大震,對她的惡感逐漸淡薄,忖想:「這妖女雖然心狠手辣,但甘願為魷魚放棄一切,也是個情深義重的奇女子;比起八郡主,也是不遑多讓了!只盼她與魷魚在一起之後,能漸消暴戾之氣,改邪歸正……」但隱隱之中,心裡又有著說不出的憂懼。蚩尤本身性情暴烈桀驁,狂怒之時判若兩人,殺機極重,若是今後果真與這妖女一道,說不定反受其影響也未可知。
正自沉吟,聽見一陣金石激越的號樂聲,從東邊遠遠地傳來。姬遠玄喜道:「是崑崙山的使者!他們總算來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東北天空彩旗飄飄,十餘輛巨鳥飛車騰雲駕霧,翩翩而來。那旗上除了「金」字之外,還有「開明」二字。武羅仙子微笑道:「原來是九尾虎神來了。」
蚩尤、拓拔野俱是一凜,對望一眼,心道:「是他!」九尾虎仙陸吾乃是金族仙級人物中的第一高手,其獸身「開明獸」乃是人面九尾虎,狂猛不可擋,威名遠播天下。其時大荒,除了「十神」之稱外,尚有「六小神」之說,即是將五族中至強的六位仙級高手列為「大荒六小神」,其中便有火族戰神刑天、金族陸吾。
當年曾有好事者列出「大荒帝女神仙榜」,將大荒五族帝、女、神、仙諸高手以其法力真氣排定順序,陸吾赫然位列第二十二。雖然不足憑信,但其身為天下頂級高手,卻是毋庸置疑。金族既以他為使者,足見對此次寒荒動亂之重視。但何以不遣大軍,只派了區區十幾輛飛車?難道崑崙山業已知道寒荒大亂平息了嗎?眾人心中都有些惑然不解。
姬遠玄朗聲道:「木族聖女姑射仙子、東海龍族拓拔太子、蚩尤、土族武羅仙子、姬遠玄,幸會陸虎神!」
金石之聲登時停止,飛車中傳來一個雄渾爽朗的笑聲:「原來是兩位仙子和姬公子!難怪此處真氣如此強盛。當真是幸會了!」一個白衣大漢從車中昂然而出,金髮褐眼,虯髯滿面,極是威武。朝著姬遠玄恭敬行禮道:「白帝、西王母特令陸某代為轉達聖意,多謝姬公子及時傳信!」
姬遠玄笑道:「白帝、王母太過客氣了。是了,眼下寒荒國叛亂已經平定,陸虎神不必心急趕路了。」
陸吾一震:「什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雙耳。目光電掃眾人,登時明白大概,大喜道:「這……這可當真是天大喜訊!多謝了!多謝各位仗義相助!」喜不自勝,一再躬身拜謝。
眾人紛紛微笑回禮。姬遠玄笑道:「金族、土族原是兄弟之邦,這點小忙豈能不幫?但此次若沒有姑射仙子、拓拔太子和蚩尤兄弟相助,只怕麻煩不小呢!」
陸吾肅然道:「原來這兩位少年英雄便是近來轟動大荒的龍神太子與蜃樓城少城主嗎?」當下又行禮道謝。蚩尤素來敬重英雄豪傑,對傳說中威猛俠義的陸虎神頗有好感,連忙與拓拔野一起回禮。
陸吾哈哈大笑道:「妙極妙極!想不到金族因禍得福,結交了這麼多好朋友!蒙各位相助,陸某奉旨出使,不過半路!竟已大功告成。」眾人大笑。
當下陸吾驅車飛來,邀請眾人入廂而坐。旌旗飄飄,金石齊奏,眾飛車橫空穿掠,朝著皇人山方向急速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