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族群雄被外人這般斥責,極是尷尬,卻又無話可說。句芒咳嗽一聲道:「王母所言極是。虹虹仙子確有鹵莽之處,但她也是擔心聖女貞潔,才有越格言語。回到青藤城後,本族長老會自會計議她的罪責。」強忍恨怒,轉身朝姑射仙子行禮道:「聖女既清白無損,全族上下無不欣然。適才大家牽掛聖女,言出由衷,若有得罪之處,還望聖女海涵。」
姑射仙子淡淡道:「蕾依麗雅尚能辨清是非,句木神勿請牽掛。族內之事,回到青藤城後再作議決。」不軟不硬,將句芒的話頂了回去。
白帝微笑道:「既然事情已經水落石出,大家都請回席入座吧!姑射仙子、拓拔太子也快快請坐。」絲竹聲起,磬鼓脆然,美女歌者魚貫而出,在白玉浮臺上翩翩起舞。
※※※
拓拔野隨著使女步入四海殿,坐在庭芳閣中預留的位置上,而姑射仙子則入席青木大殿,遙遙相望。一路行去,四海殿中的各番國貴侯紛紛微笑行禮,極是熱情,君子國、貫胸國、厭火國等更是秋波暗送,表達了效忠之意。
這些番國豪貴常年生活在諸強的勢力夾縫之中,依附為生,對於形勢的判斷極是敏銳。適才大殿上的這場風波,雖然表面尚未到達驚濤駭浪之境,但暗流洶湧卻是一覽分明。各方勢力彼此攀附支援的微妙處,他們豈會看不出來?眼下除了火族尚未表明立場之外,金族、土族都已擺明了站在龍族一邊,而本族聖女又與拓拔野交情極篤,可說天下大半都在支援這新近冒出大荒、叱吒風雲的龍神太子。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何況相較於跋扈兇厲的水族與暴戾苛嚴的火族,東海龍族總要易於相處得多。
拓拔野方甫坐定,六侯爺便興奮地低聲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小子這一招漂亮之極,害得我平白擔心了半晌。只是可惜了鹿女這淫婦,一到北海,定沒她的好果子吃了。」
柳浪點頭嘆道:「可惜可惜,一代尤物。」
拓拔野正要回答,又聽見姬遠玄傳音笑道:「拓拔兄弟無中生有果然厲害,連句老賊和水聖女都被你打敗了。佩服之至。」
拓拔野苦笑傳音道:「這便叫作‘窮生奸計’,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慚愧慚愧!」
姬遠玄哈哈而笑,極是快意。神色一整,正容道:「蟠桃大會剛剛開始,真正的風浪還在後頭,拓拔兄弟還要打點起萬二分精神,提防水妖、木妖奸謀暗算。另外,烈碧光晟一直按兵不動,不知打的什麼主意,對他還得小心才是!」
拓拔野點頭傳音道:「說得是。不知烈炎兄弟為何遲遲未到?」
姬遠玄皺眉道:「我也正在擔心,千萬不要出什麼意外才好。」
兩人下意識地朝烈碧光晟望去,卻見他依舊微笑著淺斟慢啜,入神地望著八殿飛簷之間的藍天白雲,不知在想些什麼。
拓拔野心中突然冒起森冷寒意,心道:「此人心機深狡,直到現在仍不動聲色,只怕還有許多陰謀未曾使出來。」暗起戒備之心。
當是時,突聽號角長吹,有人高聲叫道:「朝陽穀水伯天吳、鐘山燭公子駕到。」
群雄轟然,拓拔野失聲低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下驚駭:「燭鼓之不是已經死了嗎?怎麼竟能轉死還生?」與西王母、姬遠玄等人面面相覷,他們亦是訝然駭異,疑竇叢叢。
目光四掃,見烏絲蘭瑪等水族貴侯的臉上亦滿是驚訝神色,不似作偽,拓拔野心中更覺古怪,心道:「燭鼓之魂飛魄散,連靈山十巫都救治不得,絕不可能復活,難道是燭老妖故弄玄虛,瞞著眾人玩什麼陰謀詭計嗎?」轉頭向姑射仙子望去,她俏臉紅霞飛湧,怒色一閃即沒,秋水明眸冷冷地凝視著八合大殿的懸廊入口。
大殿低語喧譁,許多人忍不住站了起來,紛紛透過窗格,朝那蜿蜒如玉帶的懸廊凝神眺望。
過了片刻,只聽見一個圓潤清朗的聲音從容不迫地響起:「鐘山燭鼓之、朝陽穀天吳赴會來遲,各位多多海涵。」
拓拔野聽到這聲音,腦中嗡然一響,這人果然是當年攻滅蜃樓城,雙手沾染數萬人鮮血的朝陽穀老賊天吳,剎那之間,那不堪回首的暗紅色殺戮情景驀地浮上心頭,大火、殘垣、遍地屍首、被長矛貫穿的母子屍體、燒焦的屍骨……耳中陡然充斥著狂風海嘯、廝殺悲號,以及悽惻人心的呼救聲……鼻息之中甚至聞到了那夜濃重的血腥、屍骨的焦臭……
那一夜,五萬善良勇敢的城民慘死在烈火與屠刀中!一股悲憤怒火猛地熊熊竄將上來,燒得他雙目盡赤,雙手微微顫抖。
樂聲清脆,使女翩翩而入。一行黑衣人隨之穿入懸廊,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中。當先一人身材頎長,紫黑色的袍衫飄然卷舞,頭戴黑木面罩,步伐雄健有力,音氣風發,正是四年不見的水伯天吳。
拓拔野強忍住拔身而起的衝動,冷冷地凝視著他,竭力調整渾身洶湧鼓舞的碧木真氣。
忽聽纖纖怒哼一聲,柳眉倒豎,雙肩輕顫。四年來,父親生死未卜,全拜此人所賜。仇人相見,焉能不分外眼紅?拓拔野心下一沉,擔心她衝動之下言行出格,令西王母難堪,所幸纖纖只是恨恨相望,並未多言。
拓拔野心中稍寬:「經歷了這許多事情,纖纖畢竟成熟了些,不再那般任性妄為了。」驀地想到今後再不能像從前那般照顧她,與她朝夕相處,她即便再任性妄為,自己也是看不見聽不著了。心中登時又是一陣黯然。
天吳身後緊隨著一個高瘦少年,斜眉細眼,滿臉跋扈暴戾的神色,正是當年屢遭拓拔野戲弄的十四郎。相隔四年,他的身高長了不少,目中精光爆射,似乎真氣也大有長進。
第三人是個瘦如槁木的碧眼老兒,木無表情,乃是科汗淮的叔叔科沙度。其餘十二人俱是黑衣勁裝的衛士,抬著兩個巨大的北海沉香木櫃昂然而入。
一行十五人走到朝露閣中站定,朝著群雄行禮問好。眾人目光四掃,始終不見燭鼓之,心中大奇。目光齊齊凝集在那兩個北海沉香木櫃上,心想:「難道燭鼓之便藏在這櫃子裡嗎?」大覺滑稽。
西王母微笑道:「水伯一路辛苦了,不知燭公子……」目光探詢地望向那兩個木櫃。
十四郎突然朝前一步,高聲道:「鐘山燭鼓之,拜見白帝、王母。」
此言一齣,八合大殿一片轟然!拓拔野等人更是大吃一驚,迷惑不解,想不到所謂的燭鼓之竟是十四郎!
眾人心中均道:「燭鼓之死了多日,早已魂飛魄散,即便轉寄十四郎軀體,也斷斷不可能復生。難道燭真神當真有通天徹地之能?」
烏絲蘭瑪忍不住蹙眉道:「水伯神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天吳躬身行禮道:「聖女平安。此事太過匆忙,來不及通稟聖女及各位長老,還請勿怪。天吳現在便為各位說明。」
環視眾人,朗聲道:「燭真神得聞愛子慘死崑崙山下,悲痛欲絕。前幾日與天吳攜行到單狐山時,思念成疾,貴體微恙,唯有在山下驛站暫行調養休息……」
拓拔野心底冷笑:「虎毒不食子。老妖既捨得殺親生兒子嫁禍他人,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態?」
西王母嘆息道:「難怪燭真神遲遲不曾到來。此事本族甚感愧責,還望燭真神節哀順便,顧惜身體才是。」
天吳朗聲道:「燭真神並無怪責金族之意,只盼能早日抓獲兇手,伸張正義。」頓了頓又道:「在驛站之中,燭真神見犬子十四郎悉心照料,徹夜不離其身,極是感動;又想起從前燭公子孝順服侍的情形,更加觸景傷懷!感慨之餘,突然萌生一念,將十四郎認作其子,依舊賜名燭鼓之,封鐘山侯……」
眾人鬨然,水族群雄對此頗感突然,面面相覷,張口結舌。
拓拔野恍然心道:「原來如此,十四郎被收認為燭老妖之子,朝陽穀水妖必定大大得勢,難怪這老賊這般趾高氣揚。」
黑水大殿人聲鼎沸,一個雄偉老者沉聲道:「敢問水伯神上!燭真神現在何處?」
天吳道:「玄長老毋須掛念,燭真神仍在單狐山驛站中修養,朝陽穀三十六名高手、十二名侍婢貼身照顧。大約明日此時,他將起駕趕來崑崙。」
句芒微笑道:「恭喜燭真神重得龍子,恭喜燭公子得封鐘山侯。」
各殿貴侯如夢初醒,紛紛高聲祝賀。反倒是黑水大殿中冷冷清清,眾人或妒恨,或鄙夷,或木然,沉默不語。
拓拔野微感奇怪,旋即瞭然,水族之中也是派系淋立,朝陽穀得勢,其他閥別自然氣恨難平。心中一動,倘若他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之身,利用水族中的內隙大作文章,或有奇效。
正自思忖,卻聽十四郎大聲道:「多謝眾位前輩,十四……燭鼓之當竭心盡力,不負厚望。」
他原本便是倨傲自大,現在成了燭公子,更加目空一切,渾身洋溢位輕浮驕橫之態,眾人心下大是不以為然。
天吳朗聲道:「天吳起行之前,燭真神特擬手諭一份,讓我在蟠桃大會上代為傳達。」探手入懷,展開一卷羊皮,氣運丹田,緩緩讀道:「崑崙仙山,蟠桃盛會,群英畢集,可喜可賀。燭某心甚嚮往,原當早早拜詣。奈何老朽體弱,偶感風寒,羈絆單狐山下,竟不得與天下豪傑把酒言歡,憾甚愧甚,萬請見諒。」
白帝微微一笑道:「燭真神客氣了。」
天吳續道:「天下皆知燭某新近喪子,悲沮欲死,所幸朝陽穀十四郎,不嫌老朽可憎,甘作螟蛉。晝夜服侍,眉睫不交,舐瘡吸膿,殊無怨言。有子如此,夫復何求!老朽喜慰不自禁,特請朝陽水伯代我告之天下,自今日始,朝陽穀十四郎即為燭某之子,易名為燭鼓之,封鐘山侯……」
烏絲蘭瑪微笑道:「十四郎素來嬌貴,肯為燭真神舐瘡吸膿,果然孝順得很。」
她故意不將十四郎喚作燭鼓之,顯是對天吳父子乘著燭龍喪子悲痛、眾人不在身側之際,大肆奉承取悅的行徑頗為不屑;語中嘲諷之意更是昭然若揭。水族群雄臉上均顯出鄙夷的神色。
十四郎細眼輕佻,兇光畢現,驀地循聲怒視烏絲蘭瑪,見她笑吟吟地望著自己,反倒心裡一陣發虛,哼了一聲,扭過頭去。雖然地位大轉尊榮,但對這水族聖女終究不敢太過放肆。
天吳置若罔聞,朗聲讀道:「……當日鼓之遇難之後,多有小人挑唆。妄使金水生隙。本族之中,也多有不明真相者,私往崑崙,咄咄問罪,此誠非燭某所願也。老朽衷心期望金水情誼不因此事受損,而能歷久彌堅。」
拓拔野越聽越是噁心!這老妖惺惺作態,虛偽之至。西王母微笑道:「燭真神既然這麼說,水香便放心多了。」
天吳又讀道:「只是罅隙已成,又恐奸邪挑撥不息,心甚憂之。今日聽聞白帝冊封西陵公主,歡悅不已。忽有一念:老朽今日得子,白帝亦今日得女,此豈非天意哉!倘若白帝不棄,願將公主下嫁鼓之,促此‘佳偶天成’之美事,當為千古美談。而金水兩族情誼也自當合復如初矣……」
白帝、西王母等人面色大變,一時僵住。奇變陡生,眾人無不轟然,喧譁四起。黑水大殿中則發出一片歡騰附和之聲。
拓拔野又驚又怒,突然明白燭老妖將十四郎認作「燭鼓之」的真正意圖。老妖竟是想藉著燭鼓之的陰魂,逼迫金族聯姻,從而粉碎金族與土、火、龍族結盟的宏圖燭鼓之在崑崙山下離奇暴斃,金族始終難咎其責。雖然白帝等人都己猜到兇手是燭龍自己,但無真憑實據,說出來必無人信。而燭龍故作姿態,主動聯姻以釋恩仇,更令白帝、西王母無推託之辭。這一招可謂陰險之極,厲害之至。
眼看群仙宮一片喧囂,白帝、西王母沉吟不決,拓拔野心中更是混亂急怒,難道自己竟要眼睜睜看著纖纖落入水妖魔掌,備受十四郎這小賊蹂躪麼?
卻聽「砰」地一聲,纖纖驀地嬌喝道:「休想!」聲音雖不嘹亮,卻如春夜驚雷炸響,令眾人心頭齊齊一震,八殿登時一片死寂。群雄驚詫,萬千目光齊齊集中在她身上。
玉案傾倒,杯盤滿地悠悠旋轉。纖纖迎風俏立,白衣飛舞,裙襬上果汁淋漓,想是情急之下掀翻案桌所致。她渾然不顧,雙頰嫣紅,胸脯起伏,明眸怒視天吳,嬌嗔之中更有一番曼妙韻態。五族少年貴侯無不瞧得怦然心動。
天吳毫不著惱,微笑道:「原來這位便是西陵公主,果然如天仙下凡。不知公主何出此言?」
纖纖冷冷望著他一言不發,居高臨下的鄙視之態卻令天吳微感尷尬。
十四郎惱怒,搶身而出,昂首傲然道:「公主說這話是什麼意思?覺得我燭鼓之配不上你嗎?」他那傲慢而又咄咄逼人之態,引得八殿群雄大為反感。
哥瀾椎叫道:「龜他孫子,上好的珊瑚怎能長在烏龜屎上?你撒泡猴尿照照自己咧!」
十四郎大怒,轉身喝道:「你罵我是烏龜屎?」
六侯爺笑道:「原來閣下也有自知之明,難得難得。」龍族群雄哈哈大笑。
水族眾人雖然瞧不慣十四郎,但他終究是燭龍義子,見他被這般戲弄,自己臉上也不太好看,當下也一齊喝罵起來。成猴子等賴皮人物,最是喜歡逞口舌之快,立時反唇相譏,帶著龍族群雄尖聲挖苦,大肆反擊。八殿又是一陣混亂。
天吳朗聲道:「西陵公主此言究竟何意,還望白帝、王母明示。倘若當真是看不起燭公子,我這就返回單狐山轉告燭真神,也好讓真神斷了高攀之念。」聲如轟雷,將眾人的聲音霍然蓋過,震得八殿嗡嗡迴響。
拓拔野聽他言語中隱隱已有威脅之意,越發恚怒,心道:「老賊竟敢如此逼親!倘若白帝、王母口風鬆動,我身為纖纖兄長,就挺身喝止。」
烏絲蘭瑪微笑道:「燭公子少年俊彥,不至於辱沒了西陵公主吧?難得燭真神親自派遣水伯真神提親,白帝連這點薄面也不給嗎?」水族群雄轟然應和,氣勢洶洶壓人。
句芒、烈碧光晟等木、火群英坐山觀虎鬥,均感大快,微笑不語,只管喝酒吃肉。
西王母淡淡道:「不是我們不願意,只是……」一時之間竟也窮辭應變。
天吳窮追不捨,問道:「只是什麼?」
突聽姬遠玄朗聲插口道:「只是昨日我已經向白帝提親,懇請將西陵公主下嫁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