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紀言終於答應了。他找來水果小刀,一點一點把石膏劃開,石膏漸漸地完全裂開了。他把它們一片一片地拿走。終於段小沐的腿上只有一小段纏繞的紗布了。他們都笑了。紀言覺得他做了一件大好的事情,他解救了段小沐。段小沐也感到自己終於被釋放了,她立刻跳下床來,她的腿一碰到地面就重重地疼起來。可是她扶著床還是站住了。然後她脫去病號服,只穿她的肥肥大大的長裙子——剛好遮住了傷口。然後她對紀言說:
「走吧。」
紀言和一顛一顛的段小沐走出了醫院。出醫院大門的時候,段小沐努力地挺起胸脯,腿也不露出一顛一顛走路的樣子,她看起來絕對不像一個病號,而是一個來探訪病號的,她順利地逃出了門衛的視線,和紀言來到了大馬路上。他們都非常開心,所以雖然此刻段小沐感到了腿疼,她也不肯說出來,因為她看到了此刻身旁的紀言充滿做了英雄的成就感。
這醫院離幼兒園和杜宛宛的家並不遠。他們很快就到了。上樓的時候段小沐感到非常吃力,每個臺階都是紀言緊緊地拉著她走上去的。終於來到了杜宛宛的家門前。紀言敲門。開門的是杜宛宛的爸爸。段小沐立刻看到盎然的暖意。這個男人曾帶著她去吃三色冰淇淋,她多麼喜歡那冰淇淋,因為她聽杜宛宛的爸爸說,這是杜宛宛最喜歡的。杜宛宛最喜歡的,這本身就使段小沐感到喜歡。現在她又見到了這個溫和可親的父親。她就對著他笑了,問:
「叔叔,杜宛宛在嗎?」
「噢,她不在了,她和媽媽去落城了。我們全家就要搬家了,搬去落城。——你們來找她玩嗎,來,進來坐吧。」溫和可親的父親笑眯眯地說。
段小沐感到一切都是徒勞的。她的整隻腿都像裂開一樣地痛。她搖搖頭,說:
「我們不進去了。」她拉著紀言,轉身要走。杜宛宛的爸爸又說:
「對了,小沐,上次你和我說起你爸爸走丟了,他很久都沒來看你,那麼現在呢?他回來了嗎?」他的語氣裡充滿了對她的憐惜。
「沒有。他沒有。」段小沐搖搖頭,她忽然感到其實她早已喪失了父親回來的信心,可是她總是竭力地隱瞞包括她自己在內的所有人。現在這個時候她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希望。段小沐就是一個孤兒,她早就沒有了爸爸,杜宛宛也極力地擺脫她,除掉她。她難過地要哭出來了。
段小沐抓起紀言的手急忙下樓去。她走到樓下的時候已經變得跌跌撞撞的,她鬆開紀言的手,走得越來越慢。後面是杜宛宛爸爸的聲音:
「你們以後要去落城找宛宛玩啊!」
紀言在她的前面走,嘴裡嘟囔著:
「她一定是害怕見你,所以她逃走了。」他身後沒有回應的聲音。於是他又說:
「你現在回醫院嗎?」身後沒有回答的聲音,卻是重重的一聲——他回頭一看,段小沐已經倒在了地上。紀言只能聽見夜晚幽幽的風,他感到一切彷彿又回到了那個鞦韆旁邊,他面對著的又是那個失去知覺躺在冰冷的地上的女孩。他才隱隱地感到自己闖下了大禍。
段小沐重新被送進了醫院。醫生們都非常氣憤,這女孩的腿沒有好就擅自打碎了石膏,跑出了醫院。她原本接好的斷掉的骨頭,因為這麼一走,都錯位了。即使再接好,兩隻腿也會變得一短一長。她從此成了一個只能藉助柺杖走路的跛子。
等到段小沐的病完全康復了,她拄著雙柺回到幼兒園的時候,幼兒園的暑假已經來到了,所有的小朋友們都不在了。此刻這裡像個荒廢了的莊園。幼兒園的所有玩具都老了。滑梯的紅色油漆都褪去了,凹凸不平的滑道上積了一小灘雨水;蹺蹺板缺失了一塊座椅木板,直挺挺的鐵架子像是一柄剜入天空的劍;鞦韆,段小沐看到了鞦韆,哦,她的,她和她的鞦韆。段小沐重新走到鞦韆的跟前。這塊地方曾經那麼激烈過。她能想到她在鞦韆上時所感覺到的整個世界的顛覆,她能感到她身後那個女孩甜美的歌聲背後所隱藏的怨恨,憤怒排山倒海般地向她湧過來。這個時候段小沐是多麼思念她親愛的小姐妹,她那怨恨著她,企圖謀害她的小姐妹。段小沐總是從耳朵深處響起的聲音裡判斷杜宛宛的心情,為她祈禱著,願她開心。她愛她,她願她能明白。
那個重新回到幼兒園的下午,段小沐丟掉了雙柺,坐上鞦韆,自己輕輕地蕩起來。她想很遙遠的地方會有另外的那顆心的感知,她能知道的吧,段小沐這麼地想念杜宛宛呵。
後來紀言才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是他打碎了段小沐腿上的石膏,是他以所謂的「解救」弄壞了段小沐的腿,是永遠弄壞了,不能完復。也許這件事情對六歲的紀言來說,只是一種恐懼和慌張,隨著他年齡的增長,這件事成了他永久的哀傷,他總是帶著最深的歉意回到那個夜晚,他,無知的他,敲開她的石膏,那時他竟流露出不知好歹的得意。他在這些充滿悔意的回想中,已經分不清楚他和杜宛宛有什麼分別,如果說杜宛宛給段小沐造成的傷害是可以挽回和彌補的,而他給段小沐帶來的傷害卻是永不能逆轉的。他內心一直怨恨著杜宛宛,可是他和她又有什麼分別呢?
然而段小沐雖然面對著這條不能再正常步行的腿常常難過地哭泣,可是隻要紀言來了,她肯定會說:
「這是我自己造成的。我太心急了。」
無論如何,自六歲意外地目睹那場事故之後,紀言就和段小沐有了無法割斷的聯絡。那之後紀言總是隔三差五地去看段小沐,無論是段小沐住在醫院裡還是後來她搬去了李婆婆家。
12歲的時候,紀言的家也遷去了落城。直覺告訴段小沐,這似乎是紀言自己的選擇。他很想再見到杜宛宛,儘管他總是嘴上說,多麼地恨她。段小沐在紀言即將離開的最後一個夜晚,艱難地走去紀言家。她站在門口,再次用懇求的語氣說道:
「你如果在落城找到杜宛宛,你能告訴她,我很想見她嗎?或者,或者,你回來告訴我啊,你帶我去見她啊。」
紀言就這樣去了落城。一年,兩年,很多年紀言都沒有找到杜宛宛,但是他堅持每個月都坐著從落城到酈城的列車回到酈城看望段小沐。
「仍舊沒有找到杜宛宛。」紀言坐在段小沐和李婆婆住的那間簡陋的小屋裡憂傷地說。紀言環顧著像溶洞一樣潮溼,像地窖一樣黑暗的小屋,再看看失望的段小沐——她越發像一隻蜻蜓,大眼睛,細身體,紀言感到了上帝的殘忍。上帝,是紀言頻頻從段小沐那裡聽到的詞,她帶著幸福而滿足的語氣,用描述父親的尊重與親近,說著上帝的事情。
紀言永遠也不明白,段小沐從什麼地方得到了這樣大的力量,使她堅信上帝對她格外恩寵,並且她熱忱地愛著把她從鞦韆上推下來的杜宛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