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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二十二章 白雲蒼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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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當年被天下英雄視為「大荒五十年後第一人」的風流人物竟選擇如此結局,更是說不出的蒼涼悵惘。

雨師妾眼波盪漾,淚水盈盈,忽然溫柔地笑了起來,傳意道:「傻瓜,別難過了!對於科大哥,這倒未嘗不是一個解脫呢!」

拓拔野微微一震,又想:「是了,科大俠原本就無稱霸天下的野心,什麼‘大荒五十年後第一人’的名號與他又有何益?這些年來,他為情所困,也不知受了多少苦楚,只怕早已疲憊不堪了。孃親對他情深一往,更勝王母,今後他能遠離大荒紛爭,與孃親一起隱居東海,豈不逍遙自在?他若是想念纖纖,我便將她帶到東海相見便是。」一念及此,稍感釋然。

科汗淮淡淡道:「心事已了,百無牽掛,只是纖纖仍有些放心不下。今後只能請王母、白帝代加管教了。她性情嬌蠻任性,還請王母不要太過寵溺才好。」

西王母怔怔地凝視著科汗淮,輕輕地點了點頭,眼眶突然紅了。

科汗淮吁了口氣,微笑道:「科某真元未復,神乏體困,不能久陪。明日還要起早趕路,就此先行告辭了。今日一別,恐再無相會之期,各位珍重。」朝黃姖三人微一行禮,最後望了西王母一眼,微微一笑,轉身大步而去。

青衣飄舞,白髮捲揚,形影孤單寥落,再也沒有回過頭來。

風雪茫茫,望著他的身影漸行漸遠,西王母的心裡空空蕩蕩,混混沌沌,如在夢裡雲端。這情景在夢中似乎見過許多回了,但這一刻,她竟忽然分辨不清究竟是真實還是夢境。

大風呼嘯,林海起伏,漫天雪花悠揚卷舞。那聲聲天籟漸漸幻化為清越的笛音,縈繞在她的耳際,宛如那最初相遇時的樂曲……

那時他一襲青衣,半支竹笛,笑容清俊如畫,站在六月崑崙清亮的月華里,映襯著湛藍的夜空、瑩亮的雪色,光彩熠熠。

那時他正年少。飄揚的黑髮,明亮的眼睛,手指間翻轉飛舞的竹笛……整個人便如同一首清越的笛曲……

她恍惚地想著,那淡青色的身影在繽紛的雪花中越來越模糊飄渺。

耳畔,那虛無的笛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歡悅高昂,彷彿星夜裡兩人攜手涉過的溪流,彷彿他微笑時拂過柳梢的春風,彷彿甜蜜的呼吸,彷彿緊張的心跳,彷彿那夜冰洞裡兩人一次比一次更為激烈的吻,彷彿分別後臘淚垂流、光芒跳躍的燭燈……

萬千往事紛亂而飄忽地閃爍著!如雪花似的飛舞撲面,如雪花似的緩緩消融。冷風呼號,彷彿又幻化為那首歌謠;從前每次分別,她都會執著他手,低低地唱著的那首歌謠:「春來秋去,花落花開,何日君再來……」

當他終於消失在無邊無際的蒼茫裡,再不可見,她突然如夢初醒:這一次他是永不會回來了!心針扎似的抽搐了一下,而後便劇烈的抽痛起來,一陣從未有過的浸心透骨的寒冷籠罩全身。滾燙的淚珠搖晃抖動著,險些便欲奪眶而出。

這時,她聽見黃姖輕輕咳了一聲,心中一凜,驀地清醒。

剎那之間,她又恢復為威嚴而聖潔的西方金王聖母,徐徐挺直了腰身,蒸騰了淚水,臉容如冰雪凝結,淡淡道:「神上,走吧,將金神與長留仙子帶回宮裡救治。」

彤雲翻滾,雪花紛飛,幾道身影終於消隱不見。不知過了多久,風漸漸地小了,雲層漸薄,銀裝素裹的崑崙群山若隱若現,瞧不真切,看不分明。

唯有拓拔野、雨師妾依舊沉浮在溫熱的潭水裡,兩兩相望,悲欣交集。

※※※

等到兩人的經脈重轉通暢之時,已是入夜時分。

風雪已止,天空露出一角晴空,星辰寥落,璨璨生光,遠處雪山連綿,碧水蜿蜒,景物清寒明麗。拓拔野二人無心賞看,解印太陽烏,乘鳥並飛,逕直回到玉螺宮。

眾人正自焦急憂慮,見他們平安歸來,無不大喜。問起去了何處,兩人不敢道出實情,只說終日尋找科汗淮,在風雪裡迷失方向,是以遲遲未歸。群雄信以為真,也不追問。

這一日短暫而又漫長,發生了諸多奇妙之事。最令眾人歡欣鼓舞的,莫過於黑帝元神受困煉神鼎,灰飛湮滅。黑帝元神既歿,蠱源自然斷絕,群雄體內蠱蟲雖仍未除盡,亦已不足為患。

黑帝魂飛魄散之後,靈山十巫為了遵守諾言,老大不情願地取出「伏羲牙」為蚩尤脫胎換骨。他們在煉神鼎中放入九九八十一種勾魂毒草、靈丹仙藥,以「三昧真火」、「飛英紫炎」、「黑熾石」烘燒成「回魂湯」,再將元魂珠置入蚩尤丹田,將「伏羲牙」刺入蚩尤椎骨,而後將他封入煉神鼎回魂湯中,施法醫治。

「伏羲牙」刺入蚩尤椎骨時,其痛如裂魂挫骨,疼不可遏;勇悍如蚩尤,亦忍不住嘶聲狂吼,體內萬千妖靈發瘋似的四下衝湧,碧光翠芒眼花繚亂。晏紫蘇心下不忍,瞧得心驚膽戰,宛如那疼痛都加諸己身一般。

待到拓拔野二人回來時,蚩尤己過了最為兇險的時刻,正靜靜地躺在鼎中沉睡,體內妖靈從其心腦經絡絲絲縷縷地吸納入「伏羲牙」;而他的本真元神則被分流引入元魂珠中。

如此再過六日七夜,那些妖靈邪魄便可盡數從蚩尤的神識中剝離而出,封印鎖入神牙椎骨,再也不能干擾他的本真神識了。拓拔野見他漸轉無恙,心中大安,極是歡喜。

※※※

當夜,崑崙山再度設宴歡慶,同時也為各路援兵接風洗塵。群雄畢集,只有科汗淮、晏紫蘇與靈山十巫為照看龍神與蚩尤,未去赴宴。流沙仙子則已消失無蹤,不知所往。

烏絲蘭瑪瞧見拓拔野二人,驚訝之色一閃而過,卻笑吟吟毫不慌亂,彷彿渾然不知今日之事。拓拔野、雨師妾又是氣惱又是好笑,但慮及大局,為了能團結眾人一齊抗擊燭龍同盟,決定暫不拆穿。

崑崙宮笙歌溺溺,舞蹈翩翩,斛杯同絲竹交奏,笑語與金鐘共鳴,燈紅酒綠,人影錯落,極是熱鬧。

殿中眾人唯有夸父最不安分,坐立不安,忽而手舞足蹈大呼大叫,忽而東張西望捉弄旁人,引得四席側目觀望。拓拔野無奈,當下故意說與他比酒,誰先喝完一百壇誰便是勝者。夸父一聽與他比鬥,登時來了興致,二話不說,只顧捧著一大壇酒咕咕直灌,一罈既畢,復來一罈,脹紅了臉,腆著肚子,一雙眼緊張地瞄著拓拔野,連氣也不敢喘,生怕一不小心又敗給了他。

酒過三巡,眾人微有醉意,說起歷屆蟠桃會趣聞韻事,更加興致高昂。

白帝環顧四席,心下感慨,嘆道:「百年前的蟠桃會恍如昨日,那時的少年紅顏卻已成了今日白頭。當真是光陰似電,白雲蒼狗。」

席中祝融、應龍、計蒙等曾經歷過百年前蟠桃會的各族前輩心有慼慼,微覺感傷。計蒙哂然道:「那時風頭最健的便是赤松子了!孤身與天下雨師鬥法,談笑間擊敗五族英豪,便連堂堂青帝,也被他氣得拂袖而走。」

時至今日,群雄對赤松子己無敵視鄙薄之意,火族英豪甚至將其視為本族傳奇英雄,是以聽到此言,眾人無不會心一笑。

赤松子想到南陽仙子,心中刺痛難已。自她死後,那狂傲之心早已大斂,爭雄鬥勇的心氣也已少了許多,哈哈一笑道:「長江一浪推一浪,崑崙冰川疊冰川,赤松子早就老啦。現在滿殿少年英雄,哪位風頭不在我當年之上?」

眾人齊笑,目光四掃,拓拔野、姬遠玄、烈炎、烈煙石……個個英姿勃勃,神采照人,俱是一時龍鳳,不由得暗自激賞欣羨;殿中眾女更是芳心蕩漾,暗自比較。

赤松子斜睨拓拔野,笑道:「尤其是拓拔小子,不發一招,竟就將雙頭老祖生生震死,便連那張狂不可一世的汁光紀老兒也被他殺得一敗塗地,二敗歸天,比我當年那可是厲害得多啦!」

眾人盡皆轟然,掌聲四起。本次蟠桃會上,拓拔野大放異彩,風頭一時無兩,若非他挺身而出,與黑帝殊死周旋,進而大破五行鬼陣,五族群雄只怕早已抵受不住屍蠱、鬼兵的雙重夾擊,一潰千里了!是以對這新近崛起的傳奇少年,群雄無不心服口服。

雨師妾眼波溫柔,微笑凝視著身邊愛郎,心中又是驕傲又是甜蜜。

拓拔野笑道:「說來慚愧,我那不過是沾了幾位前輩的光,僥倖取勝而己。」當下將自己如何在南淵谷底了悟前世,稀裡糊塗以「天元訣」擊敗雙頭老祖;如何陰差陽錯吸了白帝、赤松子、風伯、雨師妾的真氣,莫名其妙地將禺強、禺京震死;如何重回南淵,邂逅石夷、長留仙子,又是如何以五德之身融合五行真氣,施展天元刀法打退白阿斐,攻破五行鬼陣之事一一道來。

此中頗多離奇古怪之事,近於荒唐,又涉及前生往事,八百年情仇恩怨,頗為錯綜複雜;但由他坦坦蕩蕩、侃侃說來,有條不紊,脈絡分明,不由得人不信。古元坎、螭羽仙子、白阿斐、天元逆刃……無一不是大荒懸案,眾人直聽得驚心動魄,時悲時喜,時驚時嘆。

拓拔野述完來龍去脈之後,眾人猶自嘖嘖稱奇,嗟嘆不已;想到一代奇俠古元坎被惡人陷害,蒙冤數百年,更是唏噓感傷。

白帝嘆道:「難怪當年西海一役後,紫電光神也隨之下落不明,原來如此!多謝拓拔太子為我族澄清八百年謎案,還復古前輩清白聲譽。」

少昊哈哈笑道:「父王此言差矣,拓拔兄弟是古大俠轉世,他這也是為自己昭雪平反哩,嘿嘿,當日我與拓拔兄弟一見如故,早知有緣!不想竟是一家人,妙極妙極!」

金族群雄對拓拔野極具好感,這幾日來早已猜到他多半是古元坎轉世,更覺大為親近;此刻得以印證,盡皆大喜,當下紛紛轟然附應。

拓拔野取下腰間天元逆刃,雙手捧住,起身上前道:「白帝陛下,王母娘娘,這神器是金族寶物,拓拔當時擔心被紫電光神所據,這才妄自做主,帶在身邊。現在正當物還原主。」

群雄轟然,天下人盡知天元逆刃上刻有「回光神訣」,乃是大荒人人夢寐以求的神物,拓拔野適才將諸多秘密毫無隱瞞地一一道來,其磊落心胸已令眾人肅然起敬,想不到他對這天下第一利刃竟毫無吞藏之念,坦蕩交出,更讓人敬服。

西王母微微一笑,淡然道:「天元逆刃雖是本族神器,卻也是古大俠的佩刀。拓拔太子既是古大俠轉世,不如就由太子收著吧!」

眾人愕然,想不到西王母竟如此慷慨!殿內登時鴉雀無聲。

拓拔野大感意外,道:「這……」

白帝微笑道:「巫語有云:‘天賜大任,神器選人’。天元逆刃失蹤八百年,多少豪傑尋之不得,卻被拓拔太子無意得到,可見此刀與你的緣分實屬天定。況且太子與我族公主淵源甚深,又屢有大恩,這寶刀就當作白金天神送與你的回禮便是,太子不必推卻了。」金族群雄齊聲附和。

拓拔野推託幾次不得,頗感為難。但他對這寶刀卻又委實頗為喜歡,沉吟片刻,燦然一笑,大聲道:「既然如此,拓拔野便恭敬不如從命,多謝白帝、王母與金族上下的美意了!」抱刀朝金族眾人行了個大禮,退回席中。

眾人轟然,目光灼灼地凝視著天元逆刃,心中不免有些豔羨。

武羅仙子忽地嫣然一笑,嘆道:「拓拔太子與天元逆刃有三世緣分,與龍女也是情定三生,怪不得能共歷患難,真情如逆刃神刀,歷煉彌堅了。」

雨師妾與她素有芥蒂,聽到此言,卻忍不住心中甜蜜歡喜,微感羞澀;拓拔野與她相視一笑,悄悄握了握她的柔滑素手,心下怦然。眾女瞧見了,盡皆又羨又妒。

眾人又是一陣轟然附應,六侯爺等人紛紛笑道:「這便叫作守得雲開見月明,情定三生,有情人終成眷屬。」

雨師妾從前雖廣蓄面首,蕩名昭著,但自與拓拔野相戀,便脫胎換骨,守身如玉,甚至不惜離親叛族、毀容為奴,痴情厚意,令天下人刮目、動容。如今苦盡甘來,群雄無不由衷地為他們歡喜。

姑射仙子聽到「情定三生」,芳心一顫,泛起一絲淡淡的酸楚,心道:「原來他與龍女才是三生之緣。那三生石中的幻象竟不是真的。我身為木族聖女,這些日子卻惑於心魔,終日胡思亂想,當真有些傻啦!」想到此處,羞意大作,雙頰酡紅如醉,火辣辣地燒得慌亂。

她怔怔地凝視著拓拔野,望著他談笑風生,與雨師妾脈脈傳情,一顆心怦怦亂跳,周圍的聲音漸漸聽不著了,但那酸楚苦澀的感覺卻漸漸地彌泛開來,空空洞洞,冰冰涼涼,麻麻苦苦,說不出的悵然難過。

這滋味奇怪已極,生平從未嘗過,就像是喝了臘月的雪水,吃了酸澀的柿子,又像是被玫瑰刺痛了指尖,錐心地抽搐著。

她蹙起眉尖,越發害怕慌亂起來,想要移轉目光,但不知何以,眼睛卻如磁石吸鐵,痴痴地凝視著拓拔野燦然溫暖的笑容,分毫無法動彈。

她自幼居於姑射山上,飲冰雪,食花露,飄然出塵,單純如冰霜雪露,渾然不知男女情事。在她心底,自己身為聖女,潔身終老,乃是天經地義,再也正常不過之事。但自與拓拔野相遇之後,那塵封的心絃如被春風拂動,時而跳躍出歡悅而變調的顫音。

玉屏峰頂笛簫共鳴的初逢;密山冰洞旖旎纏綿的春夢;三生玄石驚心動魄的幻景;章莪天湖如夢如幻的蜜吻……如大潮洶湧,海嘯奔騰,一重重、一陣陣地衝垮了她的心門堤壩。

當拓拔野不顧一切地大喊:「我喜歡她,願意為她而死!」當他的舌尖狂野而放肆地撬開她的唇齒,當他以「天璇靈韻」為曲,在天下英雄面前高聲讀出她心底的秘密,她的心已融化為一江春水,洶洶奔流,雖有蜿蜒曲折,卻再也收不回、擋不住了在她耳邊,反反覆覆地響徹著那《剎那芳華》曲,想著:「九萬里蒼穹,御風弄影,誰人與共?千秋北斗,瑤宮寒苦,不若神仙眷侶,百年江湖……」一時心亂如麻,臉紅如醉,不由得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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