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面面相覷,白帝點頭沉吟道:「也好,以免再有無謂傷亡。只是蚩尤現在性情全非,未必識得太子。還是由寡人隨太子一同進去吧!」
當是時,那冰洞中突然傳來轟隆震響,數百隻怪鳥尖聲怪叫,轟然衝出,沖天炸飛。眾人吃了一驚,齊齊後退,刀劍鏗然交錯,凝神戒備。
「蓬」地一聲輕響,雪層紛飛,兩個人影抱著幾團冰雪從冰洞中滾了出來。
五族群雄大喜,齊聲大喝,轟然圍湧。紛紛挺矛揮刀,刺劈而下。剎那之間光影閃動,迅疾如電,顯是想要搶在金族眾人阻止之前斃敵建功。
拓拔野驚怒交集,倏然衝出,喝道:「讓開!」真氣蓬然衝湧,碧光耀目,斷劍如流星飛虹脫手射出,破入人群之中。
「叮噹」脆響,如暴雨連珠。群雄眼前一花,只覺翠綠狂風飛掃橫卷,呼吸一窒,手臂痠麻,周身真氣忽然倒撞回丹田之內。驚呼痛吼,紛紛身不由己沖天倒摔,四面跌退。定睛再望時,卻見拓拔野長身玉立於冰雪之中,氣定神閒。右手一轉,將斷劍倏然插回竹鞘之中。
眾人大怒,咆哮著待要再行衝上,只聽一聲長嘯裂空炸響,雙耳轟然,眼前發黑,登即摔倒在地。
西王母收住嘯聲,淡淡道:「眾位,得罪了。在崑崙山上,來者皆客,我不敢厚此薄彼,還請大家海涵。」眾人驚怒駭懼,狼狽不堪地爬起身來,恨恨地瞪著拓拔野,悻悻作罷。
拓拔野朝眾人微一拱手,低頭望去,驀地大吃一驚,顫聲道:「纖纖!」那兩人渾身白裝素裹,宛若雪人。左邊一人身形嬌小,俏臉如花,赫然正是纖纖。西王母等人又驚又喜,紛紛圍了上來。
拓拔野俯身抱起纖纖,心中激動狂喜,輕輕擦去她臉上的冰層,連聲呼喚。她忽地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徐徐睜開雙眼,凝視著拓拔野,又是歡喜又是委屈,淚水倏然流了下來,迅速凝為清冰。
拓拔野心中大痛,緊緊將她抱住。纖纖眼中突然閃過欣喜歡悅的神色,忽然又被恐懼擔心所代替,牙關格格亂撞,細若蚊吟地說道:「拓拔大哥……快救……蚩尤大哥……他……他被人……」氣息不繼,驀地暈迷。
這時眾人將另一人翻轉過身,齊聲驚呼:「姬公子!」那人風神玉朗,雙目緊閉,正是姬遠玄。
※※※
碧螺峰頂,明月高懸,大風呼嘯,雪杉林起伏搖擺,樹濤陣陣。遍地冰雪閃閃發光,幾隻雪貂倏然穿梭而過。
林外崖邊,崑崙宮恆和殿巍然盤踞,飛角流簷,氣勢雄偉。此殿是金族長老會三大議殿之一,崑崙重地。殿外數百名侍衛持戈傲立,如冰雕石人。
殿內燭火高照,明珠燦燦,亮如白晝。玉石桌案環形圍列,白帝、西王母等人倚案圍坐在厚厚的雪牛地毯上,面色凝重。殿中三十八人,除了拓拔野、姑射仙子、姬遠玄之外,無一不是金族至為重要的貴侯長老。
自冰河谷救得纖纖與姬遠玄以來,西王母、拓拔野一行立時折轉趕回崑崙宮,將他們由御醫救治;同時廣派偵兵,四處尋找蚩尤二人的下落。
纖纖兩人受傷不重,不過是經脈封堵,又受了寒毒,姬遠玄過了半個時辰便已醒轉,黃昏時候業已行動無礙;但纖纖真氣不濟,依舊昏迷不醒,偶有醒轉,呼喚了幾聲「拓拔大哥」,便又沉沉睡去。
拓拔野見纖纖無恙,大為放心。原想陪伴左右,但見西王母佇立床側,怔怔地凝視纖纖,悲喜交集,神色恍惚,他心下知趣,當下尋了一個藉口,悄悄地隨眾人退了出去。
姬遠玄醒來之後,聽土族眾侍衛哭訴黃帝噩耗,面色慘白,木無表情,半晌才點頭道:「知道了……」便不再言語,對於自己為何會在那冰洞之內等話題則閉口不談,關門沉思。而後傳令侍衛稟報西王母,請求當夜與金族貴侯以及拓拔野、姑射仙子商議要事。眾侍衛雖大惑不解,但卻不敢多問。
拓拔野對蚩尤刺殺黃帝之事始終歉疚不安,又為纖纖昏迷前的言語忐忑不安,從纖纖房中出來之後,原想到姬遠玄的貴賓館登門懇談,說個明白,但見姬遠玄閉門不出,土族侍衛又恨恨敵視,唯有作罷。想到一月之間,人事俱非,心下更是惻然。
※※※
入夜之後,西王母依照姬遠玄的要求,密召重臣長老、拓拔等人,聚集恆和殿。
眾人既已到齊,侍女衛士盡皆退出,殿門徐徐緊閉。
姬遠玄起身行禮,大步走到殿中,朝白帝與西王母拜倒,大聲道:「小侄懇請白帝、王母娘娘主持公道,為我父王報仇!」一語未畢,熱淚已奪眶而出。
眾人紛紛朝拓拔野望來,面露尷尬之色。拓拔野百感交雜,正要起身說話,卻聽白帝嘆道:「黃帝駕崩,本族難咎其職,此事自然責無旁貸。只是此中蹊蹺離奇之處甚多,蚩尤公子又下落不明……」
姬遠玄搖頭道:「父王雖然的的確確死在蚩尤兄弟的刀下,但姬某不是糊塗之人,此事罪不在蚩尤兄弟,而在幕後操縱他的奸賊。」此言一齣,眾人愕然。拓拔野「啊」地一聲,又是驚喜又是感激,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姬遠玄咬牙道:「蚩尤兄弟是中了燭龍老妖的九冥屍蠱,受其擺佈,才刺殺了父王!」眾人聞言無不譁然。拓拔野、白帝等人雖已隱隱猜著,但聽見姬遠玄說出此話,仍不免大為驚詫。
西王母緩緩道:「姬公子何出此言?」
姬遠玄眼圈微微一紅,道:「今日在冰洞之中,我和纖纖姑娘看得分明,聽得清楚,決計錯不了。」眾人聞言更奇。
姬遠玄沉聲道:「那日在崑崙山上遭遇狂風暴,飛車炸裂,眼看大家將在暴風雪中失散。我想起答應了拓拔兄弟照顧好纖纖姑娘,不敢怠慢,緊緊地抓住她的手臂,一刻也沒有鬆開。狂風肆虐,突然引發大雪崩,倉促之間我瞧見山壁上有個洞穴,便拽著纖纖姑娘搶在雪崩塌陷之前鑽入洞中。
「雪崩過後,洞口被封得嚴嚴實實,不得而出。無奈之下,我和纖纖姑娘只有順著那山洞朝裡走。如此胡亂走了幾日,始終沒有找著出口。好在洞裡雪水甚多,我懷中又帶了一些仙丹藥丸,足夠纖纖姑娘充飢解渴。今日早晨,我們沿著洞中的冰河融水往前走,忽然看見上方跳下幾隻鼴鼠,驚慌失措地奔逃,抬頭望去,竟有一個一尺多寬的甬洞,隱隱可以聽見說話聲,仔細辨聽,竟是蚩尤兄弟和小蘇兒姑娘的聲音。」
眾長老「啊」地一聲,俱極驚異。
陸吾點頭道:「是了,那冰洞中住了許多鼴鼠,想來甬洞便是它們鑿穿的。」這種颼鼠乃是大荒中最會穿壁鑿穴的怪獸,穿山甲虎的洞穴雖然堅硬似鐵,竟仍被它們破出一個甬洞來。這也是眾人所始料不及的。
姬遠玄點頭道:「我們大喜,正要呼喊,卻聽見眾多人嘈雜吶喊道:‘蚩尤狗賊,快快滾出來給黃帝陛下償命!’‘他奶奶的,有膽殺人,沒膽擔待,想躲在洞裡做王八嗎?’我聽到這些話,直如五雷轟頂,險些暈厥。驚怒之下,便想立時鑽出甬洞,問個究竟。這時,聽見小蘇兒姑娘笑道:‘你們這些有腦沒汁的爛石榴腦袋,也不想想蚩尤好端端地為什麼要殺黃帝?究竟是刀子有罪,還是拿刀的人該死?’
「我聽著眾人吵嚷叫罵,終於將這幾日發生之事聽了個大概。悲痛憤怒之餘,也曾想立即衝上去,殺了蚩尤兄弟為父報仇,但所幸纖纖一直緊緊抓著我的手,在我耳旁不住地說:‘我蚩尤大哥決計不會做出這等事,定是有惡人挑唆陷害!’我的心裡才逐漸地冷靜下來。」
拓拔野悲喜交雜,心道:「蚩尤若是聽到纖纖的這番話,就算是被天下人誤會唾罵,也必心安理得了。」
姬遠玄道:「這時,突然聽見洞外慘叫迭起,骨骼肢體碎裂迸爆的聲音此起彼落,眾人驚呼怒吼,亂作一團。我只道洞外又發生雪崩,但再一聆聽,卻並無冰雪崩塌的巨響,反倒聽見幾個陰森森的笑聲忽東忽西,變幻不定。片刻之間,洞外慘叫聲漸漸止息,變得一片死寂。
「我正覺不妙,便聽見‘砰’地一聲悶響,巨石炸裂,蚩尤兄弟發出一聲狂吼,與什麼人激鬥不休。小蘇兒姑娘怒道:‘五個打一個,你們羞也不羞?’那陰森森的笑聲一齊響了起來:‘五個打一個,總比一千打一個來得好吧?青木鬼王,我們幫你殺了那一千廢物,你還不感激我們嗎?’聽那衣袂翻飛、足尖點地的聲音,那五人動作快如鬼魅,真氣之強,都近仙級。我心裡驚怒迷惑,決計查個水落石出。」
姬遠玄沉聲續道:「我讓纖纖姑娘藏在下方,不要出聲。自己則以‘縮骨法’從那甬洞中悄悄地鑽了上去。洞中漆黑一片,我出來之處恰好有兩塊巨石隔擋蔽身。透過石隙朝外望去,看見蚩尤兄弟怒吼著和五個黑影穿梭激鬥,小蘇兒姑娘則已經被一個黑影封住經脈,斜靠在我三尺之外,不能動彈。蚩尤兄弟真氣狂猛,比數日前強了幾倍有餘,只是……只是有些陰邪古怪。但以一敵五,很快便不支落敗。
「這時纖纖姑娘悄悄地從甬洞中鑽了出來,黑暗中撞落了一個冰塊。小蘇兒姑娘驀地轉頭望來,眼睛一亮,又立時若無其事地掉過頭去,笑道:‘你們殺了那一千多笨蛋,又是想嫁禍蚩尤嗎?’一個黑影陰森笑道:‘是又如何?’小蘇兒姑娘道:‘燭真神這一招當真厲害之至,用九冥屍蠱控制蚩尤,借刀殺人,既除了黃帝這夙敵,又嫁禍蚩尤,讓反對水族的聯盟自行崩潰。嘿嘿,真是厲害呢!’我倏地一愣,知道她這話是說與我聽的。
「那黑影桀桀笑道:‘晏國主冰雪聰明,當真什麼也瞞不了你。可惜有些自作聰明,居然為了這小子叛族投敵,嘿嘿,連本真丹也捨得不要了。’我聽到此處,悲怒欲狂,心裡又是一陣慚愧。燭龍老妖覬覦本族久矣,數次三番挑唆內亂,指使人謀弒父王,當日事敗,自不甘心,才又想出此等歹毒的陰謀來。可恨我初聞噩耗,急怒之下竟不能明辨是非,險些錯怪了蚩尤兄弟。」
說到此處,姬遠玄忽地轉過身來,朝拓拔野拜倒,沉聲道:「拓拔兄弟、蚩尤兄弟於本族有大恩,姬某居然不明是非,險些誤中奸人之計,恩將仇報,實在羞愧之極!這幾日來,本族中許多將士言行不恭,多有冒犯,姬某在此懇請拓拔兄弟原諒。」
眾人鬨然,拓拔野急忙將他扶起,感激愧疚,無以復加,嘆道:「姬兄這一番話,更讓我羞愧難當了。蚩尤雖然中屍蠱之惑,才鑄成大錯,但黃帝終究是被他所殺,實在……實在罪孽深重。」
白帝慨然嘆道:「姬公子、拓拔太子仁厚高義,謙恭自律,大荒有如此少年俊彥,實在是天下蒼生之幸!」
眾人深以為然,紛紛微笑點頭,少昊哈哈笑道:「父王說的是,有了他們,天下自當太平無事,我們只管歌舞昇平就是。」
金族眾長老聞言尷尬,紛紛舉杯喝酒,只當沒有聽見,心想:「與這雙龍相比,本族太子當真有如豬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