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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不速之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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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沐懇請他再多給她些時間,她一定籌到錢。那男人冷冷一笑,反問她是多少時間。段小沐認真地算了一下,就算她的手臂下週能好,她要再去服裝廠要裙子來做,裙子全做好怎麼也要一個多月,然後送去,等待那裡的人檢查驗收,最後再通知她去領工錢,這些怎麼也要兩個月。

「兩個月。」段小沐坦白地說。

「兩個月?少廢話!我明天就要租給別人!」

段小沐還是不斷地懇求,那男人也不理會她,甩手就奪門而出。不過多久,就有四個壯漢門也不敲就衝進來,開啟那些櫥子櫃子,把裡面的東西大把大把地扔進他們帶進來的幾隻大紙箱裡。不一會兒的功夫,他們就把所有的東西裝進了箱子裡,然後其中兩個把箱子搬出去,另外兩個走到段小沐的床邊。其中一個像拎起一隻貓一樣把段小沐從床上抓起來,夾在胳膊下面,然後向門口大步走去。另外一個從床邊上抓起段小沐的兩根柺杖也跟著向門口走去。段小沐沒有喊,她感到她的身體像一條落網的魚一樣是橫著的,她眼睛裡的世界也是橫著的,她的心臟在這種橫向的運動中像一隻鐵鉤一樣,從體內反抓住她,捏她,擠壓她,她就要像萎敗的花一樣縮成一團了,再沒什麼汁水。

那人把段小沐放下來的時候,這女孩面色煞白的,眼睛緊閉。她被放在一隻大紙箱上,聽見哐啷一聲,有人已經用新的一把大鎖鎖上了她家的門。然後那幾個人都撇下她和紙箱子,走了。

紀言看到段小沐的時候,段小沐蜷縮著身體躺在大紙盒子上。夜晚的西更道街開始下雨,窄窄的街道上一個人都沒有,連平時停在弄堂裡的腳踏車也一輛不見了。雨越來越大,燈光被雨滴擊得四濺,唯有段小沐,一動不動地躺在那隻已經被雨水浸得柔軟而凹陷下去的紙箱子上。

紀言怎麼也想不到會變成這樣。他只是在杜宛宛把玻璃尖刀插進身體裡之後,立刻想到酈城西更道街的段小沐也會遭受同樣的疼痛。他當然清楚段小沐離開手臂是連行走也不能的。所以他必須儘快趕回酈城,因為段小沐根本無法正常生活下去了。於是他把杜宛宛送去醫院,立刻回到酈城。相較杜宛宛,段小沐更加需要照顧。他卻沒有想到,段小沐就躺在露天的街道上,大雨的天空下。

紀言把段小沐背去了西更道街的小教堂。她被住在裡面的老修女們安排在教堂後面的一間屋子裡。她發燒,昏迷不醒。吃了藥以後還說著「讓我留在這間房子裡住」的胡話。

紀言在大家熟睡的夜裡,又去了從前的幼兒園。鞦韆像從未停歇過一樣地仍舊在濛濛的雨中蕩悠。紀言恍恍地覺得它擺動得非常厲害,搖啊搖,就擺盪到了鞦韆事故發生的那天。他回憶起當時杜宛宛非常痛苦的表情,他回憶起她那麼害怕他地跑掉了。甚至那件事情以前,一個夜晚,杜宛宛自己在鞦韆上一邊蕩一邊哭泣。其實那不是紀言第一次發現她在鞦韆上哭泣了,之前有很多很多次,她都失神地坐在鞦韆上哭泣。那天她甚至把她最喜歡的五彩珠子都紛紛地從鞦韆上拋棄了,她對他說,有魔鬼。他也想到,前些日子,他去紅葉谷找到畫畫的杜宛宛,設計把她關進那間黑漆漆的教堂裡,然後他用殘疾的段小沐的照片來刺激她,希望她在巨大的負罪感之下,能夠正視段小沐的存在,並且能夠為自己所做的事情懺悔。他永遠記得他開啟門的那一刻所看到的段小沐哀怨的表情。最後他也想起了杜宛宛握緊玻璃茬就插進自己的身體裡,她完全像對待仇人的身體一樣虐待自己的身體。紀言這時才明白,杜宛宛原來也同樣地一直受著苦。她原本是一個乖順的女孩,然而段小沐的出現,使她遭受了很多的痛苦,她感到雜音和心絞痛都困擾著她,而她又不理解這是怎麼一回事,她只好用她自己的辦法來抵抗這種她所認為的侵犯,她最後終於決定根除這個帶給她痛苦的人。她做了,可是自始至終,她都很害怕,她逃走,想當一切都過去了並且永遠不會回來。這些年她過得提心吊膽,敏銳而多疑,她一直擔心段小沐來找她復仇。紀言又想到段小沐,她和杜宛宛完全不同,她從小就沒有愛,卻是傷害不斷。她從小就有心臟病,她知道自己是個病人,所以她對耳邊的隱約聲音,只是當作一種病症。而後來,她信奉了基督,這使她凡事都會去想好的一面。所以當杜宛宛出現在她的生命裡的時候,她覺得這是一種恩賜,這是上帝的安排——杜宛宛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是她心心相印的小姐妹。她當然不會怪杜宛宛,她只是怪她自己,她自己使杜宛宛承受了無端的疼痛。所以在段小沐心裡的信念不是復仇而是道歉,補償。

紀言忽然想,不知道躺在落城醫院裡的杜宛宛的手臂怎麼樣了。

段小沐醒過來後很久都定定地看著紀言。然後她問:

「紀言,每月你都是月末來看我,這次怎麼月中突然來了?」

「我這段時間課程不緊張,就回來看看你。」紀言這樣答,他一直都隱瞞著他已經找到杜宛宛的事實。段小沐如果知道杜宛宛不肯來見她,她一心焦,肯定會執意去落城找杜宛宛。她們見面絕不是一件好事,也許杜宛宛會再次傷害到段小沐,也許段小沐的出現會使杜宛宛的精神遭受更大的打擊。

段小沐不再說話,她只是大幅度地翻身,側過身來,努力地把右臂抬起來,想碰一碰紀言。紀言看見她把右臂伸直並翻轉,他失聲叫道:

「別動你的右臂!這樣很疼!」

他喊出來之後,立刻感到犯了錯誤。段小沐的右手看起來完好無傷,如果段小沐自己不說她的右臂很疼,任何人都不會發現她的右臂有什麼異常。而他這麼一喊,表示他早已知道她手臂疼痛。那麼只有一種可能性,就是他是從杜宛宛那裡得知的。這時候,段小沐苦笑了一下,她顯然是故意活動右臂的,為的就是等待紀言的這一句話,於是她用十分肯定的語氣說:

「紀言,你早就找到杜宛宛了,是嗎?」

紀言沒有說話,但卻是預設了。

「她不肯來見我,是嗎?」段小沐微微一笑。

「可我會說服她的。你不要傷心。」紀言立刻回答。

「沒有關係,我不會怪她,我早已經放棄了手術。很想見她只是想再看看她。可是她來見我會很不開心,而我只想看到開心的她,所以不見也罷。」段小沐說得順暢而無不快。

「病一定要治。」紀言堅定地。

「這不重要,紀言,但是你必須告訴我,宛宛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她的手臂摔傷了。」他覺得是有必要撒謊的,告訴段小沐真相她會更加難過。況且他也絕不想把杜宛宛描述成一個冷血殘暴的女子,那不是杜宛宛,杜宛宛其實在心理上是個遠遠比段小沐脆弱的女子。

「嚴重嗎?」段小沐又問。

紀言搖了搖頭。

「撒謊!紀言,我能感覺到,我的手臂疼得不行。」段小沐不肯相信,她努力抬起她的右臂,仍舊不能。

「小沐,你以後住在哪裡呢?」紀言不再提那個話題。他也的確關心段小沐以後將怎麼樣生活。

「只要那些婆婆們肯收留我,我以後就住在這間教堂後面的小屋了。」

「可是你怎麼生活呢,學校也不能去了。」紀言嘆口氣,他關於段小沐的擔心是層出不窮的,這女孩永遠活在不止的災禍中。

「會好起來的啊。你啊,快回去好好照顧宛宛才是為我好啊,她好起來我很快就好起來啦。真的,紀言,回去好好照顧她。」

段小沐用點了光輝的眼睛注視著紀言,紀言感覺到她的話裡似乎有更加深層的意味。

「照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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