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尤又怒又喜,半空穩住身形,循聲探察;只見一個嬰拳大小的渾圓白骨在五彩眩光中急速旋轉,閃耀幻化出鬼影形狀,忽長忽短,變化不定。那元神鬼影厲聲怒吼,狂亂驟變,顯是痛苦至極。
蚩尤心下訝然,靈光一閃,突然明白這廝必定是躲在這葫蘆中,藉助鬼界五族妖靈,修練什麼陰毒的法術邪功。不想自己誤打誤撞,無意間正好打破葫蘆內的五屬元神的平衡狀態,破壞了這妖魔修練環境,使他走火入魔。想到此處忍不住哈哈狂笑,快慰已極。
又想:「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妖魔修練的究竟是什麼妖法?在通天河畔與白帝相鬥時,他附在爹身上,現下又為何要脫體離魂,將我爹放在那小球中?」心中雖有許多疑竇,但身在鬼界險地,不敢多加盤桓,眼見那兇厲鬼帝正值走火入魔,打定主意乘此良機,帶著父親離開此地。
當下縱聲長嘯,踏空急掠,穿透飛湧而來的萬千鬼靈氣泡,朝著喬羽所在的碧綠小球衝去。
身形如電,瞬間衝入那碧綠的球體中。見父親端然寂坐,閉目低頭,形容頗為落拓憔悴,蚩尤悲從心來,熱淚登時奪眶而出。猛地伏身拜倒,哽咽道:「爹,孩兒不孝,累您受了這麼多折磨!」
他素來堅強冷傲,自小更以父輩英豪為楷模,不管受了多麼大的苦難和屈辱,也是流血不流淚。但此刻,在生離死別的四年之後,終於與父親在鬼界重逢,多年以來的風霜雪雨、悲愁困苦頓時如大河決堤,情難自抑,再也忍不住洶湧的淚水。
喬羽似乎被封閉了經脈,聽若罔聞,依舊如磐石坐地,紋絲不動。聽見四周震耳欲聾的鬼哭狼嚎,蚩尤微微一凜,強按澎湃的心潮,驀地抹去眼淚,跳將起來,恭聲道:「爹,孩兒這就帶你走!」
正要彎腰揹負,喬羽陡然睜開雙眼,盡是眼白,寒光大閃。
蚩尤忽覺背後森寒殺氣如電劈來,心中大凜,立知不妙。真氣衝湧,待要竄掠而出,周身上下竟已被喬羽散發出的、極為陰寒的碧木真氣瞬間籠罩,絲毫動彈不得。
當是時,「嗖嗖」連聲,喬羽胸腹間的傷口驀然開裂,十幾只七彩眩然的九冥屍蠱電射飛舞,倏地鑽入蚩尤的腰肋!
蚩尤腰間劇痛,大吼一聲,真氣迸爆,驀地掙脫喬羽的真氣繩縛,將幾隻屍蠱硬生生震出體外,但至少有六隻蠱蟲已經鑽入血脈,急速朝他心肺游去。
那幽天鬼帝厲聲大笑道:「既來之,則安之。你們父子就在鬼界好好團圓吧!」圓球白骨黑光大作,倏地從千絲萬縷的妖靈綺光中破舞而出,嗚嗚旋轉。低沉沙啞的聲音在玉壺中嗡嗡激盪,發出魔咒般的低語。
喬羽喉中赫赫低吼,眼白厲芒森冷,突然一躍而起,雙手化爪,凌空裂舞,朝著蚩尤發起疊串猛攻。
蚩尤吃驚叫道:「爹!」驀地明白喬羽定是中了九冥屍蠱,被那妖魔操縱,才身不由己,朝自己狂攻。他生怕誤傷父親,不敢以苗刀阻擋反擊,當下氣衝湧泉,閃電衝掠。一面全力閃避,一面尋思良策。
「哧哧」激響,十道碧綠色的極寒真氣破指飛揚,凌厲縱橫,喬羽如附骨之蛆,緊隨其後。蚩尤身上的破衣被他銳利的指風掃蕩,登時斷碎迸揚,皮膚亦烙出道道血痕。
與此同時,壺壁上的另外四個小球光芒閃耀,四道人影倏然衝出,轉瞬間便環繞在幽天鬼帝身側,盤膝繞舞。那四人頭上各戴了一個怪獸面具,只露出光芒閃耀的眸子。
赤紅、橙黃、銀白、烏黑的光芒從四人身上激爆而出,形成四道巨大的光弧,「呼呼」怒舞,將幽天鬼帝四周的萬千妖靈打得神魂迸散。光弧縱橫交錯,倏地化為四面光牆,將幽天鬼帝阻隔其中。
閃避片刻,蚩尤心中驚駭更盛。喬羽雖然是大荒東海著名的遊俠英雄,但他之所以名聞天下,乃是因為其豪爽正直、特立獨行,敢於領袖八荒俠士,獨立蜃樓城於五族之外,並非他的武功念力有什麼極為驚人之處。平心而論,他至多不過真人級而已。
但此刻的喬羽,真氣強沛,念力妖異,幾近仙級人物。招式兇奇詭異,似乎是本族的「龍爪槐」,但又似乎不盡相同;每一爪劈出,都有如雪山迸裂,冰河炸舞。蚩尤即便是全力相戰,也未必見得是他對手。
蚩尤暗暗心驚納悶,目光瞥見父親從頭頂洶湧灌入的萬千碧綠妖靈,突然一震,忖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定是爹體內的這些鬼靈作怪!」
他小時曾經聽說,大荒中有一種妖魔道,以吸納亡靈凶神來增強自己的元神念力。八百年前的水族大巫師羅姬貉便屬此列。但這種方法極是兇險,稍有不慎,便會被體內的兇靈反噬元神,神識殞滅;即便能控制體內兇靈,亦會有精神錯亂之虞。父親變成這般兇厲妖魔,必定是那幽天鬼帝蓄意所為。
心中驚怒交迸,朝著那幽天鬼帝怒吼道:「你奶奶的……」話音未落,體內的九冥屍蠱突然瘋狂咬噬,劇痛攻心,眼前一黑,幾欲暈去。
當是時,喬羽嚎叫撲閃,如鬼魅穿梭,「哧哧」連響,指風似電。
蚩尤痛吼一聲,沖天飛起,幾道綠光破體飛舞,血柱衝湧。剎那之間,他便已接連中了幾爪,腹部、肩膀被那陰寒歹毒的真氣倏地貫穿,燒灼疼痛,不可抑忍。念力所及,只覺似乎有萬千微小的蟲子蠕動奔流,從傷口鑽入血脈經絡,急速擴散,瞬間遍及全身。
幽天鬼帝啞聲道:「殺了他!」喬羽怪吼聲中,突然高高躍起,倏地衝到蚩尤頭頂,雙爪驀地壓在他的天靈蓋上。
蚩尤心中一涼,突地感到一陣恐懼,周身肌肉瞬間繃緊。驀地又想:「罷了!我的這條性命原就是爹給的,今日不過送還他而已。」一念及此,登時平靜下來。剎那間,腦海中閃過從前與父親一起時的萬千情景……
喬羽指爪按在他的頭頂時,突然頓住,歪著頭,眼白翻動,呆呆地凝視著蚩尤頭頂的疤痕。那是他七歲時,獨鬥兩隻海狼所留下的傷疤。喬羽全身劇震,驀地仰頭長嘯,「赫赫」怪叫道:「你是蚩尤!你是蚩尤!」
蚩尤大喜,叫道:「爹!是我,你認出我來了!」狂喜之下,淚水迷濛了雙眼。
幽天鬼帝喝道:「青木鬼王,殺了他!」
喬羽眼中兇光一閃,厲聲嚎叫,周身怒放出萬千道翠綠色的妖鬼靈光,扭曲震顫,彷彿無數鬼怪在同時吶喊一般。雙爪驀地往下插去,又突然硬生生頓住,「喀啦啦」一陣脆響,他猛地攥拳,將自己雙手骨骼陡然捏碎。
喬羽神色狂亂,哈哈怪笑著沖天而起,大叫道:「你是我兒蚩尤!」連喊幾聲,突然振臂大吼,周身經脈綠光閃現,突然「蓬蓬」連響,光芒迸爆,雄軀搖晃,無數血線破體飛射,他竟在剎那間將自己的經絡盡數震斷!
蚩尤大驚,叫道:「爹!」不顧體內劇痛,飛身衝起,將轟然翻倒的喬羽攔腰抱住。
喬羽眼自翻動,烏黑的眼珠慢慢地翻現出來,兇厲狂躁的神色逐漸褪去。凝視著蚩尤,費盡氣力,微笑著慢慢道:「小子,你……已經這麼大了。很好,很好。想不到……竟能……竟能在這見到你,爹心裡歡喜得很……」
蚩尤見他氣息渙散,經脈俱毀,多半已無生望;知道父親為了擺脫妖魔的控制,不傷害自己,寧可斷然自戕!心中駭怒悲苦,咽喉窒堵,哽咽得發不出聲來。
此時妖風怒吼,邪靈從壺口洶洶衝入。幽天鬼帝陰森地笑道:「喬城主,你以為這般一來,我便不能奈你們何嗎?」
喬羽眼光斜睨壺心,凝神聚氣,哈哈大笑道:「不錯!妖魔,我經脈盡斷,看你……看你……如何……」一口氣接不上來,登時昏迷。
蚩尤大驚,張大了嘴,身形搖晃,腦中一片空白,顫抖著將手指探到父親的鼻翼前,發現竟還有遊絲氣息,心中登時一鬆,悲喜交集;不及多想,猛地將父親背起,抄身飛掠,朝玉壺壺口衝去。
壺中彩光流離,萬千妖靈邪魄呼號怪吼,絢麗繽紛地迎面飛撞而來。蚩尤體內劇痛,背上又揹負了喬羽,行動比之先前,已經大不靈便。
突然「僕僕」急響,幾道妖靈猙獰怪笑著衝入蚩尤體內。蚩尤呼吸一窒,念力探覺那些妖靈方甫沒體,便被自己體內的九冥屍蠱陡然吞入,心中大駭!先前自己體內並無屍蠱,只需封堵經絡要穴,便可使衝入體內的妖靈無處逗留,輕易震出,但眼下身內有萬千屍蠱及其幼蟲,一旦被幽靈附體,則極難甩脫!
幽天鬼帝啞聲笑道:「嘿嘿,你們父子當鬼界是驛站嗎?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小子,你爹不識抬舉,自斷經脈,寧做孤魂野鬼,也不做我鬼國青王,嘿嘿,就由你來頂替好了。」
話音甫落,喬羽突然劇烈震動,無數道碧光從他身上破體而出,彷彿三月風吹,春草曳擺。道道翠光陡然幻化為兇厲妖魔,怒吼著折轉電射,紛紛衝入蚩尤體內。
蚩尤大叫一聲,陡然一震!全身如彎弓滿月,在半空中繃得極緊,腦中轟然,神識混沌,恍惚中覺得眼前萬千妖魔張牙舞爪,撲面而來;他想要抵擋反抗,卻痠軟乏力,動彈不得。周身裂痛,體內萬千蠱蟲歡躍蠕動,將衝入身體的妖靈一一吞噬收納。
心中狂怒驚怖,嘶聲大吼,雙手朝上一託,將父親背緊,御風踉蹌衝掠。
幽天鬼帝森然笑道:「小子,好好歇歇吧!」突然一道巨大的黑光從他元神寄居的圓骨中迸爆衝出,四周彩光登時波盪搖碎。
「轟」地一聲巨響,被他那黑光卷舞,玉壺內所有的妖靈倏地形成巨大的螺旋絢光,龍捲風似的朝著蚩尤怒嘯飛卷。
「轟隆!」
蚩尤眼前一黑,鮮血噴湧;耳中響徹厲鬼嚎哭,萬道彩光如醒醐灌頂,呼嘯入體。剎那間,全身如被山壓石撞、千刀萬剮,痛不可當。念力及處,無數木屬妖靈桀桀怪笑著在他體內衝卷飛竄,皮肉登時鼓舞變形,骨骼「格格」作響,「轟」地一聲,竟彷彿牛皮氣袋似的陡然吹脹而起。
彩光呼嘯,蚩尤全身鼓脹,簌簌亂震,所有的碧綠靈光都被他阻擋過濾,其他四道絢光轟然貫體衝過。
「砰」地一聲,喬羽登時被那巨大的螺旋彩光撞擊卷溺,從蚩尤背上衝天飛起,重重貫撞在壺壁上。
彩光遊碎,邪靈嚎哭。喬羽陡然一震,依舊昏迷不醒,七竅流血,沿著壺壁緩緩向下滑去。
蚩尤驚駭悲怒,想要呼喊父親名字,喉嚨卻幹灼燒痛,所發出的竟只是「赫赫」低響;想要轉身飛掠,周身經脈卻彷彿封堵凝固,就連四肢也僵化如石,不聽使喚。神識迷糊,耳中似乎聽到無數個聲音同時嘈雜呼喊、桀桀怪笑。
混沌中聽見幽天鬼帝啞聲笑道:「嘿嘿,小子,你還想得起來自己是誰嗎?現在你的體內有億萬元神,莫衷一是;就連你的身體也不知該聽誰的話了……」那低沉陰冷的聲音鑽入蚩尤的耳中,直如一桶冷水當頭澆下,登時將他喚醒。
蚩尤怒吼道:「我是東海喬家男兒蚩尤!」驀地一咬舌尖,神識登時清醒,默唸「定神訣」,積聚念力,閃電似的衝到喬羽身側,俯身抄手,將他背起,咬牙朝外衝去。
那幽天鬼帝似乎頗為驚異,微微低「咦」一聲,啞聲笑道:「嘿嘿,有意思。」魔咒滔滔不絕,陡然響起。
蚩尤「啊」地一聲,神識混亂,天旋地轉。萬千聲音在他耳邊哭笑吶喊,眼前繽紛錯亂,無數情景飛閃而逝,似曾相識,又似乎從未見過。頭痛欲裂,猶如億萬毒蛇衝灌腦中,瘋狂咬噬一般。
迷迷糊糊中,看見四道人影挾帶著陰寒森冷的四色妖風,卷舞衝來;眼花繚亂,自己的四肢陡然被人緊緊抓住。背上有個人倏地滑落,朝下疾墜而去。
那人是誰?為何這般眼熟?蚩尤苦苦思忖,腦中彷彿要爆炸開來一般,萬千臉龐驚濤駭浪似的從他腦海中捲過,卻無一與那旋轉墜落的男子相似。
他睜大眼睛,四肢動彈不得,心中莫名地驚駭恐懼,極力地凝視著那男子,望著他重重地撞擊在壺壁上,血花四濺,骨骼清脆地碎裂,心中一震,突然記起了那張臉容,嘶聲大喊道:「爹!」
喬羽雙目緊閉,鳥黑的血液從七竅中緩緩湧出,胸腹傷口劇烈張合,兩隻七彩屍蠱急速地爬了出來。一道綠光倏地破體而出,飄飄忽忽地朝上而去。
蚩尤熱淚盈眶,嘶聲吶喊,無論他如何奮力掙扎,始終不能從那四人緊箍的手中掙脫。
幽天鬼帝啞聲笑道:「小子,你的元神倒強沛得很,這樣的念力桎梏,竟然也拿你不住,看來我太小瞧你了!嘿嘿,四大鬼王,將他抓牢了,讓他好好看看喬城主是怎麼灰飛湮滅!」
忽然妖風鼓舞,無數邪靈衝湧而來,咆哮著幻化為無數張開巨口的妖魔,瞬間席捲,將喬羽的魂魄撕扯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