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搜神記》小說信息

6 第十二章 不速之客(第2頁,共2頁)

字體:

太陽烏「嗷嗷」怪叫,巨翅撲煽,笨拙地拍打她的背脊;尖喙則連珠似的輕啄她的手掌,麻癢難當。雨師妾忍不住「噗哧」一笑,拍了拍它的腦袋,笑道:「你在安慰我嗎?」心情略好,強壓住那不祥的預感,朝著昏迷的龍神低聲道:「龍神陛下,得罪了。」將她小心翼翼地抱起,翻身騎乘太陽烏,朝著瑤池方向翩然飛掠。

※※※

青蚨嗡嗡鳴振,忽東忽西,拓拔野騎鳥緊緊尾隨,在崑崙重山中蜿蜒折轉,始終沒有瞧見那神秘人的蹤影。心下正自犯疑,卻聽太陽烏歡聲長嗚,衝過雪嶺隘口。雲開霧散,險崖交錯,一個浩瀚冰湖撲入眼簾。

冰湖如鏡,雪山倒影,宮殿亭閣星羅棋佈,飛簷流瓦錯落高低,歌樂弱弱,喧譁隱隱。他竟已回到瑤池群仙宮!

眼見青蚨急速朝曲徑長廊飛去,拓拔野心下凜然,忖想:「難道那人已經混入八合殿?或者他原本就是賓客偽裝?」不及多想,驅鳥俯衝,到了曲廊之中。他翻身躍下,封印神鳥,隨著青蚨朝八合殿奔去。

青蚨振嗚飛舞,突然頓住,在廊外冰面上盤旋繚繞,再不離開。拓拔野一震,探頭俯望,猛吃一驚。廊外冰湖上歪歪扭扭地躺著那神秘人,雙目圓瞪,目光呆滯,氣息全無,顯然業已斃命。

拓拔野又驚又奇,此人神功蓋世,天底下又有誰能在這短短時間內取其性命?驀地恍然大悟:「是了!金蟬脫殼!這屍身多半隻是他的元神寄體。他發覺我在追蹤,便捨棄此身,投寄他體。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一招厲害之極,茫茫人海,我到哪裡找他真身元神?」狠狠一拍欄杆,沮喪無已。

正自惱恨,寒風鼓舞,簷鈴大作,忽聽夜空中傳來一聲淡淡的骨笛,飄渺恍惚,陰寒詭異。

拓拔野一凜,毛骨悚然,一股莫名的怖意如冷霧似的彌散開來,隱覺不妙,猛地扭頭循聲探望。卻見霧霾彌合,六個黑笠人從遠處冰山之巔徐徐御風飄來,臉色慘白,黑袍翻飛,宛如鬼魅。

拓拔野心念微動,覺得那當先飛來的黑笠人好生眼熟。凝神細望,驀地想起,此人正是當日在方山一掌打退雙頭老怪,搶走三生石的水族怪客!正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找不到那神秘人,卻和這黑笠客邂逅於此。想起蚩尤魔化與此人大有關係,心中憤怒,便欲騰空上前問個究竟。

六人越飛越快,當先那人哈哈笑道:「好熱鬧的蟠桃會!我們這些孤魂野鬼也來湊湊趣吧!」聲音沙啞詭異,在群山之間轟然迴盪,說不出的刺耳難聽。話語方落,骨笛突轉高越獰厲,森寒悽怖。

陰風怒吼,長廊簷鈴叮噹亂響,燈籠「僕僕」接連破滅,十八里璀璨瑤池宮瞬間陷入無邊黑暗。八殿歌舞登時寂然,群雄愕然,有人大聲罵道:「他奶奶的,什麼妖孽,竟敢到此放肆!」

那人啞聲長笑,笛聲淒厲妖邪,洶洶高攀,如險峽怒浪,萬鬼齊哭。

八合大殿驚呼四起,突然響起一聲淒厲恐怖的狂呼,一道人影撞破屋頂,沖天飛起,在半空停頓了剎那,筆直墜落。

繼而八殿爆炸似的轟然響起萬千悽嚎狂叫,數十道人影從殿閣亭榭飛衝而出,似乎想要逃之夭夭,但在夜空中狂亂地手舞足蹈了片刻,便簌簌摔落於冰湖之上,「喀啦啦」冰裂脆響此起彼落。

一時間,八殿嚎哭驚吼,亂作一團。

眼看奇變陡生,拓拔野心下大驚,這黑笠人究竟是誰?竟兇狂若此!當日他一掌擊潰雙頭老怪倒也罷了,今日這八殿英豪無不是當世頂尖高手,何以一聽這骨笛,便彷彿膽裂魄散,毫無抗拒之力?

正自駭然不解,卻聽白帝沉聲道:「大家不要慌亂,圍坐一起,凝神御氣,壓住體內蠱蟲,千萬不可被笛聲所控……」聲音清晰悠長,壓過了那兇邪笛聲,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拓拔野聞言恍然,敢情八殿群雄竟都已身中九冥屍蠱,難怪被他笛聲所控!想來這妖孽不是在水中下毒,便是在酒菜裡放蠱了。所幸自己早已百毒不侵,才能稀裡糊塗地逃過一劫。但這蟠桃會上蠱毒高手眾多,不知這廝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瞞過五族英豪,成功放蠱?

突地一凜,又想:「是了,定是水妖眼看駙馬旁落,無望與金族聯姻,索性撕下假面,施毒放蠱,與這妖孽內外夾擊,妄想將各族英雄一網打盡!糟了!也不知雨師姐姐、孃親到了殿中沒有?」想到此處,心中更是大寒。不及多想,凝神聚氣,朝著八合大殿狂奔而去。

拓拔野一面飛奔,一面豎耳聆聽,八殿中傳來的水妖驚呼聲悽絕慘烈,不似作偽;而那些發狂欲死的五族群雄中亦有許多水族豪強,他不由得又疑惑起來:倘若水族當真與這黑笠人合謀,當趁勢內外回應,全力殲滅四族群雄才是,何必裝腔作勢錯失絕佳戰機?驀地想起黑笠人擊潰北海真神、奪走三生石,殺死燭鼓之等事,心裡倏然大震:難道這黑笠人和水妖竟不是一路的嗎?

當是時,陶壎聲起,悲愴蒼涼,悠遠高曠,悽詭陰邪的笛聲登時稍稍一滯。顯是白帝奮力以壎聲真氣擾其節奏,幫助群雄壓制蠱蟲。但他真元大損,意氣虛弱,不過片刻,壎聲覆被骨笛逐漸壓制。

拓拔野心道:「白帝真元虛弱,只怕不能持久,一旦被笛聲徹底壓過,形勢便危險之極。」正欲拔笛相助,又聽蕭聲清雅,寥落雋永,如汨汨清泉,朗朗明月,令人神智一清,濁念竟消,赫然是那首「天璇靈韻曲」。

拓拔野大喜:「有仙女姐姐相助,白帝當可無恙。」突想:「奇怪,為何仙女姐姐真氣充沛,竟似絲毫未中毒?難道是因為當日在玉壺山服食了玄玉榮英?」卻不知姑射仙子之所以未中蠱,實是因為她素來不用俗世膳食,僅以鮮花蜜凍果腹。

他一邊思緒飛轉,一邊急速抄掠狂奔。

那黑笠人啞聲笑道:「白帝陛下,通天河畔比試音律,你仗著那愣小子相助,僥倖勝了我半籌;今日又拉來這小姑娘幫手,嘿嘿,真是羞死人也!」笛聲陡然急促,如暴雨妖風,山崩海嘯。

只聽「喀啦啦」脆響疊爆,冰湖四裂,無數慘白的頭顱從冰層裂縫之間冒了出來,密密麻麻,宛如萬千蓮花在星夜盛開,詭異己極。

「乒砰」炸響,冰塊四飛,水浪衝湧,萬千僵鬼嚎哭怪吼,溼淋淋地衝天飛起,四面八方朝群仙宮圍湧而入。

群魔亂舞,十里鬼哭,絢光氣浪衝天交錯,眾人驚呼慘叫不絕於耳。片刻前歌舞昇平的人間仙境竟變作妖怖鬼域。

拓拔野驚怒交集,反手抽拔珊瑚笛,還未及吹樂相助,無數屍鬼業已狂嚎著撲入長廊,挺矛揮刀,張牙舞爪朝他交疊猛攻。

「嗆!」青光爆舞,無鋒劍倏然出鞘。這一劍氣勢強猛已極,碧光流轉,直衝霄漢,照得四周僵鬼鬚眉皆綠。「轟!」數十屍鬼慘呼聲中碎斷拋飛,烏血濺舞,萬千屍蠱四射飛揚,在星光下斑斕鮮豔地密集蠕動,妖異可怖,被劍氣所激,迅即粉碎塵揚。

※※※

大河奔流,鄰光閃耀,雨師妾騎鳥穿越綿綿林海,沿著峽谷迤邐折轉,低掠穿行,朝著河的下游急速飛去。兩岸雪峰連綿,冰崖倒掠,月光在山隙之間穿梭閃爍。

突然狂風鼓舞,雪霧紛揚。太陽烏凜然警覺,嗷嗷怪叫,忽然盤旋不前。雨師妾心下微驚,凝神四下察探。

大河澎湃,林濤洶湧起伏,淡黑色的雲層徐徐漫過雪嶺冰峰,團團籠罩在峽谷上空,月光越來越加昏暗,四周瀰漫著無形的妖氛魅氣。

遠遠地,傳來一聲虛無縹緲的骨笛,似有若無,淡不可聞。雨師妾心中一跳,突地有一種奇異酥麻的感覺在自己體內突然迸爆,絲絲縷縷地蔓延開來,繼而感到蟲噬般地陣陣刺痛。低頭下望,面色大變,險些叫出聲來。

冰肌雪膚在月光下青白透明,突突亂跳,此起彼伏,彷彿有千百隻蟲豸在皮下爬動一般。她心下大駭,念力探及,發覺自己體內竟有萬千只蠱蟲齊齊孵化,隨著那笛聲節奏洶洶四竄,急速蔓延!

剎那之間,她的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九冥屍蠱!」驚駭恐懼,腦中登時一片空白。

龍神突然低吟一聲,周身僵硬,眼波迷亂,忽而恐懼,忽而兇厲,竟似被那笛聲攝控,她的皮膚也開始不住地跳動起來。雨師妾駭異更盛,來不及細想究竟,急忙默唸「凝冰訣」,奮起真氣,將她瞬間冰化,凍結住所有蠱蟲。

太陽烏回頭灼灼地凝望著她,大聲怪叫,似乎在等她發號施令。雨師妾心中一凜,咬牙心道:「現在再不逼出蠱蟲,只怕趕到瑤池宮時,我們都已被屍蠱控制,失心瘋魔,萬劫不復了。」當下再不遲疑,驅鳥下衝,在草坡上盤旋停住。

雨師妾抱著龍神躍下鳥背,將她平放在草地上,四處眺望,尋找野獸骸骨。只有焚燒屍骨,才能以此氣味逼出體內的屍蠱成蟲,保得暫時平安。但極目搜尋,始終不見半具獸骸,心底越發焦急起來。驀地想起白阿斐的屍體,心中一跳,當即便欲騎鳥返回。

當是時,忽聽「轟隆」震響,大河巨浪滔天,漩渦水浪中驀地湧出無數慘白浮腫的頭顱,四下亂轉,齊聲號哭。萬千黑洞洞的眼睛突然齊唰唰地凝聚在雨師妾的身上。

她心中大凜,冷汗涔涔,正想抱起龍神騎鳥飛離此地,忽地黑影飛閃,鬼哭狼嚎,萬千僵鬼密密麻麻地躍出水面,四面八方朝她驟然撲至!

※※※

骨笛洶洶激烈,如黑雲壓頂,密雨傾盆。黑笠人飄飄忽忽地落在鍾亭簷角,啞聲笑道:「白招拒,你身中‘九冥屍蠱’與‘五行陰陽散’,越是運氣,發作越快。嘿嘿,乖乖束手就擒,或可保得一條老命。」

話音未落,「蓬」地一聲問響,白帝低喝一聲,陶壎竟然炸裂開來。他大半真氣已被拓拔野吸去,一日之間不過恢復少許,此時強撐片刻,終於抵受不住,被笛聲震得一敗塗地。

黑笠人哈哈怪笑道:「咦?堂堂金族白帝怎地變得如此不濟?莫非陛下日理萬機,嘔心瀝血,拖垮了身體?」壎聲既破,骨笛更加兇厲逼人,將姑射仙子的簫聲強行壓住。八殿中狂呼迭起,不少人蠱蟲發作,形如瘋魔,紛紛朝殿外飛奔,方甫出殿,立時被眾屍鬼撕為碎片。

妖鬼怪吼,前仆後繼,洶洶圍湧。

電光石火之間,拓拔野驀地想道:「只要全力將那黑笠人殺死,蠱蟲便無主是從,這些僵鬼亦群魔無首。」當下縱聲長嘯,驀地回身轉向,斷劍縱橫飛舞,殺開一條血路,穿廊過亭,朝著那黑笠人急速掠去。

口中唱道:「妖孽,有膽子便別用妖法害人,過來與拓拔爺爺堂堂正正鬥上三百回合!」

八殿內龍族群雄聞聲又驚又喜,紛紛雷霆吶喊。

黑笠人斜睨笑道:「嘿嘿,這裡還有一條漏網之魚。」身旁那五個黑衣人閃電掠起,凌空交錯,形成五角形狀,朝拓拔野迎面衝來。

人影閃爍,赤、橙、青、白、黑絢光雷霆怒射,五股各相迥異的雄渾真氣狂風暴雨似的陡然撞至!

拓拔野眼前一花,只覺氣浪迫面,芒刺在背,那五人真氣分屬五族,真元之強猛,竟似均在「仙級」之上!心下大駭,念力電掃,飛快地探算出五道真氣的力量與變化方向,驀地急轉定海珠,借勢隨形,朝斜後方急墮,斷劍斜揚,一式「迴風舞浪」,氣芒碧電似的刺撞飛舞。

轟隆震響,青光破空,那五道眩光真氣離散飛射,氣浪翻疊炸湧。五人凌空翻轉,朝上方衝退。拓拔野則藉著那衝撞之力,曲線拋飛,驀地一沉,飛魚似的滑翔冰面,繼續朝著八殿衝去。

黑笠人「咦」了一聲,極是驚訝,怪笑道:「好小子,果然有些能耐,難怪口吐狂言。可惜不管你有三頭六臂,今日都要化作一堆白骨。」笛聲獰厲,高揚破空,萬千屍鬼裂冰破浪,重重疊疊地狙擊拓拔野。

只聽「當」地一聲震響,清曠剛烈,群山迴盪,骨笛登時暗啞了剎那。姬遠玄高聲喝道:「何方妖孽,竟敢如此猖狂,視天下英雄為無物!」一個青銅鼎飛懸半空,呼呼急轉,不斷地變大,橙黃色的光浪閃耀飛舞,激撞在鼎沿。嗡聲激盪,如雷霆霹靂,震得眾人雙耳麻痺、心神清明。

姬遠玄身懷土族神物「闢毒珠」,亦是百毒不侵之身,此刻偌大的八合大殿,竟只有他與姑射仙子神智清明,安然無恙。

黑笠人怪笑道:「好一個煉神鼎!」骨笛倏然一變,陰柔綿軟,似有若無,在激越的鼎聲之中繚繞攀升。眾人只覺耳根、心喉酥痺發麻,周身無處不痛癢刺痛,彷彿有一柄尖刀不住地輕輕剮刮脊骨,難過己極。體內的蠱蟲隨著笛聲節奏,或急或緩,忽輕或重地爬動咬噬,令人直欲發狂。

陰風怒卷,僵鬼撲面,拓拔野斷劍飛舞,碧光縱橫,將四面圍湧的屍兵殺得骨肉橫飛;一路高躍低伏,滑翔飛衝。

骨笛綿綿妖異,逐漸又壓過了簫聲鼎鳴,八殿中群雄慘叫之聲遙遙相應。

轉瞬間拓拔野便已穿飛四百餘丈,距離八殿已不過百丈之遙。正自鬥志高昂,斬妖破陣,忽覺那五個黑衣人再度當空衝下,狂飆似的朝他飛衝夾擊。

「呼呼」風聲激響,五人移形換影,剎那攻至。五道絢光氣浪曜目橫空,如五條巨龍迤邐飛舞,怒吼急撞,瞬間將拓拔野周身要穴盡數罩住。這次攻勢之猛,氣浪之強,竟在前番三倍以上!

剎那之間,拓拔野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難道白阿斐竟是死在這五人手中?」呼吸一窒,待要提氣反擊,體內那五道狂猛真氣卻驀地自行激撞一處,督脈劇痛。忽聽「蓬」地一聲,眼前昏黑,全身痺痛,彷彿瞬間爆炸開來。

剎那間,他忽地想起白帝所言:「只是從今日起,太子每日必須調氣運息兩次,每次至少半個時辰,否則五屬真氣必定要相沖相剋,稍有不慎,只怕仍有性命之虞……」不遲不早,不偏不倚,五行真氣偏偏在此時相沖撞擊。

與此同時,那五名黑衣人的真氣四面八方怒撞而至,轟然震響,劇痛欲死。他登時大叫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驀地朝下急速摔落。

「噶啦!」脆響,冰塊碎裂,水花飛濺,倏地沉入冰冷的瑤池之中。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