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宛宛你不要哭,我的項鍊已經穿好了,你先戴著,我把剩下的珠子穿好,那串也給你。」我搖了搖頭。
他用他的小手拉住我的小手,大聲說:「杜宛宛,誰欺負你啦?我去找他算賬!」
我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心裡想著,紀言,你可以嗎?你可以戰勝魔鬼嗎?
「有一個鬼,她總是在我的附近,她搶走了我所有的東西。」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對紀言說起——這違背了我將對任何人隱瞞這個秘密的誓言。可是在那個時候,神志不清,極度激動的我就忽然對他含混不清地提到了魔鬼。
這下輪到紀言疑惑地看著我。他不明白這所謂的鬼是什麼。可是他看到了我痛苦無比的臉,看到這張已經被雨水、淚水浸泡得腫脹的臉。
「是什麼鬼?它什麼時候來,我來幫你趕跑它!」紀言用洪亮的聲音大聲說。他慷慨的愛心救助使我非常感動。可是我搖搖頭,不再說話。我想我已經說得太多了,這已經違背了我一貫隱藏這個秘密的原則。然後我繼續盪鞦韆,紀言在下面仰臉看著我。脖子上的項鍊晃啊晃的,我忽然這樣感激紀言,彷彿他摘了滿天的星辰給我。他使我知道在這個冷冰冰的世界上還有個人在乎著我的心情。
我想就是從那次開始,紀言格外地在意我,也許是他驟然地發現這個身上集滿讚美的小姑娘原來是這樣的脆弱而苦痛,才生出了許多憐憫。他總是遠遠地跟著我,看著我畫畫,看著我盪鞦韆,目送我走出幼兒園,過馬路,走向我的家,就像個一絲不苟的小保鏢,他是想幫我驅趕鬼。可是他怎麼會了解,折磨我的就是近在咫尺的段小沐呢。
那個目睹爸爸帶著段小沐去吃三色冰淇淋的夜晚,我一直停不下來地蕩著鞦韆,非常遲才回到家,身上溼透了,鞋子也丟掉了一隻,我是怎麼赤腳走回家的,自己也不知道。媽媽自然因為我這麼晚才回去而數落了一番,趕快給我準備了熱水洗澡。我坐在空曠的客廳的地板上,用一種最哀怨的眼神看著我的爸爸。他在微涼的天氣裡套著一件開身毛衫,在柔和的燈光下看上去還是那麼慈祥。他看到我狼狽的樣子,就走過來,抱起我:
「怎麼把自己弄得這麼溼,為什麼不躲雨呢?我去學校接你卻找不到你。我和你媽媽都急壞了。」
我微微地抬起頭,盯著他的眼睛看,他在擔心我嗎?他還會擔心我嗎?
我緩緩地把頭埋在他的懷抱裡,貪婪地吸取著他那柔軟的毛衣和剔須水的味道。等我洗完澡,他就把我抱到我的小床上,照例親吻我,和我道晚安。我終於把一顆千瘡百孔的心放下來,我把它放在爸爸寬厚的臂膀上,放在我對爸爸仍舊不改的一片迷戀之上。
爸爸幫我關掉燈,向門口走去。就在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轉過身來對我說:
「宛宛啊,你的幼兒園裡是不是有個叫做段小沐的小姑娘啊?她沒有爸爸媽媽,很可憐,你以後多帶她來咱們家玩好了,記住了嗎?」我的爸爸說完之後,就走出門去,房間是完全漆黑的,他看不見我的眼睛裡再次湧出了眼淚,他看不見那雙閃爍在黑暗裡的眼睛第一次有了對他的恨。
「杜宛宛討厭爸爸!」
那天晚上我從床上跳起來,在日記本的扉頁歪歪扭扭地寫下了這句話。
很多年過去了,我的爸爸一直不知道曾有這樣一件事情,他也不知道,他曾給他六歲的女兒一個多麼痛苦的夜晚。可從那之後他驚訝地發現,他的小女兒再也不喜歡三色冰淇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