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面人陰陽怪氣地笑道:「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力!以你這點能耐,到了這冥界中又能翻出什麼風浪?老子這就送你去和你爹見面!」忽然揮舞幡旗,「劈啪」作響。
半空中的萬千殭屍聞聲齊齊轉頭,眼白翻動望向蚩尤,低沉悶吼,四面八方猛衝而來。馬面人乘勢一挑旗杆,將勾魂索撥開,凌空踏步飛掠,急電似的奔逃飛竄。
蚩尤大怒,罵道:「你奶奶的紫菜魚皮,爺爺現在就開始大開殺戒!先拿你的驢頭祭我苗刀。」左手劈空怒甩,勾魂索「嚶」地一聲,將馬面人雙腿絞纏緊縛。驀一攥緊勾魂索,猛地將馬面人拽了上來,當頭一刀斬落。
馬面人哼也來不及哼一聲,頭顱便被刀芒閃電切下,鮮血噴湧,斷頭拋飛。
蚩尤哈哈大笑,心中憋鬱了兩日的憤懣之意似乎也隨著這一刀而消散,心中大轉舒暢。左手一抖,勾魂索倏地鬆開,一腳將馬面人的無頭屍身踢飛到茫茫迷霧中。
右手苗刀青光電舞,在黑暗中閃起一道道眩目的碧翠光弧。刀芒所及之處,斷骨繽紛,血肉橫飛,萬千僵鬼四撞跌落,飛瀉衝下的瀑布登時變成漫漫血水。
突然狂風鼓舞,黑霧散開,下方竟是一片血紅大河,惡臭濁氣轟然撲鼻。血濤滾滾,無數白骨、殭屍從蚩尤身邊摔落,密雨似的沒入其中,沉浮跌宕,木然地朝前飄去。
蚩尤凝神望去,見那洶湧血浪中,密密麻麻的盡是黑色的屍蠱幼蟲,隨著浪滔湧入殭屍骨骸的口鼻、雙耳。那些殭屍驀地一陣狂亂的抽搐,眼白亂翻,嘴角流出膿血,「赫赫」低叫,緩緩揮動手臂,竟似活轉過來一般。
蚩尤心中大凜,又是噁心又是厭憎;明白一旦跌入這血河,必定與這些殭屍一般,被屍蠱鑽入體內,成為行屍走肉。
當下大喝一聲,生氣泉湧,沖天而起,俯衝抄掠,落在血河左岸。
黑霧迷離,蚩尤凝神探掃,四周茫茫混沌,以他青光眼之銳利,也只能瞧見影影綽綽,辨不分明。冷風呼嘯,衣裳獵獵飛舞,周身如被萬千冰刀破入,陰寒刻骨。
方甫轉動,腳下立時「格格」脆響,低頭望去,遍地盡是森森白骨;無數屍蠱毒蟲從那些屍骸骷髏的眼洞、口腔中爬進爬出,色彩斑斕耀眼。蚩尤猛吃一驚,真氣蓬然激生,懸浮半空。
茫然四顧了片刻,始終不知何去何往。蚩尤心下不耐,大聲怒吼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妖魔鬼怪都給我滾出來,否則我就將這裡燒得乾乾淨淨!」連喊了數聲,依舊寂然無應。風聲響起,黑暗中似乎有妖魔桀桀怪笑。
蚩尤大怒,正要解印苗刀,將十日鳥放將出來噴焰放火,忽然「蓬」地一聲巨響,四周骨肉紛飛,無數黑影破土衝出,殺氣凌厲四射。雙腳一緊,竟被幾雙骷髏骨爪死死抓住,驀地朝下拖去。
蚩尤大吼一聲,真氣轟然鼓舞,抓住他腳踝的幾隻白爪登時炸裂開來。借勢沖天飛起,苗刀疾斬,光弧環飛,「劈啪」驟響,圍撲而來的屍鬼登時碎斷迸飛。
狂風怒號,四周響起陰惻惻的笑聲,鬼影紛亂交錯,說不清究竟有多少妖魔在他身側旋繞圍攻。「嗤嗤」激響,冰寒真氣縱橫飛舞,彷彿無數道白練銀光將蚩尤團團圍住。
蚩尤怒吼連聲,施展「神木刀訣」,刀光大開大合,舞得密不透風。
忽然紅光怒放,五隻太陽烏疾風飛掠,嗷嗷怪叫聲中,道道火球怒射噴飛,在黑茫茫的迷霧中劃過豔紅的光弧,登時將四周照得紅彤彤一片明亮。
「呼!」烈火熊熊,赤光沖天。黑煙騰騰,焦臭刺鼻。眾妖魔尖聲慘叫,光影亂竄,消逝無形。
剎那之間四周又變得一片死寂,只有陰風呼嘯,火聲爆脆。
太陽烏嗷嗷歡嗚,馱著蚩尤盤旋飛舞,不斷地噴出流光火球。藉著耀耀火光,蚩尤四下掃望,這才發覺四周竟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廣袤平原,厚積累累白骨。也不知有多少萬億的冤魂葬身此處。
蚩尤心生寒意,忖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那妖魔若不出現,我想要在這裡找著爹,那不是大海撈針嗎?」驚怒悲憤之餘,連聲怒吼,滔滔不絕地將自己知道的所有罵辭都搜腸刮肚地喊了出來,想要將那幽天鬼帝激怒逼出,但是任他如何叫罵,四周依舊一片沉寂。
太陽烏也隨他一同高亢嗚叫,嗷嗷怪吼。不知過了多久,火勢漸滅,四周重歸黑暗。蚩尤嘶吼半晌,嗓音已轉沙啞,心中憤怒疲怠,隱隱有些絕望。
在進入鬼界之前,他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下定決心浴血奮戰,預想好了將要遭遇的諸多險惡情況;但卻沒想到,那幽天鬼帝竟會做縮頭烏龜,任他如何辱罵始終藏匿不出。
正自惱恨無計,忽見正前方的黑霧中倏地亮起一點幽綠色的朦朧鬼火,飄飄忽忽地朝著他飛來,搖曳著,跳躍著,似乎隨時都會熄滅。
蚩尤心下凜然,凝神戒備。那鬼火飄到近處時,他方才看出竟是一個幽綠熒光的人頭影像,那人頭搖搖擺擺,瞪著眼睛望他,嘴唇翕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響。
蚩尤心中一動,覺得這綠光人頭好生眼熟,凝神細看,突然大震,失聲叫道:「阿虎!」那人頭長得虎頭虎腦,赫然正是他少年時的夥伴阿虎!
蜃樓城破的當夜,他與拓拔野、阿虎、阿三、單家兄弟私自出海捕獵裂雲狂龍,洞悉水妖奸謀,一齊折轉趕回蜃樓城。但自上島之後,他與這幾個至為要好的玩伴便未再相見。想不到今日竟會在這鬼界重逢。
蚩尤心下駭然難過,原來阿虎果真已經死了。心中驀然一動,低聲道:「阿虎,你知道我爹在哪兒嗎?」阿虎木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悠悠盪盪地折轉飄飛。
蚩尤大喜,騎乘太陽烏緊緊相隨。
阿虎沿著血河朝前飄飛,去勢極快。黑霧迷茫,蚩尤運氣指尖,默唸「燃光訣」,猶如高舉一支火炬,驅鳥疾飛。
前途迷茫悽詭,身側巨浪滔滔,屍鬼沉浮,腥風鼓舞,也不知那血河要流往哪裡去。蚩尤滿腹疑問,一路傳音相詢,阿虎充耳不聞,只是冷冰冰地在前飄浮引路。
過了片刻,前方突然響徹轟隆水聲。阿虎倏地一沉,消失不見!蚩尤一驚,大聲呼喝,驅鳥急電飛掠。
妖霧紛散,水浪激揚,突地豁然開朗,下方竟是一個幽深懸崖,滾滾血河到了此處登時化作巨大血瀑,怒吼飛瀉,轟然衝下。
阿虎的綠光人頭正沿著瀑布的垂直陡勢飛速朝下衝去,轉眼間便沒入灰濛濛的水霧中,朝著滾滾水簾折轉衝去。蚩尤不假思索,緊隨其後。
飛瀑聲勢浩大,寬約百丈,高近千仞。無數屍骸被血浪拋飛破空,繽紛飛舞,簌簌摔落其底水潭,又隨著怒河急流浮沉奔湧,蕩蕩向前;漫空都是水浪血珠、斷頭殘屍。耳中充斥的,盡是轟隆水聲,夾雜骸鬼淒厲的嚎叫。
蚩尤駕鳥衝到瀑布底部,正欲跟隨阿虎人頭衝入簾瀑,「轟隆!」身後忽然傳來驚天巨響,接著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狂冽怒吼。
瀑布底下的水潭迸飛炸裂,一個龐然巨物沖天飛起,雙翼平張,張口狂吼,一道閃電轟然劈來!
蚩尤不及轉身,念力掃探,心下大凜。周身肌肉瞬間繃緊,真氣蓬然衝舞,大喝一聲,雙手握刀,奮盡全力,回身橫掃。
「砰!」那道閃電應聲猛擊在苗刀上,翠綠色的光芒登時轟然爆炸,浩蕩氣浪層疊卷舞。一道森冷白光治著青銅刀鋒遊蛇似的閃過,瞬間竄入蚩尤的手腕。
蚩尤眼前一黑,噴出一口鮮血。右臂「格啦啦」爆響,只覺從腕骨到肩胛、鎖骨……右臂骨胳似乎被瞬間擠爆,五臟六腑也陡然擠壓一處,痛徹骨髓。
一絲冰氣從脈門急電似的射入自己心肺,周身驀地冰寒凍徹,僵硬麻痺,牙關格格亂撞;剎那間,周身上下結了一層厚厚冰霜,就連苗刀也成了雪白的冰刀!
太陽烏嗷嗷怒叫,團團飛舞,將他夾護其中;巨喙微張,溫熱火氣轟然噴飛,蚩尤身上的冰霜登時融化。
蚩尤凝神運氣,猛地將冰寒真氣迫出體外。心下駭然,凝神望去,那怪物在半空雷嗚暴吼,周身漆黑,猶如蝠賁;巨翼舒張,撩牙長達丈餘,紅信吞吐,長尾尾梢寒光隱隱,彎曲彈跳;一雙銀白色的巨目直如妖魔,在黑暗中看來猶為猙獰可怖。
蚩尤靈光一閃,這妖獸莫非竟是八百年前的西荒至惡兇獸「雷電蝠龍」嗎?當年,這妖獸縱橫崑崙山,神出鬼沒,金族眾高手莫之奈何。奇俠古元坎以「西海嬰魚」為餌,在唐木剌峰的冰天雪地中苦戰了七天七夜,身負幾十處重傷,方才施計將其斬殺。難道他眼下遇到的,便是這妖獸的亡屍兇靈嗎?
蚩尤素來好勇鬥狠,見這兇獸妖屍,不由好勝心起,熱血上湧,殺氣灌頂,便想與之放手一搏;但眼角餘光瞥見阿虎人頭急速飄離,朝瀑布中飛去,心中一凜:「當務之急乃是救出爹,豈能和這妖怪糾纏不清!」
雷電蝠龍又是一陣驚天狂吼,巨翼猛一煽動,瞬間追來。蚩尤心中驀地一動,恍然道:「是了,這屍獸定是鬼界中鎮守這血河瀑布的妖魔!他奶奶的……難道爹當真被困在這瀑布之中?」又驚又喜,當下振奮精神,全力前衝。
當是時,只聽「轟」地一聲巨響,又是一道銀光閃電暴射而至。蚩尤喝道:「小蝙蝠,爺爺今日沒空。等我救出你太爺爺,再和你好好玩耍!」駕鳥沖天而起,急速避閃前衝。豈料那閃電竟倏然折轉,怒射而來。
蚩尤一驚,心下微微動怒,揚眉喝道:「你奶奶的紫菜魚皮,回去吧!」刀芒鼓舞,不敢正面格擋,斜斜斫擊在閃電側芒。
「轟隆」雷光迸爆,巨大的衝擊波將蚩尤朝上方飛甩而去。蚩尤周身劇震,呼吸不暢,經脈瞬間麻痺封堵。
雷電蝠龍滑翔電衝,長尾破空怒舞,寒光閃耀;尾梢過處,劈起一串眩目的電光火花,以雷霆萬鈞之勢朝著動彈不得的蚩尤發起兇狂猛攻。
四隻太陽烏見勢不妙,嗷嗷亂叫著一齊轉身衝去,掩護蚩尤駕鳥飛逃。巨翼橫掃,炎風獵獵卷舞,八道紅光氣浪層疊怒湧。與此同時,數十道火球「咄咄」激響,破風熊熊飛射。
蚩尤叫道:「鳥兄小心!」待要回身相助,卻已不及。
「劈里叭啦」一陣爆響,火球激撞在雷電蝠龍巨體上,登時貫穿沒入,白煙「哧哧」騰舞。蝠龍怒吼慘叫,電尾「呼」地將八道火浪氣牆瞬間斬裂,電花飛濺,銀亮的光弧急速擴散飛射,正正擊中四隻太陽烏。
太陽烏尖叫怪吼,沖天而起,急速振翅高飛,冰屑簌簌紛揚。交錯俯衝,掩護著蚩尤借勢衝入水瀑之中。
水聲轟鳴,蚩尤經脈兀自震痺,倉促之間登時被水簾澆得渾身溼透,陰冷徹骨。
雷電蝠龍怒吼著急速衝來,不知何以,到了水簾之間突然頓住不前,恨恨不平地震天狂吼,又是憤怒又是恐懼。在水潭上空盤旋了片刻,長尾忽然重重橫掃在飛瀑懸崖上。「轟隆隆」疊聲巨響,山搖地動,懸崖崩塌,無數巨石迸炸飛舞,瀑布倒衝亂濺,漫天殭屍被它掃蕩得骨未紛揚。
蚩尤心中驚駭,皺眉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妖獸忒也兇狂,難怪當年古大俠費了老大氣力才將它宰了。」運轉真氣,將殘留體內的寒冰銳氣徐徐迫散。心中兀自不服,仍在苦苦算計著降伏這妖獸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