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下午我在如意劇院看的是《薇若妮卡的雙重生命》。
這是小間的放映廳,我坐在最後一排,腳下面踩著厚厚的瓜子殼和半截的劣質煙。沒有一盞燈,甚至沒有通向安全出口的指示燈。閃爍的大螢幕上是個眼神像藤蔓一樣捆綁住我的女孩,或者說兩個。昏黃的、滿天落葉飛舞的場景把我提前帶到了秋季。女孩穿著厚厚長長的大風衣,微卷的短髮,瞳仁格外分明。
秋天的驟然出現讓我有些應接不暇。我緊緊地抱住雙臂,冷。通常我很害怕電影院的,因為沒有了聽覺之後,視覺就是我保證自己安全的唯一憑藉,而在電影院,在比夜色更加虛偽更加渾濁的漆黑中,我總是感到自己身處於巨大的危險之中。
沒有幾個人坐在這裡觀看,螢幕多是暖紅色,下面閃爍著白色的中文字幕。電影裡那個波蘭的名叫薇若妮卡的女孩一直在唱歌,不過我聽不見。她的嘴唇像盛放的牽牛花一般有著千姿百態的美好形狀,我不禁伸出手,手指在虛空的前方劃過圓圈,彷彿我可以觸碰到那張嘴唇,彷彿我觸碰到了那張嘴唇,就可以聽到那些歌聲。
……兩個薇若妮卡,一個生活在波蘭,一個生活在法國。誰也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但是誰又都感到生命中有另外一個自己存在別處。她們在各自的生活軌道上行進著,冥冥之中卻息息相連,她們觸覺相通,一個被火灼傷了,另外一個也會痛。波蘭的薇若妮卡在她心愛的舞臺上倒了下去,死在自己極致的歌聲裡,同一時刻,在激烈地做愛的法國的薇若妮卡在情人的懷抱裡流下了眼淚,她忽然感到丟失了最重要的,在遠方,未可知可是最重要的一部分,於是忽然對眼前的一切很厭棄。她因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到恐慌。
法國的薇若妮卡繼續著作為一名音樂老師的生活,她在一場歌劇表演中認識了木偶藝人,同時也是一個兒童小說作家。木偶藝人用各種奇妙的小手段把她引領到他的面前,此時,薇若妮卡已經愛上了木偶藝人。
「說吧,說吧,把你的一切講給我。」木偶藝人面含微笑,充滿愛意地對薇若妮卡說。
她的一切是什麼呢?正當她不知從何說起的時候,木偶藝人在她的舊物裡發現了一張她在波蘭時隨意拍下的風景照片——照片上有一個女孩,穿著厚重的大外套,一雙充滿期待的眼睛看向鏡頭,彷彿看到了未來。可是那照片上的女孩,卻並不是法國的薇若妮卡。法國的薇若妮卡驚訝地看著照片上這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女子,終於失聲痛哭,她知道那個和她一樣的女孩曾在她的生命裡存在過,並且永遠地消失了。
薇若妮卡看著木偶藝人新制的和她一個模樣的木偶,她驚奇地發現,他製作了兩個完全一樣的木偶。為什麼是兩個?她問。我在表演的時候總是很輕易就把它弄壞了——一個壞了另一個可以替換。
木偶藝人要寫一部關於兩個女孩的書,他耐心地念給她聽:
「兩歲時,一個女孩的手指被火灼傷,另一個則見火自動縮手。……」
……我一直在發抖,坐在初夏的電影院裡可是還是這樣的寒冷。波蘭的薇若妮卡死去的時候,我感到一陣剜心的疼痛,是一種恍然大悟的疼痛。唔,她不在了。
唔,她已經不在了。
耳朵裡竟然漸漸地溢滿了聲音,開始我不能辨別那是什麼聲音,因為它像厚厚的雲層一般,一浪一浪地覆蓋過去。似乎是推移過來的潮聲,一直漫過來蓋住了我的身體。後來潮聲終於平息,水一下從中央分開,分向兩邊,我可以聽到細微的說話聲音。是電影中的法國女孩在說話嗎?
她說,你感到我了嗎?
不,不是電影裡的薇若妮卡,完全不是。她是一個跛腳的中國女孩,她站在法國薇若妮卡的名字和影子下面,伸出怯弱的手指,問我:你感到我了嗎?
女孩,跛著腳的女孩從海底從潮聲裡走出來。她在我身前身後的影子裡,在我熾白明亮的眼底,在我不能盡述的所有情節碎片裡。女孩赤腳,蜷曲著身體,像半含苞的蕾,細細的一小枝,被歪歪斜斜地插在一件飄飄蕩蕩的堇色連身裙裡面,幽幽地跳過來。她是跳著過來的,腳在地板上發出砰砰的聲音,彷彿身體裡的骨頭都衝撞了出來。頭髮從背後掉到前面,像節日的廢敗的焰火一樣上上下下做著缺乏節奏的慣性運動。
女孩,跛著腳的女孩像斷了掛線的玩偶,失去了明確的方向,搖擺不定,可是仍是要前行。她有一張綴滿水的臉,脖子特別白,而臉是淡淡的蘋果色。衣服是那樣的陳舊,只有臉像是新長出來的果實一樣馥郁芬芳。她的嘴邊含著一個非常易碎的微笑,在那上下起伏的跳躍中,我害怕極了,我害怕她的微笑一下就從嘴邊掉了下去,像夭折的蝴蝶一樣,化作一陣粉屑摔碎在地上。
女孩還在以半圓形的弧形跳躍前行。電影院的光滑的地面上她像一隻將死的天鵝一樣的嫵媚。這是我那個生活在別處的替換玩偶,這是我那個優雅的鏡中女孩。親愛,我的親愛,我終於完完全全想起了你和從前的種種,此時此刻,我像電影中生活在法國的薇若妮卡一樣失聲痛哭。我知道親愛的女孩已經不在了,身體裡缺失的器官是真真切切的不在了。
我的耳朵終於被修好了,被她修好了。她叫我不要害怕,她說她在天上,在遙遠的地方,可是不管在哪裡,她可以來當我的耳朵,她把所有發生的事,所有來去過的聲音都告訴給我。所以她又在這裡,在我的周遭。
我坐在初夏的電影院裡,在忽明忽暗的電影螢幕前和我親愛的女孩遇見。我知道我們本來是一起的,通在一起的,我的耳膜的另一端和她相連,我聽不到是因為她不在了。她現在坐在我的右邊,坐在我的左邊,坐在我的無處不在。她撫我的臉,撫我的耳朵,一遍一遍地叫著我的名字,宛宛,宛宛。這時我分明聽到了。我終於感到,一切都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